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秒钟会让他觉得后悔不值的九个半月。

    纵使乔一帆还不能独当一面，但他已经不再是在微草那个彷徨挣扎的，初学阵鬼就天真地去挑战李轩前辈的，消沉得想要放弃职业选手梦想的小透明。

    学着叶修前辈那样，他在日常使用的电脑里，建立了文件夹专门存放各种比赛录像。在训练的空余，他认真地看过每一个视频，写下自己的观赛心得，然后去向前辈请教，或者和队友讨论。

    里面的子文件夹目前还不是很多，主要是兴欣，兴欣挑战赛的对手们，虚空，以及……高英杰。

    这赛季高英杰在比赛里的表现极其亮眼，乔一帆也清醒地意识到他们如今的差距。但他并不急于一步登天，目标不过是在重逢时让好友看见不断进步的自己。

    尽管他想象的见面是在职业圈的赛场上，而不是……在网游抢boss的混战中，比职业联赛团战更乱七八糟、千头万绪、难于掌控的大场面。

    “想不到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并肩战斗。”

    乔一帆还记得在一次乱斗中冲过来保护自己的好友有些黯然的声音。那时他很想回答些什么，哪怕只是简单的应一句，但魔道学者立刻就被叶修前辈的君莫笑揪着后领丢向远方。

    “并什么肩，都是对手，认真点！”

    “……”乔一帆只好默默收拾心情，认真地继续整理场面去了。

    后来他们偶尔在网游中碰到，却都忙于战斗，再没有机会近身说上一句半句。

    乔一帆轻轻地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在被窝里打开了一条特意存下的旧短信。

    很简单的四个字——“一帆，加油。”

    他一时间出了神。

    “小乔？”这时安文逸注意到手机的亮光，叫了他一声。

    “啊……我确认一下闹钟。”乔一帆有点不好意思。

    “小心眼睛。”安文逸提醒道。

    “我知道了。”乔一帆连忙摁下待机键，把手机放回原处。

    晨练完毕，从健身房回宿舍的时候，王杰希忽然注意到训练室里的灯光亮着。

    这个时间就算是在平时也太早了，更何况是休息日。

    他推开门，看到是高英杰一动不动的背影。戴着耳机的少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场荣耀比赛，对阵双方是两个鬼剑士。

    王杰希微微迟疑一下，走过去拉开了他旁边的座椅。

    初时高英杰并未听见脚步声，不过王杰希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注意到了。他转过脸忐忑地叫了声队长，连忙摘下耳机站了起来，但王杰希却一言不发地拍了拍他的背示意继续，然后自己坐了下来。

    于是高英杰弯腰拔掉了耳机插线。解说正说到一寸灰在墙角的布阵偷袭。

    虽然因为被发现而感到不安，不过队长好像并不很介意，而比赛又在关键时刻，高英杰也就继续专心地看乔一帆的表现了。

    从把对手引到理想的陷阱地点开始，比赛的进程完全在一寸灰的掌握之中。暗阵，冰阵，绿阵，炎阵……精确地计算着每一个技能的冷却，一寸灰几乎已经将控场做到了极致。考虑到对手也是一个鬼剑士，能将同职业克制得死死的，无疑很不容易。

    “突然聚齐这么多鬼阵，他是想……”

    解说停顿了一下，高英杰也跟着屏住了呼吸。场上所有的鬼神在瞬间绽放出了耀眼的光亮，鬼神盛宴华丽地爆发，一下将对手的生命削减为零。

    “兴欣选手胜得漂亮，让我们一起来记住这位选手的名字。乔一帆！”

    解说发出的忘情呐喊，观众雷动的掌声，在耳朵里与他血流涌动的声音和鸣，高英杰不禁握紧了拳头。大概是第一次，他很认真地想象起和这样的一帆成为对手时的情景。

    有些激动，有些紧张，有些跃跃欲试……而不再只是，不能再与好友并肩作战的伤感。

    高英杰还没来得及仔细体味自己的想法，马上因解说接下来的话倍感尴尬。

    “说起来，这位叫乔一帆的选手，其实最初是效力于微草战队的……”

    “……”高英杰默然，偷眼看了看身边的队长。

    王杰希表情不变，只是眉毛微抬，淡淡说了句看比赛。这么多年在职业圈里，大起大落都见过，也被各种诘问过，解说这纯粹的马后炮他根本不至于放在心上。

    高英杰很是不安，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看完了乔一帆精彩的擂台赛一挑二。

    “不错的阵鬼。”王杰希说着，站起身来。

    “队长？”高英杰赶快也跟着起身，试图解释，“我……”

    昨天的现场直播因为训练没有看成，今天他才特意起早。在宿舍看其实也可以，不过他想看完了顺便加练。所以……所以。

    他的解释没能够说出口，因为王杰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挑战赛的决赛，你就去现场看吧。”

    高英杰茫然了：“啊……？”

    王杰希不等他再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僵硬地站在镜子面前，高英杰突然觉得自己都有点不想出门了。

    因为刘小别和柳非还在不停地把从队友们那里拿来的各种各样的帽子往他头上试戴。

    自己的帽子都是微草的周边产品没法戴出去，他就问了一句刘小别前辈有没有多余的而已。然后……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款式比较好。”刘小别转着手里卡其色的渔夫帽。

    在着装审美方面毫不让步，柳非不客气地说：“才不是。小高这个脸型，最适合棒球帽。”

    “是吗？”刘小别抢先把渔夫帽往高英杰头上一扣。高英杰眼前立刻黑了——太大。

    “看，我就说不行吧。”柳非得意地换上一顶棒球帽。效果暂且不说，因为松紧可调，没有再让高英杰陷入暂时失明状态。

    刘小别提出异议：“帽檐不够长，遮不住脸。换这款看看。”

    “拿来试试。”柳非看了一眼。

    大小款式都合适，帽檐压下来挡脸效果也很出众。

    高英杰总算看到了解脱的希望：“这样……可以了吗？”

    “总觉得颜色不是很配。还是这个比较好？”柳非仔细比较着手里和他头上戴着的两顶帽子——据她说分别是藏蓝和墨蓝。

    李济转过来说了一句：“颜色这点小事无所谓吧。”

    柳非认真地给队友普及审美知识：“无所谓？那神枪手穿件黄色或绿色的风衣也行吗？”

    李济脑补了一下自家角色那帅气的风衣顿时塑料雨衣化的模样，默然地转了回去。

    “我再看看。”柳非继续比较着两种没什么区别的蓝色。

    “哇，这是在干吗？小高要去相亲吗？”路过的袁柏清超大嗓门地问。

    噗噗噗噗的笑声响成一片，高英杰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

    在一旁拿着手机浏览新闻的许斌出来解围：“咳，差不多该走了。”

    柳非这才心有不甘地放过了高英杰。

    虽然还是无法理解这帽子搭配衣服到底如何出彩，高英杰对它的遮挡效果倒很满意。他跟着许斌和刘小别两位前辈悄悄地溜进六里松场馆的观众席时，并没有被发现。

    比赛即将开始，双方的选手已经在准备席就位。

    虽然分开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兴欣准备席上那个很熟悉的身影。

    “你们看好谁，兴欣还是嘉世？”刘小别问。

    许斌思考了一会才谨慎地回答：“嘉世的阵容实力更强，不过兴欣也不容易对付。我个人觉得可能会有冷门。”

    “小高你当然是支持兴欣的吧？”刘小别又转向高英杰。整个微草战队都知道这两个少年的感情非同一般，高英杰会来看这场比赛，多半就是冲着乔一帆来的。

    “啊……”高英杰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

    准备席离他所在的位置不近，他只能大概地看到乔一帆坐下，转过脸，点头，起来，朝谁摆摆手，走开，和另一个队友说话，又回到座位上。一举一动就和与自己相处时那样自然，全无以前那种谨小慎微生怕犯错的感觉。

    他想一帆大概已经成功地融入了兴欣。那样……就好。

    这一年来高英杰无数次幻想过一帆将来回归微草的情景。初时这种想象不过是自己的安慰剂，但他觉得如今的一帆，应该能够让微草为他再次打开大门。

    连几乎从不说客套话的队长也说了，不错的阵鬼。

    不过……一帆自己怎么想？

    曾给他无限希望又任由他慢慢沉入无底绝望的，和在那无尽绝望中为他再次燃亮希望的。

    高英杰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但他只要多想一点心就会紧缩得难受。

    所以他自欺欺人地不去想。

    回忆中的种种往事和不可明言的情绪交缠着，高英杰默默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加油啊，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