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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中前一个团队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休息室里只剩愁眉苦脸的蜡花和化妆师,还有愣愣抱着大提琴瑟缩在角落的米兰达,三人看见白发少年跌跌撞撞闯进门的那一瞬间尖叫出来。

    “他们说即使亚连失踪了我们还是必须上,命令我马上去后台待命,可是我担心你来休息室找不到人……”米兰达含着哭腔道,“我以为我又要搞砸了——你知道我总是干傻事……可是这次演出如果你缺席我也就不上了,我宁愿搞砸。”

    亚连被化妆师拎到一边拍粉,只能忙不迭地道歉。

    乐团众人在后台严阵以待,大概是后台光线过于昏暗,又抑或都正把心提在嗓子眼,当亚连被推到人群中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哗然。

    前一个乐团已经行礼准备退场,亚连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回头看见不知是工作人员还是什么人将隔离前后台的厚重天鹅绒幕布拉开了,身着华美礼服的女主持人的侧影,璀璨的灯光和仿佛在流淌的金色墙帷跃然呈现在眼前。他有些不适应强光般眯起眼睛。

    “亚连,别紧张。”背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哪里不舒服,现在就告诉我们。”

    “亚连,你是唯一背对指挥的人,你一定得按照你所想的弹,我们会配合你的,不用理他。”也有人大大咧咧就开起了玩笑,尽管排练的气氛总是严肃的,此刻却反而成了这群人最轻松的时刻。亚连回过头,笑着说:“谢谢你们,我们都加油。”

    “你回忆起来了吗?”

    马纳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话音刚落,周围所有声音都静止了。

    “回忆?”亚连默默咀嚼这个词,电光火石间眼前一片模糊。

    你站的位置是来自全世界的音乐家曾经驻足或者仍在向往的地方。

    赫比汉考和雅尼,OASIS和披头士,他们也这样站在这里,和你一样睁大眼睛聆听音乐,满心欢喜。格莱美奖的荣耀还未散去。接下来的时间,将是你离他们最近的时候。

    你会义正词严纠正我,说我不该把你和那些真正的巨人相提并论,说你连望其项背都算不上。可是,此刻你的背后昏暗凌乱,你面前却光芒万丈。

    那些是马纳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亚连,你感受到这个世界对你的期待了吗?你的指尖会因灼烧而疼痛吗?因为你在触摸着啊,他们炙热的荣光。

    少年下意识触着指根的戒指,眼底蕴满了泪水。

    神田自嘲地一笑,清了清嗓子。

    “在进入主题之前我得感谢曼彻斯特大学给予我优厚的资助和良好的学习环境,还有家庭的鼎力支持。”

    他停顿了五秒钟,于是一些听众露出听腻了官腔的不耐烦的表情。

    “他们使我不必在课余时间里去咖啡厅里做兼职以补贴自己的学业和捉襟见肘的留学生活,而把时间留给专业以外的丰富的生活体验。我现在做的演讲主题关乎我的亲身经历。我重要的……人,因为脑外伤留下了危险的后遗症。虽然对此无能为力,但我至少应该为此做些什么。因为科学是没有终点的……”

    神田翻下一页,投影屏上弹出工整的标题——脑外伤核磁共振成像的新式利用。

    环视台下的学生与教授,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想,这是他留英后第一次说那么多话,而那为数不多的言语中又有很大一部分浪费在了无聊的争吵中。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到达英伦大地的第一个夜晚,雨雾空蒙,远方迷茫。

    那时的神田优握着天平那么懵懂,但现在的神田优偷偷用左手大拇指抵着中指上的银环,大脑一片清明。

    “……生活也是。”

    -TBC.

    第二十三章

    “喂,你想听吗?”

    马纳从腿上厚重的旅游杂志中抬起头,白发的男孩正俯视着自己,两眸流光,然而面色不善。他顺着他抬起的右手臂看到广场街上放置着一架锃亮的钢琴,愣了愣。

    “你要弹么?”

    亚连噘着嘴,别别扭扭道:“是你要听的。”

    马纳笑了:“老规矩吗?”

    男孩点点头。

    “让我先想想……”马纳眨了眨眼睛,把目光挪回旅游杂志上,逡巡来去,把其中一页向着对方举起来,“这个好了。”

    亚连随手接过杂志翻了翻,费解地嘀咕:“兰兹角?我没去过这里,干嘛非得选这个,英格兰哪头看不见海?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的,人们总是喜欢赋予自然物一些特殊的意义,从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到一湾海峡,从一股山涧清泉到一片国土。而这里是土地的尽头(Land“s End),”马纳用十足认真的眼神仰视他,就和梅吉准备亲吻拉尔夫时的眼神一样认真,“也是远航的开始……噢,按照规则我不该说的。所以,你可以开始了吗,亚连?”

    这是他们发明的游戏,马纳随便挑个什么东西作为话题,然后亚连在掂量和思索话题情境之后将它“弹”出来。刚开始的时候,两人总是因对话题的各执己见而争论不休,可是他们依然玩得不亦乐乎。后来,马纳慢慢发现,这个少年的心在向自己靠拢,或者说依赖,再或者,他们两人的心思都同时被这个游戏融解了出来……

    “你回忆起来了吗?”

    “那里是土地的尽头,也是远航的开始。”

    亚连看见最后一条锁链崩裂在他的面前,碎屑像烟花的火星那样四下溅开,以比飞蚊症的斑点更快的速度坠落到了玻璃体之外他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眼前一片清明。原来除这个人之外,他也曾那样抱持着所谓愧疚和留恋,禁锢着自己……

    马纳·D·坎贝尔,谢谢你。

    灯都暗下来了,只有天顶垂下的圆盘发着幽蓝的荧光。满座屏息。

    管风琴周围玫瑰红的灯光率先照亮了排满一面墙的音管,就像从天上拉下了蔚为壮观的阶梯。然后台下开始响起浪花拍打礁石般此起彼伏的掌声。

    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奏响了,一只长笛悠悠然吹起,小提琴和单簧管也跟进,鼓点抑扬顿挫地加入进来……马纳站在乐队中央,一束亮光从他脚底照亮他的暗红色西装,他一只手摁着键盘,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腕向内转半圈拢了拢,那些旋律便一点点被吸引聚拢似的,合奏浑然天成。

    五分钟恢宏的乐章在弦乐队的颤音里隐匿,亚连晕眩地想,这一章怎么结束得那么快,是不是太短了些。

    他在模糊的意识里注意到马纳远远向自己扬起手掌。他只来得及坐直了身子,然后聚光灯的一束纯白光线从他的头顶打下来。

    亚连看见马纳在向他微笑,笑容散发着光亮。

    他低头,双手放在琴上,用十指触着那些冰凉的琴键,然后按出乐声。

    钢琴独奏响起时,大小提琴的和声也应运而生。马纳回过头见到那个被聚光灯包围的少年,白色短发,白色的燕尾服,即使被化妆师抹了厚厚一层腮红也还是略微苍白的脸色……他在黑得发亮的三角钢琴前弓着背,显得瘦削而惶然。

    “你从潺潺流淌的泰晤士河面张开宽大柔软的羽翼,乘风而起,乘风而归。河上白鸽盘旋,穿过晨雾蒸腾摇曳,穿过氤氲着的暖色阳光,来到你身边。”

    不知道在哪个早起练琴的清晨,马纳?D?坎贝尔站在亚连身后,轻轻说。

    “你闭上眼睛。”

    亚连乖乖闭眼,于是有温柔的风拽着他的衣袖。

    “你听见百灵鸟在耳边吟唱,你尝到风里的甜味,阳光金黄酥脆。你捧起泰晤士河的一抔醇酒饮下,温存迷醉时眯着眼睛回头,你最爱的人就站在你面前。”

    亚连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抖了一下。

    “那在英格兰是多么罕见的情境。如果你看腻了伦敦的迷雾和阴霾,就想想那样的场景,如果你讨厌雨水,就想象太阳。如果你摆脱不了狂风侵袭,就想想自己的发梢扬起来的样子。”

    “你已经明白了吗?”

    亚连点点头:“我明白了。”

    于是在他又一次奏响旋律的时候,马纳蓦地湿润了双眼。亲爱的少年,这是我仅剩的祈盼,我将它全数传达于你。在索尔兹伯里温柔的落霞,在格林威治纯粹的天光里,留下你永恒不变的微笑。

    大厅的灯光转换成柔软的天蓝。亚连仰起头,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感到昏昏沉沉,脸颊发热。心里稍微有些慌乱,从他的角度明明可以看到台下密密麻麻的听众,可是眼前的一切都不能好好地通过视网膜传递到脑子里。他的旋律离他越来越远,让他不得不努力抓住它。

    他的额头结出汗水,手上也浸着汗,掌心有一些樱花瓣般的凉意。那些花瓣是从遥远的大陆板块另一端来的,可是在琴键上跃动的双手没法握紧它。

    后来,但凡听过那场演出的人都记住了这个苍白的少年,他是某个民间乐团请来的钢琴手,名讳不详。他的十指蕴藏着巨大的灵气,催人泪下,生死肉骨……当然那是人们对消失的才子夸张的记忆补全,不会有人知道这名少年其实看不懂谱,有个人在他身后写着最优美的乐曲给予他支持,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在摁下最后一个和弦仰头直视聚光灯源的时候,眼里的泪水到底是由于光芒刺眼,抑或情动。

    乐章一篇一篇如春日雨水般纷然坠落,接下来的时间里,亚连收敛了情绪,安静地伴奏。聚光灯从他头顶移开,钢琴这块位置又黯淡了下来,一半藏在若隐若现的顶灯柔光里,神神秘秘就像一缕烟。

    乐曲在烟里划上最后一个休止符的时候,马纳再次回过头去看坐在钢琴前的人。

    灯光把他额头上的汗珠照得晶亮,他脸色怔忡,就像刚从另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被送回来。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灼热的视线,他直起身子,微笑着歪了歪脑袋,有些得意和调皮的意味。然后马纳也笑了。

    亚连被拉着左右手和朋友们站成一个横排,向台下掌声不断的听众鞠躬示意。然后谢场离场,和之前那场优雅的演奏比起来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他感到眼前一片迷糊,似乎不太适应迷离了三十多分钟之后突然明亮起来的灯光。

    回到休息室的伙伴们开始兴高采烈地讨论开个庆功宴好好犒劳大家连夜苦练的疲惫,一个以晚上去哪里逍遥快活为中心的话题很快展开来。小伙子们想去SOHO看球赛,可是同伴中不乏年龄稍大的女士,她们或许更想在高级餐厅里好好喝一瓶勃艮第,然后早早回家休息。

    有男人提议让女士们来做这个决定,不料被女性同伴们纷纷拒绝。米兰达更吓得连忙摆手:“我去哪里都可以的,你们安排就好。”

    “或许应该让我们的钢琴王子来做这个选择。沃克,你说呢?”

    亚连闭上眼睛。

    大脑的晕眩从舞台上开始就不曾缓解,现在更是变本加厉侵蚀着脑神经,间歇极短的阵痛来得猝不及防,就像被钝器一下下砸着脑髓。目不能视,亚连恍惚中听到蜡花惊叫他的名字,有人在拍打他的脸,但这些感觉又很快被脑内血液翻滚的巨大嗡鸣声盖过了。

    “你要不要再试试看?”

    耳畔萦绕着罗德目送着他下车时的大喊:“我认为我也能做到……你已经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容易些的后路走下去?”

    “没有后路。用极致的痛苦,交换最美好的东西,必须是痛苦。”他当时回过了头,微笑着指着自己的喉咙,“我失去了语言,可大脑很清晰,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

    那时的罗德的金色瞳仁亮得像两颗琥珀:“可是如果你等不到呢!如果你无法渡过那些痛苦呢?”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挤掉视网膜上一层酸涩的湿意,终于从满眼阴霾里找到一双蜜色的眸子,于是颤抖地摸到对方的衣袖,捉住。

    “别告诉他……”

    在一旁的蜡花扑上去扶住痛苦得不省人事的人,扭头看到被拽住的男人表情更为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