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随缘客栈
一湖碧绿,半弯残月。
那人在此已等候了三天。
身后的树林中只有风声,和他一个人的呼吸,很静。他却有些许失落。
和他在一起的只有一把剑,一把普通的剑。江湖中任何一个人这样看见都会这么认为。
不过普通的剑才最容易置人于死地——忘记这是谁对他说的话了。
他等的人一直没来,他早就习惯了。越习惯就越相信等的人会来,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这十年来他习惯了太多。
包括像现在来自头顶的袭击,只是,很少人的剑有这般凌厉,他挑出身旁的剑,以剑身挡住上方的攻势,身子却迅速闪到一旁,欲看清来人。
不料,没有人。只有一只狗头飞镖。
而人已经在他的身后。
“以一只镖就能打出如此气势,不愧是‘蛇行猎人’,恭候多时,请现身相见”。
“鄙人申宽,山里人,多有得罪”。来人在他身后恭敬地报上名字。
他心里暗惊,要不是来人自报名字,他都没有发现此人已在他的身后,若他现在再发一枚镖,他的抵挡定是很吃力的,甚至躲避不及,不愧是擅长潜伏和暗器的猎人,如果他成为对手,想必十分棘手。
他收回剑,转过身来,抱拳回礼。
“在下杨青山,接楼主指令在此恭候阁下。”他顺势忘了一眼申宽身旁的东西,竟发现是一条狗,四肢健硕,在微微月色下显得通体金黄。而申宽则笑意盈盈,一脸和善。
“想必是催命杀手‘冷面阎王’”
“哦?这江湖中知道我真名的并不多,阁下如何得知我就是‘冷面阎王’”
的确,知道他真名的人不多,自从他一战成名以后,江湖就只知他是‘冷面阎王’,忘记了他的名字,也没人能问起。
‘冷面阎王’是最顶尖的杀手,而杨青山只是楼怀王身边的随从。
“凭你的剑。”
“哦,这把剑?”
“对的。”
“这是一把普通的剑。”
“普通的剑才最容易置人于死地。”
“哦?”
申宽没管他的疑问,继续道:“至少人不是普通的,普通的剑和普通的人,接不住我的镖。”
“阁下以这样功力发出的镖,楼主身边的人,都能接下。”
“呵呵,可搂怀王身边只有‘冷面阎王’有这样的剑——普通的剑。除了你的剑,楼怀王身边的都不普通。”
“楼主不接收普通人,现在阁下也加入了,楼主肯定会很高兴。”
“山里人,惭愧。”
“阁下过谦,还是请随我一起回去见楼主吧。”
“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迎客崖是怎样一派风光。”
“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得去另一个地方。”
烟花三月,扬州,一片繁华似锦。
杨、申二人进城后先找下了一家客栈,杨青山虽不说,申宽自也看得明白,杨青山是直奔这家店来的。
随缘客栈。扬州最大的客栈。
申宽仔细看了一下,这家客栈有三层,里面十分宽阔,以四合的形式建造,二三楼皆能看见整个大堂,大门的正对面搭了一方戏台,两边的柱子上写下这样一幅对子:
随心随性遂有世间百态,缘来缘灭原自老天安排。
“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在他们进门时便迎了上来,同时打量了一下申宽身旁的狗。
“找人。”
“不知客官要找什么样的人?”
“和尚住不住这样的店?”
“客官真会说笑,和尚……”
“小四,你先招呼其他客人。”另一个伙计迎上来招呼道。
“这伙计刚来,不熟,客官要找的人住天字二号房,请随我来。”
二人随着小二从右边的楼梯上了楼。
有意思的是,在三楼,每两间客房之间,便有一截楼梯通往上方。
难道还有第四楼?
这也解了申宽心中的疑问,当时他便觉得,这三层的客栈,着实比一般的要高一点。
小二带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再转上了楼梯,上楼后,申宽发现,这里只有一间房,却好似占了整个楼层,想必就是天字二号房了。
“这客栈的设计实在巧妙!”申宽忍不住自语道。
店小二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这是我家店主亲自设计的,来过这里的人无不称奇。”
“敢问这第四楼上有几间房?”
“每一间天字号都在这一楼。”
“你们店主实在了不起。”
“好了,申兄,我们该见见这位朋友了。”
申宽也想看看,是谁有这般派头,便随着杨青山准备进去。杨却不急,在门上叩了三下,等待回应。
不久里面便传来一句“来者随意。”
杨青山这才推门进去。
没想到,还真是一名和尚。他面向门口而坐,一手持佛珠,一手放在桌上的茶杯边缘,身着灰色素袍,年纪似乎不大,却一脸安然,见二人进屋,他也只是端起茶杯,尝了一口清茶。
“了缘大师”杨青山抱拳作礼,申宽也双手客套一下。
了缘这才抬头。
这了缘面容十分灵秀,不似世俗。其眉毛细长密黑,灵气逼物,瞳孔异常青黑炯然,不同常人,鼻子微挺,棱线分明,嘴唇略薄,似有笑意。而事实上,了缘从不笑。
“杨兄弟,你把申兄弟接到了,我师兄肯定会很高兴。”
“在下为楼主办事,理应竭尽所能。”
申宽觉得,了缘的话对杨青山应该是十分受用,早有耳闻‘冷面阎王’对楼怀王是忠心耿耿,依这几日所见,传言不假,但不知楼怀王有什么本事,竟会让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这样臣服于他。
二人随了缘来到二楼,便听见前面一阵喧闹传来,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今日,我不打死你,就不是你祖宗,始乱终弃还有脸了,到这客栈跟人炫耀。”说话这人着青色大褂,身形削瘦,颧骨突出,且上了一定年纪,束发中只有极少的黑色了,却一脚将一彪形大汉踢飞在两丈外的柱子上。
“你是老了吧,净想着做人祖宗。”
窗边一人,一身宽松白衫,头发散下,略做打理,手执葵扇,脚踩木屐。此时众人皆已站起围观,他自悠然独坐。
“老了,老了能这样动吗,不能吧。”说话间他又提起这汉子两脚。
“你还是赶紧打死你这孙子吧,酒可快没了。”
“谁是我孙子,谁啊,他要是我孙子,我就是你儿子。”
“这可是你说的,你不说是他祖宗吗?”
“我……,嘿,你这将我呢?”
众人窃笑,杨、申二人也觉得好笑。
了缘对刚才带路的小二使了一个眼色,那小二便会意,见他站出身道:“我家店主常说,是非善恶,都会有因果,徐大侠是江湖豪杰,不必为此动气,况且我家客栈从未开过杀戒。”
“是吗?哈哈,你说得对,说得对,你看,还是你家店主想得明白,那我就放过这畜生。”
“多谢徐大侠。”
那小二命了两个人捡了那汉子起来,拖就着下了楼,众人也散开来。
“阿弥陀佛。”
“嘿嘿,不该脏了你的地嘛。”
“这两位是?”徐海望向了缘身后二人。
“这位是楼怀王近身杨青山,那一位是近年出现的英杰申宽申兄弟。”
“申宽?”在一旁的那白衣人自语道,“可是申……”申字尚未出口,看见了缘会意的点头示意,便止住了口。
“不管什么,你看他多贴心,知道我们没下酒菜,还带着狗肉来,不错。”徐海馋眼望向大狗。
申宽立马赔笑,道“徐大侠,这狗可不能吃,这一路上可憋了不少屎尿呢。”说着一脚拐了狗走开,那狗仿佛看懂了情形,直转下了楼。
了缘转向杨青山二人道:“这两位是我朋友,徐老和萧老。”
申宽刚才就听小二叫那个人徐大侠,又看其腿法路数,心里便有五六成猜测是‘霹雳腿’徐海,现在又听见另一位姓萧,见其装扮,应该是流云山庄庄主‘风云手’萧正南。这二人一向一同出现。心想这了缘实力不浅,与成名已久的风云霹雳二老竟以朋友相称。
这徐、萧二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成名。萧正南是流云山庄第四代庄主,从其曾祖创立流云山庄起,山庄便是一路兴盛,到其父萧立人更曾是武林一代霸主,而萧正南此人,自小天赋异禀,十五岁便名满武林,大有其父之风,但其生性却十分散漫不羁,对什么霸主空名自然更是不屑一顾。素喜交结天下友人,不分三六九等。这徐海倒没有萧正南这般身世,每一分名声都是拳脚出来的,至今还是南北总镖主,总理江湖镖局、漕运之事。八年前与萧正南结识,二人志同道合,此后这两人便经常一起出现。
且不说这个。刚才一阵架势下来,申宽仿佛觉得这家店主,便是这了缘和尚,但这十分不合情理,却又不好相问,便忍在心里。但莫名对了缘更加佩服了几分。
几人一阵寒暄后,坐下攀谈起来,发现四海虽大,知音尽在。众人便叫上好酒,畅饮开来,正当几人兴致正起时,一物却从窗外飞入。
了缘身子未动,伸出一手抓住一角,准备扔出,却听见一孩童声音道:“好师叔,别扔,是我。”
只见了缘将其抛向空中,那孩子自行落了下来,其他几人一看,竟是一孩子,甚是可爱,但如此狼狈样,皆大笑起来。
“故儿,我这里有门让你走,你为何自窗而入。”
那孩子眼巴巴地望着桌上,自顾自走过来,道:“你们这些人在这里喝酒,却没人叫我,我便急了,只有从窗户进来了。”
众人听着这理由,更加笑得开来。
那孩子刚到桌边便拿过一个杯子,提了酒壶便倒,继而送进口中,动作十分连贯。喝了以后,却察觉不对,“怎么是茶?”
“这是我的,自然是茶。”了缘道。
“小兄弟,你能来这个?”徐海举起酒壶,笑问。
“我能来这里,自然也能来那个。”
“唉,来这里的,可不一定都能来这个哦。”
“你说的这是了缘师叔,师叔是出家人,当然不能喝酒。而楼主要我来,我也愿意来,自然就能喝了。”
这孩子虽说得绕,在他的心思中,却极为简单,只是其他人不知便无法理解,而了缘却知道其中缘由。
这孩子从小嗜酒,只是楼怀王怕误了他的身体,便对他有限制,他一般不能喝酒,但了缘这里有酒,一旦楼怀王能准许他来这里,便是默许他喝酒了,因此,他才这般兴奋。
众人知道后,便也让这孩子入席,通宵畅饮。
第二日,杨青山二人被叫至了缘的房间,也就是之前的天字二号房。
原来,那孩子故儿可不只是喝酒来的。
“即刻前往岭南,带回天玄图,至关重要。”
这是楼怀王的指令。申宽接了楼怀王的邀请,知道是要前往岭南执行任务,但具体是什么却没说。而这一邀请实际上是要申宽加入迎客崖,大家心里都有数。迎客崖除了自己培养人手外,还挑选吸纳刚闯出名堂的英杰加入。
“这天玄图为何物啊?”申宽不解。
杨青山略一沉吟,道:“天玄图,本是上古留传下的一幅古图,相传其间记载有升天之术,得到它,便可领悟其中奥妙,一直由南方少数几个名族轮流保管,一百年一轮,现今传入土家族手中,在之前的保传中,也曾与土家族的白虎图进行融合过。”
“融合?这融合后还行吗?”
了缘听这话后,解释道:“申兄弟,这白虎是土家族信奉之物,土家先祖曾化为白虎升天,相传是领悟到了其间奥妙,后人将其化虎升天的过程,绘制成图,这便是白虎图。而天玄图与白虎图融合,只是依据白虎图中白虎升天的特征,结合天玄图,将其简单表现出来,不会对其有影响,反而更加易懂。”
申宽点头,想来是接受这说法了。
杨青山道:“如今了楼主下了这样一道令,想必是事情紧急了。看来我们得尽快动身。”
二人各自回房,收拾了行李,相约在第二天早上动身起程。
翌日一早,各人都集在随缘客栈二楼,一包袱搁在桌上。寒暄一番后,杨青山招呼申宽准备起程。不料前日那孩子故儿,却提了那包袱跟上杨青山。申宽一惊,打量着故儿,不禁问道:“他也要去吗?”
了缘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这孩子虽小,却是我师兄亲力培养,机灵得很,这年纪也该长长见识了。”
申宽恍然大悟,迎客崖培养自己的人手,想必是以这样的方式训练他们吧。
了缘为他们备了两匹快马,二人也就带着故儿一路南下了。
他们这一刚走,一人便进了这随缘客栈里,径直到了天字二号房。
“此事可靠吗?”佛珠在了缘和尚的手里加快滚动着,而他的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八成是可靠的。”来人回答。了缘不禁眉头微皱。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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