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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去拿他的上衣。这两天天气乍暖,大家在室内都穿著衬衫,把上衣挂在墙上的一只衣钩上。重重叠叠一件件蓝灰色的列宁服,完全一式一样,无法辨认。他把手在一只衣袋外面捏了捏,听见一包香烟的纸壳微微发出响声,掏出来一看着,并不是他抽的那种牌子。连摸了几只口袋,才找到一条蓝白格子大手帕,是他自己的,当然那件上装也是他的了。偶尔一回头,却看见一屋子人都向他望着。他不由得涨红了脸。
不摸口袋,简直不知道哪一件是自己的,他一面把衣服拿下来,穿上身去,一面喃喃地说着。
没有人接口,大家都又低下头去办公,但是似乎对他的行动仍旧很注意。志豪觉得他无形中受了很大的侮辱。他默默地走了出去。
到了家,他母亲听见他回来了,在楼下起坐间里喊了一声今天回来得早他唔了一声,怕她唤住他说话,改作两级楼梯一跨,三脚两步上了楼。
戈珊在灯下坐着,把一只小电筒拆开来装干电,像是正预备出去。
志豪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刚才医生怎么说他问。
还不是那一套。她把电筒一扳,对着外面的阳台。酒杯口粗细的一道淡黄色的光,穿过那黑暗的小阳台。
他觉得她已经跟着这道光出去了。又要出去了他用嘴唇轻轻地咬着她手臂上的温软的肌肉。在家里休息休息吧。医生不是说的,顶要紧是静养。照你这样成天跑来跑去,吃药打针都是白费的。
白吃了,白打了,你心疼了。她把电筒的光收了回来,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扫射着。
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噢,我说错了,妳不是心疼钱,是心疼我,是不是──少肉麻些
她突然用力把他一推,沙发旁边的一盏台灯被撞翻了跌下地去,乳黄色水浪纹玻璃灯罩砸得粉碎。
这是干什么志豪大声说。戈珊索性捞起一只茶杯来往地下一扔,当朗一声响,茶杯碎成三四瓣。你不是心疼钱么不心疼你嚷些什么
志豪他母亲在楼底下喊着,似乎有些惊慌起来。志豪
戈珊又抓起一只厚玻璃烟缸,对准了穿衣镜掷去。倒要看你心疼不心疼她说。
志豪走到洋台上去站着,靠在铁阑干上望着下面的小院子。
戈珊把电筒揣在口袋里,走到那有裂纹的大镜子前面掠了掠头发,把腰带抽一抽紧,然后走出房去。
她下楼,陆老太太上楼,正在楼梯口遇见了。
怎么了陆老太太微笑着问。吓我一跳,听见唏玲晃朗响。
是我砸碎了两只碗,戈珊笑着说。
哟让李妈来扫出去吧,在屋子里穿著拖鞋,别踩在碎磁上。随即叫了声李妈又说戈小姐不吃饭出去就要开饭了
陆老太太见了面总是客客气气,但是她对于戈珊搬进来住是非常反对的,认为这样的人惹不起,等于引狼入室。然而反对无效,儿子也有这样大了,管不住了,又赶着这婚姻自主的年头儿,对方又是个共产党,现在正是得势,她也只好自己譬解着,倘若有这样一个媳妇,在这乱世倒也是个护身符,不失为以毒攻毒。
她这种心理,戈珊非常明了,并且就连志豪也不免有类似的思想。人类是奇异的动物;即使是最隐秘最真挚的感情里,有时候也会夹杂着一些势利的成分,在志豪的眼中看来,她是这城市的征服者,是统治阶级的一员,是神秘英勇浪漫的女斗士。他不免有一种攀龙附凤的感觉。而最使她感到难堪的是事实上她绝对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重要。她的政治生命不过到此为止了,她自己知道。过去她为了党,把自己的健康毁了,而在全面胜利后的今日,她还得靠出卖她一点残余的青春给自己付医药费。这是她连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
她总告诉自己她并不是不爱志豪。不过她实在讨厌他那种婆婆妈妈的温情。永远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的,认为于她的健康有碍。她需要的是一种能够毁灭她的蚀骨的欢情,赶在死亡前面毁灭她。而他不断地使她记起死亡。有时候他使她已经死了,他是个痴心的婴孩伏在母亲的尸身上吮吸着她的胸乳。
她是这衖堂里唯一的一个夜归人,隔邻都听见她每天深夜回来揿铃,叫门。今天却回来得特别早,还不到十一点钟。
而且不是一个人回来。她约了刘荃到报馆里谈话,商量着编写一些抗美援朝的小册子,第一本暂名美帝侵华史,把近百年中国历史上一切不幸事件都归罪于美国。
美帝的爪牙是隐藏着的,不像德日帝国主义那样的显露,戈珊解释着。
他们费了很多的时间商讨怎样证明美国是德日的幕后主使人。戈珊那里有一本书可供参考,但是刚才从家里吵了一架出来,匆忙中忘了带出来,所以这时候叫刘荃跟着她回去拿。
你住在你们宿舍里么刘荃问。
不,我住在亲戚家里。
刘荃也没有再问下去。所有工作上接触到的同志们的底细,都不应当多打听,那是触犯纪律的。但是刘荃不免在心里忖量着,她所谓亲戚是否就是今天医院里的那个青年。他觉得很有趣。今天他在医院里透视过了,肺部完全健康,所以突然感到轻松起来,彷佛白拾到了几十年的光阴,心情很闲适,到哪里都像是观光性质。
戈珊这家亲戚住的是半西式衖堂房子,由后门进出。有一个女佣来开门。戈珊领着他进去,一同上楼,一面听见楼下房间里一个老妇人高声间李妈,是谁呀
是戈小姐,那女佣回答。
称戈小姐而不称同志,可见是一个标准小资产阶级家庭,刘荃心里想。楼下的穿堂里放着一只旧式的衣帽架,两边的房门都开着,射出灯光来。有一间屋子里开着无线电,是提琴独奏,那音乐很是凄凉宛转。
戈珊一听见志豪的屋子里开着无线电,就知道他算是负气,不在楼上等着她。那乐声越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越使她觉得讨厌。
到了楼上的房间里,戈珊把电灯一开,看着地板上的碎磁盘倒是都已经扫干净了。她让刘荃坐下,把那本书找了出来递给他。
你先大略地看一遍吧,有什么疑问,可以现在就提出来,大家研究研究。
她掏出香烟来敬了他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烟,向一张沙发椅上一坐,身子直溜下去,像是疲倦到极点,两只手插在裤袋里,两只腿平伸出去,伸得老远。
那女佣忽然出现在门口,但并不是送茶来。她咳嗽了一声,说戈小姐,听电话。
戈珊一看她那尴尬的脸色,而且明明没有听见电话铃响咎,就猜着一定是志豪派了佣人来,借着听电话的名义把她叫到楼下去,好和她吵闹。她知道他一定觉得很刺激,时间这样晚了,她还把男朋友往家里带,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他的无线电也已经停止了。
当着刘荃,她自然不便说什么,只得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却随手把房门带上了,就在门外向李妈说;不管是谁,你去替我回掉他,就说我这会儿办公呢,叫他明天再打来。
我搞不清,您去跟少爷说一声吧,那女佣嗫嚅着说是少爷叫您出来──
戈珊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告诉你人家这会儿忙着呢,还尽着啰唆给我回掉他就是了。
这两天天气炎热,一关上了门,房间里就感到闷热,刘荃心里想她出去的时候带上门,大概一定是他们的电话就装在二楼的过道里,她不愿意让人家听见她说话。等到她进来的时候,仍旧随手关门,他却并没有注意到,因为这时候另有更可注意的事发生。她一进来就走到他旁边,在他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了,低下头来看他那本书看到了什么地方。这本来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她那件列宁服里面似乎没穿衬衫,又少扣了一只钮子。从这角度过去,看得非常清楚那深v字形的衣领里掩映着的两只白腻的圆球。那是阳光晒不到的地方,皮肤由微黄泛入洁白,正像蛋卷里托出的雪糕球。刘荃当时仅只是感到震动与恍憾,像一个小孩在橱窗里看见奶油蛋糕,忽然发觉橱窗上并没有装玻璃,一伸手就可以拿到了。
他如果马上赧然站起来就走,他觉得未免太滑稽了。而且他也像一切天真的人一样,有一种好胜的心理,不愿意被人家知道他的天真。他要装出满不在乎的神气,彷佛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然后借一个借口,很自然地站起来告辞。
戈珊彷佛嫌坐得不稳,伸出一只手臂来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伸到刘荃前面来替他掀着书页。那本书渐渐地越写越不通了,莫名其妙,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刘荃的肩背上彷佛热烘烘地贴着两只灯泡。然后他忽然发现她掀书的那只手被他握住了。他听见她笑。她的笑声那样近,近得只是一阵暖热的鼻息,然而那声音听上去又像是异常遥远,像是云里雾里隐隐听见一种金属品的叮当。
她挣扎着不让他抚摸她的手臂,但是越是挣扎,接触越多,他甚至于可以分明地感觉到那两只乳投,像柔软的掀起的小嘴,钝钝地在他背上擦来擦去。
他突然阖起书站了起来说我得要走了。
为什么突然要走了她微笑着望着他,搭在沙发背上的一只手臂折过来,把香烟送到嘴里去吸了一口,不经意地弹了弹身上的烟灰。
回去太晚了,宿舍叫不开门。
他检点刚才记的笔记,折叠起来夹在那本书里。有一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到阳台上去了,吸在铁阑干脚下贴着。他走出去拾。
戈珊把他的帽子从桌上拿起来,顶在手指上呼呼地旋转着玩,也跟到阳台上来。刘荃伸手来接帽子,她却把手一缩,藏在背后。他伸手来夺,她从这只手递到那只手。他抢帽子的结果却是抱住了她,他自己不知道抱得多么紧,只觉得在黑暗中她压在他胸膛上,使他不能呼吸,像一个绮丽而恐怖的噩梦。
为什么突然要走了她仍旧问。他觉得她在笑他。当然她知道他要走是因为冲动得太厉害。
他一次次地吻着戈珊的腮颊与耳朵,与肘弯里面。他自己觉得很奇怪,在这样的狂热里,仍旧有一部分的脑筋清醒得近于冷酪。他不吻她的嘴唇,因为她有肺病。刚才在她房间里看见许多瓶瓶罐罐,as与肺病特效药。同时他也感到不安,那阳台上虽然黑暗,房间的灯光正把他们的剪影映在一个明亮的背景上,而且他开始注意到楼下的小院子里的人──黑暗中现出红红的一点火星,是香烟头上的火光。的确是有一个人吸着烟走来走去──现在似乎倚在铁门边。
楼底下有人,刘荃低声说看得见我们。
去把屋里灯关了,不就看不见了他真的去关灯。
你知道开关在哪儿吗戈珊一路笑着,也跟了进来。别揿错了叫人铃。
你就说得我那么胡涂。
一片黑暗拍地打在脸上。
戈珊不知道在哪里。他几乎绊倒了一张椅子,终于在房门边上捉到了她。
然而这间房间里电灯一灭,简直像一个信号似的,立刻把楼下的志豪召唤了来。
有人在外面敲门。
你看,一定是你刚才揿了铃,把佣人叫上来了戈珊吃吃地笑着。
没有没有,我没有
敲门之外又霍霍地旋着门钮。幸而刚才电灯一灭,戈珊就去把钥匙转了一转,把门锁上了。
什么事刘荃轻声问,心里却已经明白了一大半。失火了他嘲笑地问。
也许,戈珊说。
那是什么人
管他是谁怎么,你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