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四个规矩
“如今子南氏粮仓充盈，外面的庶民却有冻死饿死的，老无所养，幼无所依，这不是子南绮所希望的。”
“子南绮深知祖父所言只为子南氏，而不为天下庶民，故来此向大夫寻大同之道。”
刚走近几步的北宫毅，见到子南绮突然拜礼，又急匆匆地说出这些话，终究是有些不适应的。
然而，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连他祖父都能直面对峙，也自然不吃这一套，竟然直接略过了子南绮的阻挡，走进驿站屋室。
子南绮身体一僵，却最终是跟了过去。
他或许还能容忍，手下众人却受不了了，他们本就是子南氏的守卫，被子南椓吩咐才分派到这里，却没想到子南绮会跑到这里，更没想到这个没有实权的北宫大夫对子南氏嫡长孙竟然理也不理！
顿时有人大喝一声，拿起长矛准备冲进去，却被另一批受到子南绮命令，负责挡在门外的守卫拦住。
北宫毅坐在驿站的席子上，听到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变轻，不由得轻笑了一下，没去看子南绮的样子，反而是指着桌案上的酒肉问道：
“这是之前招待你的？”
“是。”子南绮见北宫毅和他说话，反应过来，“去让驿长将这些扔掉，再做一些新鲜的上来。”
“不用费力了。”北宫毅摆了摆手，反而是面色古怪的看着子南绮，“公良似乎是之前吃的未尽性，愿不愿意与我再饮一杯？”
子南绮见对方叫了自己的表字，又主动邀请，自然答应，然后惊奇的发现北宫毅将原本的酒肉推到一旁，竟然从车上找来粟米，用陶罐装的肉酱，还有从外面摘来的冬葵菜，让仆从依次用水煮一会，便放进嘴里咀嚼开来。
子南绮愣了一会，也尝试着放进嘴里，然而下一刻就掩着嘴，面露难色。
“怎么，公良尚待咀嚼乎？”
北宫毅轻轻道了一句，却让子南绮瞬间脸色涨红，硬生生吞下粗糙的饭食，却不敢言其中苦涩。
北宫毅仿佛看不见他难看的脸色，反而打量着子南绮的衣着，似乎是为了方便，上面没了那些碰撞能发出清响的玉制挂饰，长袍也看上去朴素不少，但仍旧是上好的料子制成。
“大夫在看什么？”
子南绮本不想言语，却看见北宫大夫紧盯着他的衣服，不得不出声询问。
“看公良的衣服，你也清楚，我虽有着中大夫的官职，却也没享受过几天待遇，如今连公良这件衣服也是十分好奇，可否能借我仔细观察一番？”
“这……”
子南绮心中犹豫。
“我自然会找一件合适衣服换与公良的。”
子南绮心中犹豫了许久，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他最初为难过二人，两位又是由于子南氏的缘故被迫离开，这自然跟他扯不开关系，况且无非是一件衣服而已，大不了当作沐浴更衣，也算是表示自己前来相见的尊重。
子南绮心中这么想着，却仍未发现有人带他去沐浴之处，而北宫毅又是一副毫不在意地样子，他等的不耐，只能主动问道：
“北宫大夫，这用于换与的衣物呢？”
“啊，我险些忘了。”
说着，他竟然从仆从仲菽手里，拿了一件不算新的短褐出来，放到子南绮身前。
子南绮心中怒意难忍，将那间短褐扔到一边，“北宫大夫若是对我心有厌恶，直言便是，又何必如此侮辱于我？”
北宫毅面对起身质问的子南绮，却是神闲气定，对视问道：“我何时侮辱公良了？”
“这粗糙食物，奴隶短褐，难道都是假的不成？”
“自然是真的。”北宫毅目光严肃起来，紧盯着子南绮的脸庞，“你所谓的穷苦庶民，不就是如此生活的吗？”
“既然公良质问我是否为假，我却要质问公良，之前所言‘为天下庶民’‘大同’有多少为真？”
子南绮闻言怔住，沉默良久，最终是语气软了下来，“我来此处，只是为了投奔北宫大夫，在手下寻一个差事，聆听您的教诲……”
北宫毅闻言点头，却又再次打断，“既然是做一手下，你可知晓其中的四个规矩？”
“子南绮不知。”
“你当然不知。”北宫毅环视一圈，哈哈笑道，“因为你不知不觉间，已然犯了这四个规矩。”
子南绮神色茫然，只能听着北宫毅徐徐道来，
“其一便是吃食，你虽然出身尊贵，在此处却并无官职，为何能喝酒吃肉？”
“凡是士大夫子弟皆可如此……”
“士大夫子弟？这是没错。可你是否想到，你等的酒肉是从何而来？”
“每一次这样的进食，又会让驿长准备多少食材？耗费多少时间人力？”
“这些并非凭空而来，终究会加重庶民的税务，公良之前也应该见过不少庶民，就他们那种衣食不足的状态，这顿饭虽少，却还能承担得起吗？”
子南绮紧低着头，不敢回答。
“其二则是公良衣着，看似朴素实则昂贵，且不说要耗费多少民力，却是比我这个中大夫还要尊贵，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公良身上，我坐在这又有什么用处？”
子南绮已经呆滞，说不出话。
“其三则是公良的态度，与其说是前来投奔的门客，更像是原来的客人，公良的礼仪只在表面之上，心中却高傲拒不服从，试问，那个主君敢接受这样的门客呢？”
“其四便是公良的才能。公良为子南氏嫡长孙，学识修养自然无人能敌，可到了此处，却直接违背了前三点，让自己所言成虚，让主君威严成虚，若这便是有才能之人，怕凡是理智的人都不敢招募贤才了吧。”
北宫毅连说四点，让子南绮身体颤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直到身边的守卫按耐不住，想要违背之前的命令挥矛时，才磕磕绊绊的说了一句：
“子南绮，今日，受教了。”
其人转身欲走，却不想被人抓住袖子，回头一看，竟然是之前把他指责的体无完肤的北宫毅！
而他身后的淳于髡，则对此习以为常，下意识露出笑容。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