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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根本不必倒叙。

    人多半喜欢谈他自己,所以访问多半会有收获。倘若碰了钉子呢你不是想把文章写好吗那就不要灰心。

    抒 情1

    抒情文写的是情

    其实不独抒情文,记叙文、议论文也离不了“情”。如果不是某件事引起了我们的喜悦、警惕、悲悯或钦仰之情,我们干吗要记它叙它呢如果无爱无憎,心如止水,我们又何必对别人的主张议之论之抑之扬之呢无情固然不能抒情,无情恐怕也不宜记叙议论。

    不过,记叙文毕竟以所记所叙的事物为主,议论文以所议所论的理为主,两者都比较客观。如果说文学作品都是主观的,那么记叙议论是“主观中的客观”。

    抒情文以情为主,它可以由事由理引起,但文章里的情“淹没”了那事那理。借景生情,情溢乎景,因事生情,情溢乎事,临地生情,情溢乎地,睹物生情,情溢乎物。它的表现是主观的。

    极端的例子要向诗中寻找。有一个诗人到情人的墓前凭吊,适逢天降大雨。他回来写诗,责怪上天为何把暴雨降在他的爱人的墓上读诗的人质问雨到底应该降在哪儿别人的墓也在淋雨,为什么她的墓应该例外如果雨神也画个租界,那么本来应该落进租界里的雨势将“转嫁”到别人坟上,这样公道吗不错,你有理,诗人理屈,但是情长,他本来就是在抒情

    唐吉诃德里面有一段记述对我们很有意义。唐吉诃德以骑士自诩,漫游四方,某月行经一地,见几个男子正在为一个自杀而死的青年营葬。听他们谈论,知道死者是因为失恋才寻短的,他在生前颇有才华,身后还留下几卷长诗呢

    一个送葬的人在坟地朗诵死者的遗作,诗中的意思大概是让我当作抒情文写出来吧狠心的女郎啊,我的死讯,就是你的捷音,我的呻吟,替你做了最好的宣传。雄狮的怒吼,子夜的狼嗥,蛇的嘶鸣,寡鸱孤雉的悲啼乃至地狱里一切幽魂的嗷嗷嘈嘈,都不能和我的绝命词相比。深岩绝壁,幽谷荒山,都将缭绕着我的哀声余响。欢乐和恐惧曾经同时占据我的灵魂,希望和幻灭交替支配着我,她的真实的态度终于露出来,狰狞的幻影凝成实体,你这暴虐的女王,把自裁的利刃交在我的手上,再赐给我一条绳索。我的尊严的爱情,只讨来嫌憎。冰霜凛冽,恩断义绝,我以一死战胜侮蔑,让心如蛇蝎的人妆扮容颜,把我的死期当作佳节来庆祝吧另一个送葬的人听了朗诵,提出异议,他认识死者生前的恋人,他认为那个叫马拉赛的女孩有操守美德,跟绝命词里所形容的并不符合。此时死者的好朋友就说当这个不幸的人写这首歌的时候,正和爱人在分离之中,心境受着各色各样的扰乱,担着各色各样的忧虑,他在想像之中起了种种的嫉妒和疑惧,仿佛真有其事一般。这几句话对抒情的主观色彩作了扼要的说明。接着,女主角马拉赛出现了,她是为自己辩护而来的,面对送葬的人,她说了一大段话,摘要转载大概是你们认为,老天生得我好看,我的美貌使你们不得不爱我,而我为了报答你们的爱,你们就硬主张我也非爱你们不可。这话听起来实在太可怪了。况且那个美人的爱人或许很丑陋,难道也可以说,我是为你美而爱你的,我自己虽然丑陋,你却一定得爱我即使两方面的美相等,也不能说两方面的志趣性格就应该相投,美不一定能激起爱来。请你们告诉我,如果我生得很丑陋,而我爱你们,要是你们不爱我,我就怨恨起来,你们认为公道吗名誉和美德是灵魂的装饰,要是没有它,那肉体即使真美,也不该认为是美。贞操是美德之中最足以使身心两者都更加美的,那么一个因美而为人所爱的女子,为什么要抛弃贞操,去满足那个男子的欲望呢这简直是条理分明的议论文了。我们拿这美女振振有词的辩解,和前面那男子如怨如怒的遗言比较一下,抒情的主观岂不是十分明显吗

    我们中国把人的感情区分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大类。“喜”大概就是家有喜事的那个“喜”,大概也包括了“乐此不疲”的那个“乐”。“哀”是现在所说的“悲”,“恶”是爱的反面,而“欲”大概是现在所说的欲望。前面所引那个男子的遗言,“恶”和“欲”的成分多,“爱”和“哀”的成分少。

    抒 情2

    情与人事结合,又生出许多名目,如亲情、友情、世情、爱情、思古之幽情、出世之逸情、慷慨之豪情。情的况味是复杂而细微的,你要睡着了,有人怕你受凉,拿件大衣替你盖上,此中情味如何,要看那人是谁。那人是父亲,是母亲,是老板,是朋友,是同性朋友还是异性朋友,你的感受绝不相同。

    人是感情的动物,由一片黄叶飘落到一个亲人死亡,都使你“有动乎中,必摇其精”。苦行僧夜宿树下,每三天换一棵树,惟恐对那一棵树恋恋不舍。就这样,人的感情连感情,感情生感情,连结成一张网,把你围住困住。也许结了茧,一生冲不出去。

    有些事物引起的情感特别强烈,例如母亲留下的老花眼镜,震撼力很大,尤其是家用拮据的母亲,一副眼镜用了多少年,不惟式样老旧,镜片也起了毛雾,而且可以想像,这眼镜的光度也跟不上眼睛的光度了吧。然而这副眼镜的所有者,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就是透过这混浊的光线,眯着眼睛穿珠子,把丝线穿进塑胶珠的小孔里,一串一串地穿了十几年。我们并不是她的儿女,我们甚至根本不知道她做过什么,只要看见那副饱经忧患的眼镜,就禁不住内心感情之汹涌了吧。

    从前,食指浩繁的家庭往往给最小的儿子另找父母,这疏散出去的子女,照例要和原来的家庭断绝联系。于是发生这样的事做哥哥的也是个小孩子常常跑去探望弟弟,带一块糖给他,或是送他一只蝉。弟弟的新父母受不了聒噪的蝉声,觉得两个孩子的交往对家庭构成威胁,就狠狠地隔断他们。有时候,小哥哥忍不住,不免拿着一只蟋蟀或是一只麻雀,在弟弟的新家附近流连徘徊,探头探脑。如果我们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看他那模样,怕不只要恻然心动吧。

    一个写作的人,一旦受到深深的感动,他怎样做我想,总不会记下他发现了一副旧眼镜就满足了吧,尤其是当他置身局内的时候。有一个少年,他写了这么一篇文章我的爸爸本来是个卖包子的,他在公园路有个铺子,是那种叫做违章建筑的木板屋。生意真好,他整天剁馅儿。

    制馅儿的人是包子铺里的灵魂,我家的包子能够驰名四方,全靠馅好。爸用两只手拿两把莱刀剁馅,动作极快,供应不断,从不让买包子的久等。剁馅用的砧板是用很厚很结实的木材做成的,两三年后就变簿了,而且像砚台一样留下了凹痕。它不能再用,爸得去买一块新的砧板来。

    人家都说爸做的包子天下第一,理由如下包子是中国食物,最好的包子应该出在中国,而中国的包子又以我们家做得最好。不骗你,我每天上学放学从包子铺门外走过,常见有人坐着汽车从老远的地方来买包子。

    现在爸不卖包子了,公园路那一排木板屋也早拆掉。当年那几块不堪再用的砧板还在,爸把它带回家挂在书房里他现在有书房了当做纪念。他常常指着砧板告诉我们为人不要好逸恶劳。他写的是一篇记叙文。后来,身为人子的他,在父亲荫庇下受大学教育的他,对这一篇“旧作”越看越不满意,于是有一次大规模地改写。改写后的“新作”又是什么样子呢每逢看见有人弹钢琴,我就想起父亲。

    每逢看见有人使用英文打字机,我就想起父亲。

    每逢从收音机里听到评剧的鼓声,我就想起父亲。

    父亲不打鼓,不打字,也从来不弹钢琴,但他的双手比打鼓、打字、弹钢琴的人忙碌十倍,也巧妙十倍。当我上小学的时候,每天背着书包从父亲开设的包子铺门前经过,总看见他在剁馅儿。他两手并用,双刀轮番而下,打鼓似的、弹琴似的敲响了砧板。当我去上学的时候,包子铺里的成品堆得像小丘那么高,他仍然不停地剁馅儿,好像他的工作才开始。放学回来,成堆的包子不见了,卖完了,他仍然在那儿剁馅儿,好像永远没个完。

    那条路上有许多小吃店,许多行人,还有来往的汽车,声音十分嘈杂。可是而今在我的回忆之中,只有一种声音,一种擂鼓的声音,轻一阵重一阵,密一阵疏一阵,从路的这一头响到那一头,整条街上的木板屋都发出共鸣。

    抒 情3

    这是父亲的战鼓,我踏着他的鼓声去上学,踏着他的鼓声回家,我是在他的战斗里长大的。

    那是多么严肃沉实的声音啊听那节奏,就知道他的手法多么纯熟,知道这个枯燥的工作消耗了他多少岁月和热情包子铺的生意极好,很多人从远处开着汽车来买,称赞这一家的包子“天下第一”。父亲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擂他的战鼓。

    然而父亲对他的战斗是颇为自豪的,他每隔两三年要换一块新的砧板,旧砧板在无尽无休的切剁和刮洗之下变簿了,中间凹下去了。父亲把这些不堪再用的砧板当做纪念品好好地收藏起来。

    现在,父亲不卖包子了,他把那几块纪念品挂在他的书房里。客人来了,不明就里,还摩挲欣赏,问是哪派艺术家的构制呢只有我知道,那是一位生活的巨匠在完成了四个孩子的教育之后偶然遣兴的几件小品,留作我们的传家之宝。啊,父亲父亲这该算是抒情文了。拿这一篇跟上一篇比,很明显地增加了咏叹语调。

    咏叹的调子是抒情的。

    跟上一篇比,这一篇在叙事之中,处处写出作者自身的感受。这一篇字数比上一篇多,叙事却比上一篇简化,许多地方以作者内心的感受为主题,外在的“事”是个引子。

    抒情文是以作者的内心感受为主题的

    就像翘翘板,前一篇文章是“事”的一端较重,“情”的一端较轻,这一篇,“情”比“事”要重,翘翘板平衡了,可是“情”的那一端马上又沉沉下坠了。

    抒情文多半是“情”比“事”要重,“情溢乎事”的。

    在“以情为主”的原则之下,我们无可避免地要接受两点

    就作者而言,叙事不宜详细,甚至有时不必清晰。

    在抒情文里,“事”只是豆之棚,瓜之架,要预留适当的空隙,情感才有发抒之地。这和音乐剧相同,音乐剧的情节多半简单松散,以便安置音乐。

    某某中学旁边原有一座池塘,赶早到校的学生,可以驻足欣赏好几种水鸟。池塘边有几棵大树,树也是鸟的家。

    可是学生越来越多。校方决定扩建校舍,就把池塘填平,改为球场。几棵大树当然也杀掉了。

    爱好体育的同学,有了新运动场,不免“雀跃”三尺,可是那些真正的雀儿鸟儿却凄凉了。每天早晨,它们还在操场上空盘旋呢。还站在操场边上观察呢。还在附近的草地上一面寻找一面唧唧喳喳地谈论呢。

    这些鸟儿,它们昨晚在何处安身呢它们是否也有一种哲学足以解释这沧桑巨变呢它们是否也有一种神话预言浓荫绿波将恢复旧观呢

    如果你写抒情文,伐树填塘都只能寥寥几笔,而且要避免旁生枝节。如果也要写包工的人怎样偷工减料,当地保护环境的人怎样呼号反对,可能写得很热闹,但是怎样抒情呢抒情是需要一些寂寞冷清的。

    如果一件事情根本就是复杂的,例如三角恋爱,在抒情文中多半不作详细交代,予人以含糊暧昧的感觉。难言者,事也;可得而言者,情也。一篇抒情文这才能够顺利产生。

    再说读者。

    身为读者应明白,抒情文是不能“考据”的

    他说“我的血管连着他的血管”,你干吗要解剖呢他说“我饮下满杯的相思。”你干吗要化验呢他说他将在银河覆舟而死,你又何必搬出天文知识呢他说他坐在那里坐成禅,坐成小令,坐成火山,你又何必摇着头说不可能呢

    他说的血管、银河、火山,都是一种情,都和生理、天文、地质毫无关系。

    抒情文里的记事其实并不是记事。“从你的瞳子走出来、流浪终生”,岂是记事“莫道繁华无凭,山鸟记得百花开过。”岂是记事并非记事,全是抒情。

    最有名的例子也许是苏东坡的前赤壁赋。拿它当作记叙文看,它可以说是失败了,东坡居士弄错了地方,他所游的根本不是三国鏖兵的战场;拿它当抒情文看却是伟大的作品,那思古之幽情,旷世之豪情,潇洒之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