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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勤杂人员打听,桌子是谁搬走的。谁也不知道。

    他再到楼上去问。保姆带着周玉宝的孩子在楼梯口玩。那保姆说

    刚才看见两个人搬了张书桌上来,送到赖同志屋里去了。

    赖秀英住在二楼靠后的一间房间。为了工作上的便利,她和她丈夫都把办公室设在卧室隔壁。办公室的门开着,刘荃探头进去看了看,只有一个女服务员在里面,爬在窗槛上悬挂那珠罗纱窗帘。迎面放着一张墨绿丝绒沙发,紧挨着那沙发就是一张大书桌。

    刘荃走了进去。这张书桌是刚才楼底下搬上来的吧

    你问干什么赖秀英突然出现在通卧室的门口。她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身材矮小而肥壮,挺着个肚子,把一件呢制服撑得高高的,颇有点像斯大林。她到上海来了一年多,倒还保存着女干部的本色。一脸黄油,黑腻的短发切掉半边面颊。

    我有点东西在这抽屉里,没来得及拿出来,刘荃陪着笑解释,一面走上前去,拉开第二只抽屉。

    赖秀英仍旧虎视眈眈站在那里,显然怀疑他来意不善,大概是追踪前来索讨书桌,被她刚才那一声叱喝,吓得临时改了口。

    刘荃从抽屉里取出那一包照片。是要紧的文件,他说。

    要紧的文件怎么不锁上。她理直气壮地质问楼梯上搬上搬下的,丢了谁负责

    刘奎开始解释我刚才不过走开一会,没想到桌子给搬──

    下次小心点在一个机关里工作,第一要注意保密

    刘奎没有作声。他走出去的时候,她站在书桌旁边监视着,像一只狗看守着它新生的小狗。

    他回到楼下的办公室里,把笔砚搬过来,又来描他的照片。但是劝杂人员又来叫他了。

    周同志叫你上去一趟。

    刘奎只得又搁下笔来,把照片收到抽屉里,打算把抽屉锁上。但是这抽屉并没有装锁。他想了一想,结果捻开台灯,把照片上的墨渍在灯上烘干了,用一张纸包起来,揣在衣袋里随身带着,这总万无一失了。

    玉宝在她的房间里不耐烦地走来走去等着他。

    刚才你问那张书桌是怎么回事她说。一定是那保姆报告给听了。搬到赖同志屋的那张书桌是你的

    是的,给换了一张小的。

    干吗玉宝愤怒起来。你马上给换回来去叫两个通讯员来帮着你搬

    我认为还是先将就着用着吧。刘奎觉得很为难。现在那一张,小是小一点,也还可以对付,就是抽屉上要配个锁,为了保密──

    配什么锁,那么张破桌子楼底下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万一有国际友人来参观,太不象样了你马上去把那一张给我搬回来

    赖同志一定不让搬的,刚才我去问了一声,已经不高兴了,刘奎只得说了出来。

    你这话奇怪不奇怪,凭什度自己屋里的东西让人家拿去了,还一声都不敢吭气玉宝瞪着眼向他嚷了起来青天白日的,有本事就把人家的东西往自己屋里搬成天只听见他们嚷嚷,说现在机关里正规化,正规化,不能再那么游击作风了,这又是什么作风──成了强盗也不是什么游击队

    她立逼着刘荃去和赖秀英交涉。刘荃在革命队伍里混了这些时候,人情世故已经懂得了不少。他知道赖秀英这样的人决不能得罪,但是上司太太还更不能得罪。他终于无可奈何地向赖秀英的办公室走去。

    房门仍旧大开着,迎面正看见秀英坐在书桌前面,低着头在那里办公,也不知是记账。她的短而直的头发斜披在脸上,她把一绺子头发梢放在嘴角咀嚼着,像十九世纪的欧洲男子咀嚼他们菱角须的梢子。

    刘荃在门上敲了敲,引起她的注意。赖同志,他硬着头皮说关于这张书桌──

    赖秀英万万没有想到,刚刚才把他吓回去了,他倒又来了。

    怎么着她大声说是我叫搬上来的──你打算怎么着东西也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公家的东西我是不像有些人那么眼皮子浅,什么都霸着往自己屋里搂──什么钢琴呀,冰箱呀,沙发呀你瞧瞧我们这沙发,弹簧都塌了分给我们的汽车也是旧的,好汽车轮不到我们坐我是一声也没出──我才不那么小气可是你不出声,真就当你是好欺负的

    她越说越火上来,翻身向书桌上一坐,弯着腰把桌子拍得山响。有威风别在我跟前使什么东西解放上海的时候要不是我们崔同志救了她男人一条命,她还有今天这一天呀就凭她那块料,要是没有她男人她也当上了副主任,我把我这赖字倒过来写

    刘荃走出去,周玉宝早已抱着孩子站在她房门口等着。

    在那儿嚷什么她皱着眉问。

    赖同志坚决地不让搬,刘荃又笼统地回答了这样一句。

    她其实是明知故问,早已都听见了什么旧汽车新汽车──还有脸说他们崔同志拿了去就给漆了一通,里里外外都见了新,这该多少钱,你算算这不是铺张浪费是什么又是什么崔同志救了我们赵同志的命──告诉你,当初在孟良崮,要不是我们赵同志救了他一命,那崔平早就死了,她也嫁不了他,也抖不起来要不然,哼,就凭她赖秀英,什么人事科。连人屎也轮不到她管

    刘荃没有作声,在楼梯口站了一会,转身下楼去了。玉宝却又唤住了他。

    等孔同志回来了,叫他帮着你去搬书桌。非换回来不可这会儿我没那么大的工夫搞这个,一会儿还有民主人士来开会。

    刘荃猜她也是借此落扬,当时也只有含糊答应着,走下楼去。

    还没有体验到革命大家庭的温暖,先感到了大家庭的苦痛。他想。

    他回到办公室里,张励刚从医院裹着了腿回来,一看见他就问他们的写字台到哪里去了。刘荃只约略地说了两句。他这种地方是寸步留心的,话说多了要被称作小广播,要被检讨。

    但是刚才听周玉宝赖秀英提到她们的丈夫过去的历史,不免引起了他的好奇心。谈话间就随口问了一声赵楚同志和崔平同志是不是都曾经参加解放上海的战役

    是呀,他们都是团长,他们那两团人并肩作战,都是由虹桥路进上海的。张励虽然也是初来,他神通广大,已经把上司们的来历打听得一清二楚。那是因为他没事的时候常找着那炊事员孔同志套交情,孔同志看他是个党员份上,也很乐意和他聊天。孔同志是赵楚的老部,所以源源本本把赵楚的全部历史都讲给他听了。

    说起来真是可歌可泣,张励四面张望了一下,很神秘地把椅子向刘荃这边挪了挪。像赵楚同志跟崔平同志、真够得上说是生死之交了。在中学时代就是最要好的同学,一块儿考进大学。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一块儿跑到延安去参加革命。在半路上崔平害痢疾,非常危险,幸亏赵楚日夜看护他,总算保全了性命。到了延安,两人都进了抗日大学。毕业以后,毛主席派他们俩化装穿过沦陷区,到江南参加新四军,在军队里干政治工作。又遇到皖南事变,赵楚的腿上了一枪,没法逃走,崔平舍命忘生地去救他,两人一同被俘,囚在江西上饶。然后抗日战争发生了,大批的囚犯都得往里挪。半路上走到赤石,犯人暴动起来,赵楚受了伤,崔平背着他逃跑,从福建的赤石镇一直背到福建江西边境的武夷山顶。

    刘荃默默地听着。他所知道的赵楚与崔平,已经是一副革命老油子的姿态了,但是他也能够想象他们是两个热情的青年的时候。

    在一九四七年的孟良崮战役里,张励继续说着赵楚是华东野战军里的一个营长,崔平是他那一营里的政治指导员。崔平在火线上受了伤,赵楚又冒了生命的危险爬上去,把他救了回来。一九四九年解放上海的时候,他们一人带了一团兵由虹桥路进上海,赵楚受了重伤,又是崔平舍命忘生救了他的性命。

    刘荃不由得为这故事所感动了。无论如何,这两个人是为了一种理想流过血的,而他们的友情是这样真挚。这两个人的妻子彼此嫉恨,也是人情之常吧,因为她们的丈夫屡次为了救朋友,差一点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做妻子的对这样的朋友当然没有好感。

    她们只是极普通的女人,刘荃心里想。他最初见到她们的时候,的确是觉得惊异而且起反感,因为她们身为革命干部,而竟是这样世俗、贪婪、脑筋简单。现在也看惯了。她们是精明的主妇,不过因为当干部的永远是东调西调,环境太不安定,所以她们是一种犷悍的游牧民族的主妇

    真是伟大的友谊。张励忽然把声音压得极低,秘密的说甚至于同爱一个女人,也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友谊。然后他连忙解释当然这也是因为一个干革命工作的人。工作的热情比爱情更──

    那女人是谁,是周玉宝吗刘荃有点好奇地问。

    张励一句话说了一半,被打断了,略有点不高兴,微微摇了摇头。

    难道是赖秀英也许那时候他们是在一个极荒凉的,女人非常稀少的地方。

    不是。──是他们在抗大读书的时候的一个女同学。两人同时追求她,后来是崔平胜利了。可是那时候他还是下级干部,没有资格结婚。后来他跟赵楚两人被派到江西去了,那女人在延安,由组织上给做媒,嫁了个老干部。

    这一类的故事刘荃听得多了,常常有年轻的男女一同参加革命,两人发生了爱情,但是男方不能结婚,需要耐心等待,慢慢地熬资格。然而事实却不容许女方等待那样久。无论她怎样强硬,组织上总有办法说服她,使她嫁给一个老干部。

    每逢听到这样的事情,他总是立刻想起黄绢来。她能够等他等多么久呢自从来到上海,已经陆续地接到她三封信,但是信的内容是那样空虚,仅只是一些冠冕堂皇的门面话。韩家坨的土改已经胜利完成,她已经回北京去了。因为土改工作努力,已经被批准入团,最近被派到济南的团部里工作,生活虽然苦,精神上非常愉快,对于他也仅只是勉励他努力工作,完全是一派乐观的论调。他明知道她信里不能够说真心话,因为组织上随时可以拆阅一切信件。不但信里不能发牢骚,信写得太勤或是太像情书也要害他挨批评的。其实他自己写给她的信也是一样永远是愉快积极而空洞的。但是每次收到她的信,总是感到不满。这样的信,使人越看越觉得渺茫起来,彷佛渐渐地不认识她了。

    也甚至于现在已经有人对她加以压力,要她嫁给一个有地位的干部。如果有这样的事情,他知道她的信里也决不会透露的。当然这一类的话也在不能说之列。同时,她一定也不愿意让他感到烦恼。但是因为他知道是这样,反而使他一直烦恼着。

    被派到上海来搞抗美援朝工作,也许他应当觉得他是有前途的,被重视的。张励大概也曾经这样想过。如果他们当时曾经被冲昏了头脑,来到这里不久,他就清醒了过来,感到自身的渺小了。现在全国的宣传员的队伍有一百五十万之多。单说在这机关里,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压在他们头上,一个个都是汗马功劳的。他们在这里的地位还抵不上从前衙门里的一个师爷。

    隔壁房间里忽然地板上咕咚咕咚,发出沉重的响声,震得他们这边桌上的茶杯都在碟子里霍霍响着。是隔壁办公室里的一个职员因天气太冷,在那里蹦跳着取暖。

    窗外的天空是纯净的一色的浅灰。外面园子里,竹篱笆圈着一块棕黄色的草地,红灰色三角形的石头砌的一条小路穿过草坪,一块块石头因为天气潮湿,颜色深浅不匀。在那阴寒的下午,房间里的空气像一缸冷水一样,坐久了使人觉得混身盐潮卤滴,如同吃食店里高挂着的一只卤鸭。刘荃与张励每人在棉制服里穿著两套夏季制服,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还是冷得受不住。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