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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驮运一批价值不菲的物品来八莫的路上,遭到了不明身份的强人袭击,不仅所有的物品和马匹被强人抢走,还让好几个弟兄丢了性命。从来讲求诚信的他,第一次失信于商家,只好逃到瓦城来了。
“我想修大房子的梦想,就这样泡汤了。”大锅头说。他说得语气平静,但绝望和伤感,还是藏在了这份平静里。
“高黎贡客栈的女老板,知道你的货物被抢的事了吗”常敬斋问道。
大锅头的脸红了一下,然后他又平静地说“现在她应该晓得了。”
“你在马帮遭劫后没见她”常敬斋问。
大锅头点了点头,他问常敬斋有没有烟,常敬斋从自己破旧的柜子里找了一包英国烟递给了他。大锅头撕开抽出一支,常敬斋给他点上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就重重地咳嗽起来,咳得泪眼昏花。他说“我怎么还有脸去见她。我想,我这一辈子也不会见她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脸上生出了浓浓的伤感,在丝丝烟缕中,他的粗糙的脸庞显得朦胧而凄凉。他扔了香烟,表情麻木、眼神痴呆地看着脏兮兮的窗子发起了呆。好一会儿,他的鼻子动了一下,他说“我怎么闻到跟高黎贡客栈一样的香味了”
“大锅头,”常敬斋指了指门外说,“是屋外的缅桂花开了。”
“敬斋,不要叫我大锅头了。我不是大锅头了,就是做一个普通的赶马人,我也不够格了,我叫尹家山,今后你就叫我老尹好了。”大锅头说。
常敬斋说“大锅头,在我的心中,你永远是那个心怀慈悲,像兄长一样的大锅头。”
“敬斋,”尹家山有些愧疚地说,“真对不起,为搭救我,让你丢了码头上的这份工作。要知道会这样,你就让那个监工抽我。受点皮肉之苦算啥要找不着事做,异地他乡的,那才真是绝路了”
“大锅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这条命不都是你给的我教训那些监工,是想提醒他们,中国人不是任人欺负的工作嘛,可以再找。”
常敬斋话是这么说,但到哪里去找一份差事,还是难住了他。第二天一早起床后,他一个人站在屋外的缅桂花树下发呆,苦思冥想着到哪里去找一份活计。偌大的一个瓦城,却找不到一个供自己做事的地方,这让他有了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就在这个时候,三个僧人向他走了过来,常敬斋想,他们肯定是来化缘的,但他却不能给他们一个子儿。就在他欲转身躲开的时候,一个僧人却用缅语唤住了他。
第四章 苍茫野人山3
让常敬斋没有想到的是,这三个僧人并不是来化缘的,而是专门来拜访他的。那个最年轻的和尚把他们的住持迦耶和尚介绍给了常敬斋。这个叫迦耶的住持气宇轩昂,文质彬彬,有着超凡脱俗的气质。他告诉常敬斋,他寺庙的和尚昨天在化缘时途经码头,看到了他非凡的武艺,今天特地来请常敬斋去寺里教授武功。他许诺给常敬斋一份不错的报酬,还望常敬斋能够看在他求贤若渴的苦心面前,答应他的邀请。
山穷水尽之时,突然柳暗花明,常敬斋内心深处有一份压抑不住的欣喜。但常敬斋还是道出了自己的忧虑,他告诉迦耶住持,自己虽然会一些拳脚,但就中国功夫而言,不过是粗通皮毛,怕到寺里误人子弟。迦耶和尚听了常敬斋的话,就慈眉善目地笑了。他说他喜欢常敬斋的这份谦逊,这是东方人特有的美德。他还说自己对中国功夫倾慕已久,知道中国僧人在中国功夫方面贡献突出。“十三棍僧救唐王,不知先生可知否”迦耶住持问常敬斋道。
“当然知道,”常敬斋点了点头说,“这在中国是家喻户晓的故事。”
迦耶住持回头,对跟在身后的两个年轻和尚说“中国僧人在国家民族危亡之际,能以国家民族为重,这是大义。这方面,值得我们缅甸的僧人好好学习”
迦耶和尚再次诚心邀请常敬斋,常敬斋同意了,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他必须带上大锅头尹家山。
迦耶和尚想了想,同意了常敬斋的条件。他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迦耶住持一行向金塔寺而去。
金塔寺是缅甸著名的大佛寺,也是建筑上堪称典范的佛寺。著名的大金塔,耸立在碧波荡漾的伊洛瓦底江畔,显得安详、大气而又堂皇。佛寺四周,绿树成阴,古木葱郁,气象非凡。金塔寺作为南传上座部佛教也就是小乘佛教重要的寺庙之一,在寺庙的选址、建筑上都独具匠心,充分地体现着小乘佛教强调人空 无我 、主张自身解脱的独善立场。金塔寺还充分体现了佛教以“静”为主旨的空间氛围。常敬斋走进寺庙后,体会到的就是这个“静”字。这种静与纽曼庄园那种死寂的静不一样,这是一种有着最高境界的“纯静”,一切都显得安详静穆,在空寂的空间里,无欲体现的就是这份“纯静”。
寺内最雄伟的建筑就是现在矗立在常敬斋面前的大金塔。这个金碧辉煌的大金塔,将常敬斋的目光引向天空,引向空阔,引向迷离而又遥远的高处。金色,这种高贵的色彩在这里不再是华丽,而代表了一种神圣。面对这个塔,人的内心就会变得踏实,变得有了依托。常敬斋自己并不是一个佛教徒,但他在这恢宏的寺院里依旧体会到了神圣。
除了这份神圣,常敬斋还在金塔寺体会到了艺术的魅力。在常敬斋眼里,这金塔寺的每一座建筑都美不胜收,那些庞大、陡峻的屋顶,那些轮廓丰富的屋面,那些素淡的色彩与浓墨重彩,都那么和谐地体现着感性之美。在这里,佛是神圣的,同样,佛也是亲切的。
迦耶住持带着常敬斋走进了大殿。这个大殿内的氛围是着意渲染的,室内光线昏暗,从门窗到斗拱到处都是彩绘和壁画。一座高大、丰腴、饱满、肃穆、匀称、安详的大佛像立在殿中,修长的眉目,微微上翘的嘴角,不仅显出了佛的伟大与神圣,更显出了佛的慈祥与和蔼。
迦耶住持告诉常敬斋说“缅甸就是佛教。佛教就是缅甸。在缅甸,如果一个村庄没有佛寺,这个村庄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村庄。”
大锅头尹家山对佛寺中那些壁画产生了兴趣。那些壁画都是以故事的方式来宣扬善恶报应的,它们描绘的是天堂、人生、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等“六道”之中的升降沉浮,轮回不已的故事,特别是佛寺上刻绘的白象投胎、树下圣诞、离家出游、禁欲苦修,以及禅坐、降魔、说法与涅的“释迦八相图”,更是让他看得如痴如醉。连迦耶住持都禁不住称道他有佛缘和慧根。
第四章 苍茫野人山4
住在金塔寺内的和尚们,似乎跟常敬斋过去见过的寺院和尚有些不同,他们似乎对政治都有浓厚的兴趣,对佛学都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而不是“当日和尚撞日钟”似的虚度流年。寺院内除了讲经论道,和尚们还聚在一起谈论一些国家大事。形成这样的氛围跟迦耶住持有极大的关系,这个穷经皓首、博学多才的迦耶高僧对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忧心忡忡。他是著名的“缅甸佛教青年会”重要的发起人之一,参与了“缅甸佛教青年会”宗旨的制定。他要他手下的僧侣们牢记互相亲睦、健全缅甸社会宗教及唤起舆论、健全佛教知识的普及、增进体育的五项宗旨。他在寺院里宣称,金塔寺要以缅甸独立为己任。1886年,缅甸沦为英国的殖民地,英国人将缅甸划为印度的一个行省,亡国的悲痛让僧侣们没齿难忘,加之英殖民者不对佛教作正式承认,还在教育上与寺院争抢地盘,这就加剧了僧侣们对英殖民者的仇恨。在英国殖民缅甸前,佛教寺院普及全缅,教师亦多由僧人担任,寺院事实上就是学校。英国人统治缅甸后,普通学校后来居上,西化教育有取代佛教寺院之势,这就让有志僧侣们忧心如焚。1886年,处在亡国之痛中的施泊王曾向缅甸国人公布“英人意图侵略缅甸,目的为 毁灭佛教。”殖民者如此昭然的狼子野心,让像迦耶住持这样的高级僧侣们不得不将精力涉及政治,力图挽救国家,挽救佛教。
常敬斋被安排住在离迦耶住持住处最近的一间房子里,这表明了迦耶住持对常敬斋的重视。后来的事实证明,迦耶住持对常敬斋抱有很高的期望,他希望常敬斋能为他培养出像救唐王的十三棍僧那样的深明大义的豪杰。所以,每天早上练武的时间,迦耶住持都会不顾年迈,坚持跟众僧一起习武。他的行为不仅感动了常敬斋,也激励了那些习武的僧人。他们每个人都练得很努力,学得很认真,这久而久之,不免让常敬斋这个老师有了捉襟见肘之感。对中国武术缺乏系统了解的他,在教日渐精进的僧人的武功时,不免有些力不从心。
迦耶住持不仅在佛学方面是一个博学的大师,他在绘画、雕刻方面,也有着极高的造诣。他曾在青年时代到印度学习过佛教绘画,对中国的敦煌艺术有全面的了解。他认为用绘画和雕刻的形式来宣扬佛教,有易于接受、生动形象的优势。常敬斋在教授中国功夫之余,向迦耶和尚学习绘画雕刻,他的聪慧和悟性,得到了迦耶住持极高的评价。常敬斋在学习绘画和雕刻的过程中,对佛学也有了粗略的了解。这段重要的人生经历,对他未来从事玉石雕刻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成为他终生受益的弥足珍贵的财富。
尹家山进了金塔寺后,被安排到寺院里打杂。手脚勤快的他很快赢得了寺内众僧的好感。在做事之余,他迷恋上了佛学,常常跟在众僧后面听高僧讲经论道。由于在过去赶马帮时学得一口流利的缅语,这让尹家山在学习佛学的过程中减少了许多障碍,加之南传上座部佛教禅修非常平实,既不要去取悦神灵,也没有什么神秘理论,又不追求什么特殊经验,还没有诸般禁忌,更不高深莫测,这就让憨厚朴实的尹家山在学习佛教中很容易地就掌握了经验和知识。他作为一个发心修习之人,在平实的修习中不仅忘却了自己的失败和厄运,还逐渐体会到于他来说极有意义、极具价值的觉悟真理。他的心灵,逐渐得到净化和解脱,整个人也正向善、向觉悟方向迈进,天长日久,常敬斋看他竟有几分“佛相”了。
一日,尹家山找到常敬斋,一起坐在菩提树下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佛学。尹家山说,他目前正在修“八正道”,常敬斋就问他什么是“八正道”。尹家山告诉他,“八正道”是禅修的一种方法,是“培育心灵”的途径。所谓八正道就是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和正定。这“八正道”可以分为“戒、定、慧”三个不同的范畴来修习。正见、正思维组成“慧学”,“慧学”培育正知正见;正语、正业、正命组成“戒学”,“戒学”能培育行为品德;正精进、正念、正定组成“定学”,“定学”也就是“心学”,“定学”能培育心灵素质。真正的禅修就是“定学”的修习。一个人完整地修习了八正道,解脱就能由此而生,烦恼就会由此而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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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苍茫野人山5
听了尹家山一席关于佛学的话,常敬斋笑问道“大锅头,你不会是想做和尚吧”
尹家山非常认真地点点头,他对常敬斋说“敬斋兄弟, 不瞒你说,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请你帮我在迦耶大师面前说说话,让我出家。”
看着一脸认真的尹家山,常敬斋收敛了笑容,他问道“大锅头,你真的没有了凡心,你真的忘记了高黎贡客栈的女老板了吗”
尹家山没有回答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迦耶住持答应了尹家山出家为僧的请求,并亲自为他举行了剃度仪式。看着剃去头发、穿上袈裟的尹家山,常敬斋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是伤感吗不是。是欣慰吗也不是。
他只知道,那泪水滑过他的脸庞,痒痒的、冷冷的一种感觉。
雨季过去了,旱季也过去了。过了雨季就是旱季;过了旱季又是雨季,没有四季的热带在旱、雨两个季节里轮回和重复。常敬斋屈指算来,自己已在这个金塔寺呆了两年多了,自己会的那点儿功夫,也全部教给了那些求学若渴的僧侣,自己要在这金塔寺再继续呆下去,就有些赖着不走的味道了。
他去向迦耶住持告辞。
在迦耶住持的禅房里,常敬斋与迦耶住持相向而坐。迦耶住持手里捻着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对常敬斋的请辞深感惋惜。他说,常敬斋是一个有慧根之人,可惜凡心未泯,否则可以像尹家山一样出家为僧。常敬斋笑言自己天生是个凡夫俗子,尘世间还有许多牵挂。迦耶住持又说“你是一个聪敏之人,你在雕刻上有过人之处,刀锋犀利,一气贯通,浑然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