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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草根:爱情和命运的“生死场”

    写作不是为了颠覆记忆，而是为了更直接更精妙地保存并审视记忆。记忆了历史之“场”，当它与当下碰撞，我们知道，小说有了飞翔的可能。徐坤的野草根就是一部“飞翔”的小说，三个女人以生命在各自的天空旅行，倦了，软了，老了，化为泪水，硬成铁质，待尘埃落定，我们看到那是流淌着血和雪的现代版“生死场”。

    小说展示了上个世纪后半叶中国历史上最为荒诞的一页。1968年，19岁的高中毕业生于小顶，落户于王家公社向阳大队，一边抵抗队长的骚扰，一边积极学毛选，成为那个年代的“超女”，扎根农村的典型，众人仰慕，风华一代。但知青回城的风潮一样袭击了她，她开始颠簸失控，昨天的信条一夜间轰毁，于是抛夫弃子，咬紧牙关，为备受折磨的性灵拼出一条生路。妹妹于小庄16岁下乡，凭着一双桃花媚眼，能从下放的新宾县偷运原木、木耳、蘑菇、榛子、豆油回家，二十出头就返城当了一名油田工人。可是生活是残酷的，于小庄以为收获了美丽的爱情，偷食禁果，结果乐极生悲恋人发现她患了“哮喘病”，惧怕了，妥协了，逃跑了。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精神寒冬之后，于小庄迈上了漫长的被动相亲路。她带着创伤，投入到虚假的欢欣里，迎接着新的创伤的到来。等待她的依然是不测的命运，做了母亲才两年，29岁时就被电工班长夏冬临殴打至死，芳华永逝。小庄的女儿夏小禾从小在一片掐架打骂声中长大，是出了名的野丫头，自己母亲的身世永远是缠绕着她的一个谜。直到一天，秘密揭开，继之而来的是夏小禾从肉身到灵魂的蜕变，她长成一个懂事得体的美少女，做了集团总裁的秘密情人。她在这个比自己大20多岁的男人身上成长，被他催成一个女人，又迅速练成一个老人。

    命运，如此不可安抚，何以解忧不仅仅红颜薄命吧，那黑黢黢，阴沉沉，无边无际，无法无天，无缘无故，无遮无拦的人生大舞台，像个魔障、梦魇、磁场、旋涡、墓地，她们不由自主地被吸附进去，被搁置、被竖立在舞台上，谁也躲不掉，谁都逃不开。女人这个柔软物体，因为装上了金属外壳，它就只有、只是苍老，苍老

    但是徐坤不做道德批判，只牢牢抓住三个底层女人生命中最要紧的时刻，她三下五除二，手起刀落，刀到瓜落，干脆利索地把人物心性脾气搞定。如今的徐坤显然多了层成熟，目光所及，皆披上一股子飕飕寒气。她把伤口撕裂开给人看，同时她又以充满反讽、嘲弄、黑色幽默的笔触，抒写出“兴致勃勃”的生活场景，往痛苦的伤口里撒盐这种残酷的冷峻，属于徐坤所有。恰如评论家赵天才所言，徐坤的小说创作“体现了大众文化语境下小说叙述面向日常生活的立场”，对日常生活的戏仿，语言的戏谑及自我表现性，使草芥般的野草根变得洞明、深察、内省，看尽浮云，反而显得深远、辽阔。

    若干年前，萧红在生死场里，刻画了一群“蚁子一样的愚夫愚妇们”，她们劳作、生殖、疾病、伤痛、被殴、苦难、不被当人看、形同兽类。野草根可谓另一意义上的“生死场”，生活的真相往往滑稽、可笑、可怕得令人胆寒，你要向历史赎罪，你要为自我解毒，你乖巧妩媚，你百炼成钢，但是你依然在不断陷落和逃离之中，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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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时光的秘密还在路上

    我先是听，我听见了初恋的雷朵，在街上走。忽然，她紧张起来，她拉拉李飘扬的衣角，说，他来了，文良波。说到文良波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骤然虚弱下来，好像溺了水，奄奄一息，直到文良波完全消失。到了西门口，她颤抖着声音问:他走远没有他回头没有然后她突然软下来，双手捂着胸口说，我走不动了，我要歇会儿。

    这就是林白的致一九七五，一个要命的毛茸茸的爱情段落。现在没有了吧，现在有的是偶像和粉丝。毛姆说:“人生的大悲剧不是因为人会死，而是人会停止爱。”这真是巨大的指引，使我顿时抓住了飘渺的林白:她所有的狂想都是在挑战时光，可是分明，爱的秘密还在路上。

    永远在路上。致一九七五一分两截，时光上卷，在六感那边下卷，两种风格和旋律，私密的自传和后革命时代生涯，纠结了黑白、彩照的记忆，如何保持一体我们究竟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应该如何跟随作者的目光去看林白具有一种惊人的观察力和抓拽力。上山下乡，“广阔天地”。到县革委会的知青办领取物资，棉胎，五斤重，还有被套，斜纹布，桃红的彩条。安凤美，她抱着一只公鸡。车慢慢开着，驶过南流镇的街道。公园路的空地上，晾晒着一簸箕的桂圆肉，香甜肥厚，招来了苍蝇和灰尘。一个男人在箍木桶，用一把柴刀背敲得铁箍咚咚响。杂货铺一闪就过去了。隔壁酸萝卜摊前的两个小学生，正举着带缨的酸萝卜，一边啃着一边等着找钱。这些全都一闪就过去了。医院宿舍的平房、窗口、长着老鼠脚迹的操场、大园、旧产科、枇杷树、门诊、太平间、留医部。吕觉悟剃着光头，张冬妮爱笑，“我”李飘扬爱哭，赵周末经常留校。

    全都一闪而过。全都可以用来津津乐道一番。它深入1975年代的心灵，着眼于日常生活的涓涓细流，甚至从一场民间荒诞之事中，嗅到那场始料未及的“革命”风暴的蛛丝马迹，这正是作者力图捕捉的细微的、转瞬即逝的东西。一份流逝时代的心灵档案调查，在作者面前，这些日常琐事如同迷宫中的线团，在其渐进过程中，20世纪中国某个截片，南流镇与17岁，都会与农村，革委会与知青，赫然铺现出有些扭曲的纵横交错的社会经纬。

    致一九七五用一个人的故事带动许多人的故事，像俄罗斯套娃需要逐个解套，像洋葱需要一层层剥开。这个人是“我”，“我”既是叙述者，也是旁观者，更是有力的参与者，因牵系的人物庞多，以至作者不得不在书末附加“人物表”，借此过滤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小说的上卷时光有三重视角，1975，1998，2005，三个年份，惊心的是肉身嬗变，停驻的是往昔风景，移动的是青春秘语。下卷则倚重于1975，广阔地敞开知青岁月。我从中注意到安凤美，一个“女流氓”。安凤美不羁，或者说有自由精神也行，她不要当先进知青，也不要招工，她就要随心所欲地生活。她交很多男朋友，肯定要谈性。她要向同伴灌输观念，她可能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她的性之路，像那只柔软多汁的亚热带的红番茄。她的避苦趋乐与“我”的保守，绝非同类，但内心里一样浸透了狂想。其实这部小说很不好和王安忆的启蒙时代比较，王有些硬，有些政治；它又和徐坤的野草根产生了分叉，徐坤不免“毒辣”，而林白软和，乳汁四溅。也许正应了拉伯鲁斯的那句名言:“一切均来自曲线”。

    林白所热衷、所痴迷的幻想之源与幻象之间，两者有着暗不可测的沟壑，要在文本的想象和真实之间保持优雅的平衡绝非易事。大多数作家在歧路口选择了恪守本分:历史不需要冒险的勇气，只有耐心、谨慎和严密才是通往真相的唯一之路。然而，致一九七五却向我们了另一种可能。林白极具女性情趣的叙述令我们过目难忘:她坚持了对自己精神花房的纯真探索，这种迷恋并未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改变，经验的丰足反而使她能够游刃自余。

    所以这是一本执迷发痴的书，布满回顾时的喃喃自语。虽然轻装上路才能走远，可我喜欢以迷为乐，以痴为生的人。不管是1975年代的仆人，或祭品，林白似乎从来不以此为苦。她不需要上帝的奖赏。时光的秘密永在，在路上，写作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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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籍名称别对世界撒娇 作者黄亚明

    本书籍由网友“ootea”上传 日期201063 9: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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