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走向新世纪

    原来的小学在四年级时因破败倒闭后，三个临近的乡村联合起来建造了一所“希望小学”，事实上，就是当时三个乡村的两个破败小学的合并，而所谓的“希望小学”的挂着的竟然是当时的县长提的校名，金光闪耀的校名下，镀金的县长题名显然要比校名耀眼得多。因为是体面工程，不可置否的成了豆腐渣工程的表率，在学校落成还没满一年的时间，学校教舍楼的工程质量便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当然，这些都是不久之后的事了，至少在刚建成之际，对于我们来说，肯定是远比原来的学校要好得多了，并且在学校落成之时，县长带来了一大票的记者和领导，亲自来学校参观了一番。

    这在当时可热闹了好一阵子，刘飞格还被校长安排认了县长做干爹，并因此在后来成了我们这些孩子眼中的红人。刚搬进去的那一个学期里，可忙坏了我们这些天真毫无心机的孩子，几乎每个星期里，总有那么两三天有事没事的被校长安排站在校门口，排着老长的队伍，举着从各自家里带来的花束齐声高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然后看着一辆又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我们眼前绝尘而过，在轰鸣不觉的鞭炮声中迎来一波又一波“关心”农村教育的领导。那时候上课完全变得没了定性，每个人的抽屉里随时都摆放着花束，恨不得时时紧握着它们，好在接到校长的突然通知时，在第一时间冲到校门口排好队。然后等各式各样高档小车的主人在校长的陪同下吃完饭，剔剔牙装模作样的在学校逗留会，离开时我们又再次去校门口齐集排好队欢迎他们再次光临，小轿车出校门的尾气，熏得我们喘不过气来，熏黑了原本金色的“希望小学”的招牌。较为可笑的是，在第一届毕业生前脚还没踏出校门口之际，题在“希望小学”右下方的提名人就因贪污到监狱视察去了。当然，那时我所关心的并不是这些政治民生问题。因为在新学校我和刘小蓓并没有被编在同一个班级，所以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的就可以见到她了，而她也好像一直在躲着我似的，有时候彼此偶尔碰见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更别说打招呼了。我很气恼那个县长怎么那么不守规矩，他一倒台，我们就没有机会再时不时的到校门口集会了。而我也再没有那样的机会可以随时争取站在刘小蓓的对面，与她相隔一条马路，在打了鸡血似的“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高声叫喊中，偷偷的望着她被阳光晒得红扑扑浅浅的笑脸，满心的欢喜。多年以后，这些看似好像年少无知的岁月，却成了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唯唯诺诺在心里不敢触碰的东西。这，或许就是成长所能给与我的财富了。在那与刘小蓓相隔一间办公室的两年时光里，两人之间少了很多追忆似水年华的故事，而我个人却也因此开始又变得活泼开朗起来，开始融入到新环境新的同学当中，没有以前那么整天闷在座位上，不吵不闹的像个女孩子一样了。

    在感情上，因为刘小蓓从我的身边抽离开了，便有别人填补的空间。其实现在说来，也不能说是因为内心情感的缺失造成的空虚，而因此拿新的感情做寄托，至少在我内心依然还是只衷情于刘小蓓，只是没有像以前那样，眼里只有刘小蓓一个人，吃喝拉撒时想的全是她。这些话，说来自带点牵强附会的意思，但事实确实不是什么移情别恋之类，我只是开始觉得除了刘小蓓，有些女孩的个性也蛮讨人喜欢的，并没有觉得要跟这样的女孩怎样怎样的想法。当然，这也是个开始改变自己心意的开始。

    当时刘茜华和我分在同一个班，这本无伤大雅，因为我也并不是想和她感情有了什么新的进展，好马不吃回头草，虽然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句话，但这是心理作用，有些事和有些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处理，但对于我来说，我从未想过要跟自己的过往再来个恩怨纠葛。事实上，我也不会和她有什么进展，倒不是说她有多么令人讨厌，只是，感情这种事，当真是半分都要靠感觉，尽管那时的自己年纪较小，但对于感情，却看得比同龄人要深远的多了，当然，这说来说去多数要归功在刘小蓓的无心栽培了。

    所谓的感情上进展，自然也不是说我开始觉得王秋霞个性也蛮不错的了，尽管后来我打心眼里觉得，王秋霞个性挺找人喜欢，甚至比刘小蓓还要招我喜欢，但这样的认知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我已经和刘小蓓分道扬镳了。事实上当时除了刘茜华，王秋霞和周欣茹这些曾经和我在班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女孩都没有跟我分在同一个班级。

    在新班级里，自然有新的环境需要我去适应，而在我不断的适应的过程中，我渐渐的发现班上有一个女孩，在个性上非常的接近刘小蓓，长相甜美可人，温柔大方又不失典雅高贵，在那没有刘小蓓出现的视界中，我总是偷偷的把这个女孩当作是刘小蓓，每次都出神的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好像什么都没改变，刘小蓓依然坐在那间破旧教室的前排，我依然和王秋霞坐在教师的中间，我依然还可以收到前方来自刘小蓓有意无意透过眼神投来的温柔箭矢。

    当时我纠结于痴恋刘小蓓的泥潭中一时难以自拔，更为痛苦的是，刘小蓓和周康良的风言风语已经开始在全校传播开来，而我却只能无可奈何的呆在离刘小蓓不到一丈之遥的教室里，咀嚼着内心的苦果。所以当我有这样一个女孩出现在我的视界里时，我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惟愿她不能带我走出这困境。于是，我便开始把以前对刘小蓓的那种精力放到了这个女孩身上，每每因为念及刘小蓓而看不到一丝慰藉时，我便望着这个女孩的背影，那一头秀发与当年的刘小蓓并无二致，这样的场景又何尝逊色于当年？尽管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幻想，但情到深处，眼里所流露出来的神情又岂是能掩盖的？

    或许是因为我太过于的关注这个女孩，以至于引起了她的注意，好在她并没有厌恶，相反还温和的对我表现出来的“喜欢”作了相应的回应。

    这真是我的福祉。

    现在想起来，在我成长年生里，每每遇到痛苦不堪的时段，觉得好像世不容我之时，总有这样的女孩化身为天使，渡我一程，我不知道我前世到底修了多大的福分，才获得今生她们的无私搭救。

    或许是因为内心里一直只是把这个女孩当作是另一个感情的替代品，所以也就只是浅尝即止，并没有真正的想要因此在这个女孩身上获得拯救，所以也就一直没有什么具体的行动，只有在内心倍感孤苦无所依傍的时候，看着这个女孩如梦似幻的身影，聊以慰籍。即便是这个女孩多次有意无意的主动与我搭讪，但一旦思想走到现实，内心真正回到生活，我便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是在玩多大的火，**也许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殃及池鱼，于是每次与这个女孩刚要有点交流，便又在我不冷不热的态度中得到了反转。一直到小学毕业，我与这个女孩的交流也就是上课时，她时不时的回过头来与我的眼神交流。从她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那种带有男女爱慕的情愫，我又何尝不懂呢？但我终究缺乏勇气，从不敢与她说话，我怕自己会真的移情别恋，最后真的如同刘小蓓当初所预料的那样，我只是还没见到过更优秀的女孩，我怕自己随随便便就被人看死了，我更怕我会因此离刘小蓓越来越远。

    后来在升入初中时，这个女孩被分在了我的隔壁班级，就再也没有任何交流了，再后来，还没到初中毕业她就去外地读专职，之后在我初中刚毕业没多久，她便结了婚，老公就是当年和我一个班级的小学同学，人生真是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戏剧，而现在，这个女孩都是三个孩子的妈了。

    在成长的岁月里，我不得不承认女孩的成熟永远是要比男孩来的快一些。只是，当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亡羊补牢，已经晚了，幸福已经溜光了。现在再提起这个女孩，倒不是说我对当年未能把握她有多遗憾，事实上我一直认为这是最美好的过程和结局，无论是对这个女孩，还是对于我来说都一样。这是成长过程里必经的磨练，如果真的那么会把握现时了，那就不叫青春年少了。

    当时只是因为刘茜华和我分在一个班级，加上刘茜华和刘小蓓是一个村，关系又很要好。而刘茜华后来的座位就在一直坐在我的前面一桌，虽然我和刘茜华再也没上演像当初那样的桥段，但我的一些行为终究是逃不过刘茜华的眼睛，更何况，当时有这样一个女孩突然闯入我的生活里，我根本没考虑到还有个刘茜华，在那里充当刘小蓓的眼线，而这个女孩又有意无意的得到了我的认可，于是，刘茜华不用费力就觉得我和这个女孩有暧昧关系，很快刘小蓓就知道这么个事情。我甚至怀疑刘茜华还添油加醋的在刘小蓓那里，把我和这个女孩的关系说得更暧昧不清，本来没什么事，也变成了铁板定钉的事。

    我不知道当初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在很大程度上，我对刘小蓓的痴恋，是占据我整个灵魂所在，所以，对于另外女孩的闯入，我总是既怀有彼此关系更进一步的期待，又在心里厌恶这样的事情，甚至连带着厌恶这样的女孩。现在想想，或许我只是想借别的女孩来验证刘小蓓对我的感觉，而又担心刘小蓓会毫无感觉，因此大伤我的自尊心，所以才会有这样纠结的心态。

    虽然当时对这个女孩有所欣赏，但也仅是限于欣赏，尤其是在得知刘小蓓知道我对另外的女孩另眼相待的时候，我就尤为的谨慎了，好像生怕刘小蓓误会。现在想想，这种心理真是可笑，因为我在乎的刘小蓓，或许根本就没有在意过我的这种如履薄冰的心理，她在乎的是，我会不会再烦她？她在意的是，我是不是如她当初所预料到的，我终究会因为遇到更好的女孩而改变对她的心意？可惜，直到最后，我还是让她失望了。

    后来，刘小蓓因为被刘茜华引荐而和这个女孩莫名其妙的成了好朋友，玩得很要好。我不知道，刘小蓓有没有和这个女孩说起过我对她的那点痴恋？或许说了，否则这个女孩不会那么快就移情别恋，以最残忍无知的心态投入了我朋友的怀抱。或许没有，否则也不会在我忽冷忽热的态度里，一直无私的伴我走过那段灰暗的时光。

    可惜，答案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在那些年里，感情上的不得志，很大程度上改变的不仅仅是我性格一方面，对待生活的态度也因此在潜移默化中不断的趋向于消极。

    那个时候，每天还有课间操，每个星期一都有升旗仪式。那时我是名义上的旗手，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去升过国旗，我只是挂个名而已，升旗的另有他人。我拒绝做所有出风头的事，到中学，每次班上选干部时，被众多同学力荐的我，都以堂而皇之的胆小怯弱婉言拒绝。甚至成年之后，仍没能摆脱这种心理，因为替别人写稿件而得奖，获得了女孩的青睐，因此确定我人生中第一次名义上实质性的恋爱关系，当然，这是后话。

    之所以在事隔这么多年仍对在新的小学担任旗手无果的事耿耿于怀，除了因为在以前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国旗之外，更没亲眼见过升国旗以外，因为印象比较深之外，还因为在有一次早晨升完国旗后，刘小蓓从操场上跑回教室时，因为人多拥挤，加上跑步速度快，无意中和一个男孩字相撞。那个男孩子长的很清秀，而且又和刘小蓓在一个班级。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当时我就在刘小蓓的后面，可以说每次只要有集体活动的，从始至终我一直都在费尽心思地跟在刘小蓓的后面，所以一眼就见到这个场面。可是，我还没来得及上去关心一下刘小蓓有没有事时，便看见刘小蓓对那个男孩展开了温婉甜蜜的笑容，这笑容比任何时候我见过的刘小蓓的笑容都要美。男孩也是一脸的笑意，那种笑，当真是郎才女貌的笑，男的春光明媚，女的语笑嫣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撞到了刘小蓓哪里难以羞耻的地方？还是撞到男孩哪里不该撞到的地方？所以他俩才相视一笑。当时，我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觉得这样刘小蓓，绝不是我认识的刘小蓓，我可以接受她对周康良展露她迷人的一面，因为周康良是我已经认定的情敌，但我无法接受这样具有诱惑力的笑容献给了一个陌生的长得好看的男生，我并没有准备击败两个情敌的预案。这样的笑容除了说明刘小蓓心里欣赏这个男孩以外，还能代表什么？

    当时心里的嫉妒自然是不必说了，我甚至一直到走回到教室后，心里都在回想着刚见到的场景。以至于后来的岁月里，我开始质问起自己：我是不是该放手了？因为刘小蓓从来就没给过我好脸色，还不如一个陌生人。这或多或少可以说是我对刘小蓓痴恋的转折点，只是，那时候的我根本没有那么大的魄力，提得起轻易放得下。现在想起来，当时对刘小蓓真是不疯狂不成魔，因为把这份执着侵到了骨髓里，所以才会有那么大的私心，哪怕是这个人对陌生人抱以一个微笑，都可以让我彻夜难眠，胡思乱想的找尽借口来寻求自我安慰，爱到至狂的概莫如此了罢？

    后来小学毕业升入初一那会，有个和刘小蓓同班的男同学和我编在了一个班级，在无意中偷看了我写的日记，知道我痴恋刘小蓓这件事，在取笑之余也跟我说起小学刘小蓓跟我不在一个班级时的事情。我方才得知，那时候的刘小蓓几乎是和周康良整天腻歪在一起的点滴事情，当时要是我在他们班级，见到刘小蓓与周康良亲密无间的场景，恐怕早就心死了，那这段所谓的暗恋应该也不会痴情那么长时间了，而我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错过那么多女孩，并无意的伤害了她们的青春。

    当时周康良的伯父就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在学校是教父级别的人物，很受别的老师的尊重，所以刘小蓓和周康良的事几乎从一开始就得到了绿色通道，更别说什么舆论可以影响得到了。我所见到的绝美笑容那只是在我的世界散发光彩，殊不知这是她万千笑容里最平凡的星光，这个女孩最美丽的一面我从来没有见到，并不是她吝啬，而是我奢求的太多，忘了关注最本质纯真的美丽。

    在从同学口中得到刘小蓓和周康良之间演绎故事的具体情节之后，我心下凄凉之余，也不禁开始对刘小蓓在心里的美好形象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或者说开始怀疑自己这样毫无希望的执着是不是还有意义？

    或许，这样一个女孩，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再回过想想，从她转学来到我们班级开始，一直到初中，暗恋着她的男孩上十来个，而这些男孩中，一半的优秀男孩子都跟刘小蓓相谈甚欢，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些男孩子中是不是也有和我一样，收到刘小蓓旨意不明的“长大以后再说”的答复？他们中是不是也有人和我一样一直坚守着这份未卜的“将来”？

    现在想起来，当初能有这种心思也不奇怪，在暗恋的海洋里多年一直得不到一个可供喘息的救生圈，总是自我修炼，不断的自我完善那套苦恋的体制，其实一直都只是自己在跟自己谈情说爱，所以当这套体制里幻想的主角走进现实时，站在土崩瓦解的现场，她的形象在心里碎了一地。

    两年的分班，我和刘小蓓不再像当年那样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到初一那会实际上所谓的痴恋已经在开始淡化了，或者说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这或许就是年少无知的好处，无论多么刻骨铭心的事物都会随着时间沉淀下来，很多你以为难以接受的事情，当真正过去之时，你突然就觉得，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好像真的可以说不要就不要了。

    当时我甚至开始想，如果过几年，刘小蓓出嫁了，而新郎不是我，我是不是可以冷静的祝福她？换做是刚认识刘小蓓的那几年，这是我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我只要一想到以后如果我不能和刘小蓓长相厮守，我就想死，或者去出家。但到初一那会，我已经开始想如果她最终嫁给了周康良，这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伙计，我是不是有勇气接受这件事？抱着一大推祝福去喝他们的喜酒？

    这样的心境，是一段痴恋的滑向豁达的开始，是一个男孩走向成熟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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