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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孙哲平回话,里头就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就来!”不消片刻,就听见里头传来捣鼓门栓的声音,一个长相俏丽的姑娘开了大门,笑盈盈的看着门口俩人,“哟,这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里边坐。”
两人毫不介意的迈进了小院子,到里头坐了,张佳乐四下瞅了两眼,看着姑娘家方沏好端来的茶里头零星飘着的茶叶,忍不住说,“我说苏妹子啊,大上海虽然没百乐门那么有名头,你好歹也是人当红的,至于这么寒碜?”
苏沐橙笑着撩了撩耳侧垂下来的长发,“你们特地来,总不就是来讨嫌的?”
孙哲平笑了下,“是来讨人情的。”
“这倒有意思。”苏沐橙也拉着椅子坐了下来,“你们认真的?”
“苏妹子啊,你跟着老叶混学什么不好非学他这样说话——”张佳乐放下杯子,像是惋惜一样的摇头。
苏沐橙笑了笑,没说话。
她是大上海当红的歌女,但是私下的身份也没那么单纯——单冲着知道她和叶修有牵扯,就该明白她身份不那么简单。张佳乐他们也清楚的很,虽然彼此并不是知根知底,至少也分得清楚是不是自家人。
“自然了。”孙哲平笑意不减,“大家现在的对头——不都一样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苏沐橙怔了怔,突然笑了起来,干脆地说,“行,要我帮什么?”
“不是大事儿。”孙哲平咧了咧嘴,“就想问个靠谱的裁缝。”
“裁缝?”苏沐橙有些诧异地瞪大了漂亮的眼睛,歪头想了想,“成吧。我带你们去找我平常做衣服的那个。”
等张佳乐和孙哲平回到他们小屋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想想方才在裁缝店里的一番折腾,张佳乐就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裁缝是个挺年轻漂亮的姑娘,听苏沐橙喊得像是叫陈果。人也挺热情的,只当是苏沐橙来做新衣服——毕竟她一个当红的歌女,这做个衣服什么的太寻常不过。孙哲平比划着说要什么样的旗袍,苏沐橙再一一的用比较清楚的方式和陈果说着,然而讲到尺寸的时候,孙哲平冷不丁的说着要按张佳乐的尺寸做的时候,饶是张佳乐面上功夫再好,也忍不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尴尬。反而还是苏沐橙先反应过来,说是要送一个小姐妹穿,人刚生完孩子,又是北方人,尺寸小了怕穿不下。这不因为这朋友刚好看着差不多,虽然是个男人,还是拉下脸求着过来帮量尺寸。
这番说辞乍听着像是没什么问题,然而张佳乐还是忍不住感到尴尬。都这当儿了他大概也明白孙哲平想做什么,看着苏沐橙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生生的憋回肚子里,着实难过的很。偏那小裁缝还真就信了这番说辞,边忙忙碌碌的量着,边和苏沐橙念叨着这骨架放一个姑娘家身上,还真是有些大,看看能不能尽力遮掩的好看些——惹得张佳乐放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整个人僵的一动不动,像是在受什么酷刑一样。
“我说孙哲平,非要这个法子吗?”张佳乐边把围巾摘下,边抱怨着。
“歌舞厅这种地方,女人当然比男人好混进去。”孙哲平笑了笑,接过他的围巾随手挂在架子上,走过去拥着张佳乐,亲昵的勾了勾他那头已经有些长的头发,“只这一次,恩?”
张佳乐个子原也比孙哲平矮上几分,这会儿被从背后这样亲密的拥着,索性倒到对方的怀里,闷闷不乐地说,“嗯——那你呢?”
“我?”孙哲平眯了眯眼睛,“我从后头混进去——要看李轩,能不能帮把手了。”
第五章
“你说——孙哲平问我要什么?”李轩砸吧了两下嘴,有点难以置信地问着吴羽策。后者拢了拢长衫的衣袖,寻了张藤椅坐了下来,挑了挑眉,“炸药——你忘了‘那个人’?”
李轩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啧,这不是你刚开口吓了我一跳吗,一时还真忘了。”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的,你俩能说的明白点吗?”李迅边说着边凑过来看吴羽策手里草草写就的那张纸片,上面是孙哲平狂放的甚至有些难看的字迹——然而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明白吴羽策和李轩说的“那个人”是个什么人。
“就是个卖‘那种东西’的人啊。”李轩笑了笑,“必要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切——我还不稀罕呢。”李迅装作不屑的摇了摇头,话题立刻转到了孙哲平递给吴羽策的情报上去,“用这种办法混进去,他还真想得出来,这都什么人啊!”
吴羽策看着纸片上潦草写的句子,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张佳乐居然也同意。”
“他就算一开始不同意,最后也是同意。”李轩笑着摇摇头,用笃定的语气说。一时间,一次任务仿佛成了一场闹剧一样,原本吴羽策推门进来时凝重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李轩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钢笔,像是在思考什么,旋即扯了一张纸刷刷写了两行,递给吴羽策,“你把这个交给孙哲平,让他照上面的去做,剩下的我来安排。”
吴羽策接过纸片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两张戏票,递了出去,“明天晚上,有空和肖先生来坐坐。”
李轩抬眼望向吴羽策,眼神交换间心领神会的一笑,并未再多说什么。
站在吴羽策身后的李迅看了看李轩,又瞅了瞅吴羽策,最后只得无奈的耸耸肩,既然这两位想让他休息到底,他干脆就享受下难得的假期好了——至于他们那哑谜一样的默契,他也不想再去多费什么脑筋了。
“那你俩看着安排,我可是去休息了啊。”李迅说着直起身子来伸了个懒腰,也没等坐着的两人开口,拖着步子便走回了房间,徒留下两人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哑然失笑。
“这叫怎么着,还生上气了?”李轩颇有点好笑地说。
“由他去罢。”吴羽策也笑着摇了摇头,“这点事情,犯不着三个人都出手。”
两人说笑了两句,也就迅速地把话题带回了原本的任务。今日已经是十五了,离正式的行动还有三天,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剩多少了。而错过了十八那天的机会,下一次,只会更加渺茫并且困难了。
这夜的大上海仍旧是灯红酒绿,喧闹非凡,霓虹灯下掩盖了不知道多少不为人知的阴暗和龌龊心思。李轩如往常一样穿着西服和大衣早早来到永和楼,却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去,反而掏出那块镀金的名贵怀表握在手心里,不时地看上两眼。
候在门口招呼客人的小厮看出他在等人,招呼了两声便知趣的走到旁去。约莫到了戏快要开场的时间,李轩等的人仍旧未到,那小跟班走近了些,打量了下李轩并没有露出什么不耐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李爷,您看这戏就要开场了,要不您……进去等?”
李轩又看了一眼表,正准备说些什么,便听到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的往这边传来。小跟班瞅着李轩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味道,便不由得跟着他的视线往脚步声传来的地方望了过去。
正匆匆赶过来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他看上去和李轩差不多年纪,五官俊秀而温和,这会儿脸上正呈现着一种焦急和无奈相杂的表情。他穿着一件厚厚的呢大衣,里头是敞开的卡其色的西装和底下浅咖啡色的马甲。或许是因为走得太急,他一只手提着包,另一只手却一直按着自个儿那顶窄边的礼帽。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上去招呼,一直等在门口的李轩已经笑着迎了上去,“肖兄,难为你赶这么多的路来一起听戏。”
“抱歉抱歉。”才在门口站定的肖姓年轻人露出了一脸抱歉又无奈的笑容,扶了扶自己因为走路太快而有些歪的眼镜,稍微整理了下有些微凌乱的帽子和衣服,等匀过气儿来了,方才继续说道,“路上耽搁了些。过来的路上好像有什么人在闹事,只好中途改道走。”
“来的早不如来得巧。”李轩笑着说道,“戏刚要开场,肖兄里边请。”
两人边相互寒暄着边走进了戏院。恰好听到锣鼓一声响,一个便是隔着油彩也看得出稚气轮廓的小姑娘一个空翻便上台亮了相,博得满堂喝彩。他二人便借着众人专注舞台的当儿在角落里头寻了个不引人注意的位子坐了下来。
这日上的恰好是一出武戏,台上的角儿表演的卖力,喝彩声一浪接着一浪,响得直恨不得把屋子也给掀了去。李轩借着四周人都在喝彩的当,略略压低了声音,状似无意的开口,“肖兄近来,可还得空闲?”
肖时钦微微笑了下,“闲得很呐。最近没什么订单,李大少可是要来‘照顾’下肖某的生意?”
李轩也笑了,“那可正好,我正巧要和肖兄订点货,明儿我让人上门来详细谈谈,如何?”
“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饶有趣味的看戏。临到散场时分,李轩在告别之际说着,“明儿我派来的人姓孙,就有劳肖兄多费心了。”
肖时钦笑的一脸温和,“李大少放心,你要做的生意,肖某人自当尽力而为。”旋即挥别对方,向来处走去。
李轩看着他渐渐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冷不丁的后背上被人拍了一记,“想什么呢?”
他回头一看,果然是吴羽策。他仍是穿着件淡青色的长衫,看着很是单薄。李轩知他的性子,摸了摸他的手,却是温热的,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些感概地答着,“没什么,只是想着肖时钦这样一个看着书生样子的人,竟也是个‘生意人’。”
“人不可貌相。”吴羽策冷哼了一声,“别看他那样,他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恩。”李轩低低的应了一声,回身拉过吴羽策,“快些走罢,今儿晚上可挺冷的——去我家吧,近些。”
吴羽策不置可否,先他一步往前走了去。
李轩在后头微微苦笑了下,这话听在旁的人耳中,怕是什么暧昧的念头都想的出来。偏也就这个人,不管他怎么说,怎么做,却总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一样——
“李轩?”他正想着,忽的就听见了吴羽策喊他的声音,怔了怔才抬起头。
就他走神的这一会儿功夫,吴羽策已经走在他前头许多,这会儿他正站在离戏楼门口最近的路灯下面,侧过身回头看他,那昏昏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英气的脸庞也在昏暗的灯光下模糊了许多,显得柔和了起来。那双在戏台子上灵动的、像是总能表达千言万语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些疑惑的看过来,而他在灯下微微侧着的身子,衬着那点不是太明亮的灯火,竟像是晕着一圈淡淡的光一样,正要向他走过来——
罢了罢了。李轩轻微地对自己摇摇头,也就只有这个人了吧,能让他如此矛盾地苦闷着,却又如此欣喜地庆幸着,能够和他站在一起。
“没事,就过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着,嘴角勾起了一个温和的弧度,快步向那个灯光下的人走了过去。
与他并肩而立,同行同归。
第六章
翌日,孙哲平按着吴羽策给的地址,寻去了肖时钦的住处。颇为出乎意料,他原想过应是个偏僻的处所,却没成想是在整个上海最喧闹拥挤的地方——或者说,最破旧潦倒的地方,这里的人大多是在战时从苏州河以北的地方逃进来,没有财产也没有家业,住不起租界那些昂贵的房子,买不起体面的衣服,甚至吃不起一顿饱饭,二三十个人七八户人家都挤在一间小院里住,男的出卖力气,女的出卖身体,以此艰难为生。
孙哲平不动声色的躲过了一个奔过来想要撞上他偷钱的小乞儿,却也没做什么的,只是迈了大步子往前走。他今日换下了那身车夫的行头,虽然不是西装革履,却也算是穿着体面,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皮箱,在这——可相当容易的就被当成了跻身上等人行列的人,一路上明里暗里的遇到了不少同那个小乞儿有着同样心思的人,他也没有多做计较,一来不想惹事,二来心下不忍。
他虽然是个行事强硬狂放不讲常理的主,却也不是那种热血上涌就不顾东南西北的二愣子。这么些年里,为了完成任务混迹三教九流,看的太多也明白的透彻。说到底,好死不如赖活,能有条活路的时候,谁不是拼了命的也要去搏一搏呢?那些个满腹经纶满口大义的人尚且为了偷生而轻易出卖国家和灵魂,又如何能够强求这些大字也不识一个的人做到不为五斗米折腰?理想、信念、坚持,很多东西说的虽然漂亮,但其实和命一比往往会被人弃之不顾。
他这么想着,微微一哂,挤过纷纷攘攘的人群,走到了一家低矮的店铺门口。这是一家有原先的木宅子改出来的店铺,二楼应是住人的,一楼简单收拾了下,还在一侧挂出了一个牌子,上书“雷霆”二字,大抵是店名,却看上去和钟表搭不上半分关系。它大约是和别人同住的一间房子——这个地方,独门独院的反而是罕见的。左边是个卖菜的,店主昏昏欲睡的靠在一侧,脚边上零星摊着些许干瘪的蔬菜。右边挤着一间日常百货,净是些锅碗瓢盆的东西。这家钟表店开在这儿,到真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这地方人人都为了一口饱饭而劳碌奔波,钟表这种可以算是奢侈品的小玩意儿,或许在租界并不稀奇,在这里却是难得一见的东西。
孙哲平扣了扣紧闭的大门,里头传来一个活泼的姑娘声音,“今天关门,不做生意,明天再来吧!”
他不动声色地对着里头说,“是昨天说好的生意,我姓孙。”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就听见一阵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连带着先头那个姑娘的声音,“这就来!孙先生您稍等!”话音刚落,门锁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吱呀”一声响,木门就从里头打开了。迎出门的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身时下女学生里时兴的蓝衣黑裙,梳着两个辫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冒头。她热情的把孙哲平迎进店铺里头,边走边说着,“肖先生在楼上等您。这楼梯挺窄的,还旧,您悠着点儿走!不急!”
孙哲平心不在焉的应着,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间钟表铺子。一楼的店铺正对着门的放着一张矮柜,上头零散的堆着些钟表零件和修理的器械,四面墙上挂着各种大小不一的钟表,看着倒真真是个钟表店。待得上了二楼,却别有洞天。二楼仅有两间房间,一间的房门虚掩着,大抵是那个姑娘住的;另一间房门大开着,里头也是如一楼那般一张工作的桌子,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埋首桌前专心致志的修理手中一个小小的零件。
“肖先生,你的客人到啦!”那个姑娘也没敲门,进了门就直接说了一声。
肖时钦这才从手中的零件中抬起头来,忙放下手上的东西站起身来,“孙先生是吧?请坐请坐……哎哟不对。”他环顾四周,才惊觉自个儿的房间里没有凳子,一拍脑门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个……您介意坐床上吗?”
孙哲平还没什么表示,那个带着他进来的女孩子反而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肖时钦满脸无奈地说着,“这个……地方太小,没办法。小戴,下楼去泡两杯茶来。”姑娘家脆生生的应了,转身下楼去,孙哲平放下手中的箱子,毫不介意的坐在了床上,笑说,“这没什么,只要生意谈妥了,都好说。”
肖时钦也重新坐回了他椅子上,两手交叉支在自己的下颌处,温和地笑了笑,“不知道孙先生,是来谈什么生意的?”
孙哲平皱了下眉头,抱怨了句,“我当李轩已经和你谈妥了,原来这事儿还得我来干?”
“要什么东西当然是自个儿来说比较妥当,万一托人买的不合意,这不是砸我们招牌吗?”还没等肖时钦回答,那个姓戴的姑娘正端着两杯茶上来,随口插了一句道。
“小戴,不要胡闹。”肖时钦接过一杯茶,试了试水温搁在一边,又给姑娘家递了个眼神。女孩子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说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慢慢谈。”干脆利落的拎着托盘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