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33

字数:6149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等结束了约会,我会让他们送你回家的,亚连。”

    还好您不爱他。蜡花闭上双眼,在心里小声对自己讲。

    神田盯着电脑荧屏走神。资料室里没开灯,澄澈的自然光透过擦得空如无物的窗户玻璃照进来十分舒服。这里有不少东方面孔,左右都是埋头苦读的学生,甚至有人把成山的书籍堆到了神田的这块位置来。

    温柔的人……是吗?

    不,温柔是亚连,亦或是李娜丽,甚至也许是拉比,但绝对不可能是他神田优。

    可是,你为什么要否认呢?你有必要否认么?

    从你开始把自己融化在身边的环境中时,你已经变得温柔了。那个特立独行的神田优、不屑向身边的人伸手的神田优的灵魂,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自己扼杀了。

    你早已开始……尝试拥抱这个世界了。

    神田把皱巴巴的演讲稿摊开在桌面上,这份稿子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改了多少次,最后一次是交给提艾多尔检查定稿。他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把稿子上用红色笔修改的地方码进文档里。

    电脑旁折着一张红色的传单,是林克托人弄到的,光是顶端的金色圆体字Royal Albert Hall就足以惹人注目,参演者是二十个来自英格兰各大城市的民间音乐团体,主办方神田没听说过,但仅从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一年一度的逍遥音乐会筹备前夕竟然借到了那里的场地这一点来看,他们一定资底不薄。

    遗憾的是神田只能事后从电视转播上看到这场演出。

    直到天色渐明,他西装革履走进礼堂的前一秒也还在遗憾。礼堂灯光正好,投影屏宽大清晰,观众井然有序,前三排均是正襟危坐的五校听评教授。

    整个上午都是五校联讲的启动仪式,除了叫人瞌睡连天的领导人过场当然也少不了各学界巨匠上台致辞。神田浸泡在灯光里,感觉不到紧张,因为耳廓接收不到任何能够证明时间流动的声音。他与学者嘉宾们一一打过招呼便回到座位翻看手里的资料,在脑子里组织每句话应该附带的表情和手势。可是不太顺利,他大脑里塞成一团乱麻,要从中过滤出有用的信息谈何容易,于是他烦躁起来。

    “跟我到会客厅来一趟。”提艾多尔走过来拍拍神田的肩膀。

    “干嘛?”被打断翻阅资料的人脸上写着不乐意。

    “贝尔法斯特先生想见见你。噢,就是我之前提过的那位导师。”

    “你走后台?”神田挑眉。

    “放屁!老先生已经和好几位学生谈过了,要走后台也不一定轮得上你。”提艾多尔气得直吹嘴边的小胡子,“你在走神,神田,你担心什么?”

    “我没有。”

    “那就跟我去,反正离你上台还有一些时间。”老教授习惯性地伸手揉自己爱徒的头发,被对方狠狠拍了下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亚连只看见一面近在咫尺的天花板——不,原来是绒面的车顶。他从窗帘的颜色认出了这辆车,这是缇奇的超大宾利,但除非时空错乱,他不该此时此刻在这里。他想动动,却发觉双手被死死拷在身后。

    紫发的女孩咬着波板糖从前排翻过身来:“别再四下打量了,是我邀请你来的,今晚陪我玩吧?很久没见你了。”

    亚连没有回答她:“罗德,现在几点了?”

    “两点十分,演出快开始了。”罗德看上去很开心,凑上前揪他的墨绿色领结,“我知道你会问,我是故意的。那种嘈杂又俗气的地方就别去了。”

    然而她没能成功激怒眼前的人,不知是没听懂还是真的不置可否,亚连很平静。

    “让我演出,结束后陪你,好吗?”

    “如果我说不要呢?”

    “缇奇呢?在哪里?”亚连突然问。

    “他不在这里,我让司机开来的,”罗德依然心不在焉地舔着波板糖,“别问缇奇了。我来向你道歉,为什么要带他来。”

    “道歉?”

    “砸旅店的那群人是我叫的,”罗德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指了指前排开车的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两名男子,“为了把你从那鬼地方赶出来。”

    “可是我失算了,没想到会误伤了你……所以我来道歉,然后请你吃晚餐和看电影——我在米尔沃尔的私人餐厅订了最新的小羊羔排,你觉得怎么样?”

    亚连僵住,眼底终于窜起火苗,但更多的像是讶异,却意料之外地没有多少怒气。他本不该这么平静,那次事故几乎将他推进地狱里洗礼过一次,是神田优的坚持才让他忍受着灵魂被拷问、心脏被撕裂的痛苦爬出来。

    而如今,这个始作俑者的小女孩竟然想用区区一次约会赔付那些痛苦。

    可是,为什么根本没办法愤怒呢?

    罗德注意到他的失神,支撑着自己顺着真皮沙发爬过来,盯着他那双清澈的灰眸。这听上去有些矛盾,可是少年铅灰色的瞳孔真的是清澈的,不掺杂质的清澈。

    “我说过无数次,我喜欢你,我要你成为我的人。你不愿意,我只好这么做了。”

    亚连耸了耸手臂,双手被拷在身后的姿势让他很不舒服,但他依然很平静。

    “你听见了吗?这座城市。”

    他盯着背光趴在眼前的短发女孩。她瘦小的身子后面,窗帘后明净的车窗外,那一片烟尘笼罩的车水马龙就像一段停留在视网膜上的延迟摄影。他凝眸,缓缓露出微笑:“它在呼吸。”

    “你看它多美。尽管我,那么多苦,我还是爱它。”

    罗德眨了眨眼睛。

    “你记得吗?我很久以前对缇奇说……你偷听的……”

    “——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

    亚连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冰蓝鸢尾,昏昏沉沉道。缇奇在旁边目不斜视看着,等着下文。

    “这可不像一个从破碎的家庭和失败的爱情里走出来的少年会说的话。”

    “不像吗?我也觉得不像。”亚连趴在吧台上,他一只眼睛埋在手臂里,另一只眼睛便用倾斜九十度的视角望着身边的男人,带着捉弄人的语调嘻嘻笑着,“因为这句话本来就不是我说的。”

    “我会把它们忘掉,全部都忽略掉,让它们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缇奇,你相信我吗?”

    “你相信我不?”

    少年用朦胧的醉眼直勾勾瞪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指节修长的手弯出浅浅的弧度,托着他生命中的一切沉郁:“一生那么短,残缺是最不值得被记住的东西。我总不能在那些东西里耗尽生命,它们是我的一部分——理应被我亲手埋葬的那部分。于是,如果我要写一本自传,像马尔克斯那样……那一定是个快乐的,幸福的故事。”

    缇奇把不省人事的白发少年扛出吧台的时候,低头瞥了一眼蹲在门后偷听的少女。

    “他知道你在这里。”

    罗德歪着脑袋:“你的意思是,他在说给我听,是吗缇奇?”

    “噢?我可没那么说,”缇奇的表情戏谑,“不过,当然。说什么‘正视残缺’的人不说圣人,但一定都是怪人,”他把亚连往上耸了耸,“这家伙不就是么?”

    罗德低头笑了,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可是你们说服不了我,他的残缺我也喜欢。”

    缇奇冷冷说:“哦,那么你自己的残缺呢?”

    罗德蓦然抬头:“你想让我放弃你,是么?”

    亚连点点头:“放弃,不是丢人的事。”

    “凭什么是你来对我说这种话?你什么都有,连那个日本人都对你死心塌地。”

    “可是我没有马纳。”亚连苦笑。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那是他冒失人生的代价。如果没有神田优,他将永远在代价里挣扎,永世痛苦。于是,你总得舍弃一些什么东西,你再骄傲也得承认有些人和事天生不属于你,你得像扔掉可乐罐头那样将它们弃置迤逦,才能昂首阔步继续前行。

    她喜欢的这个人已经褪去了身上所有少年心性的角质层,出落成真正成熟磊落的形象。她离他已经很远了,如果再纠缠下去……罗德突然意识到,她更会丢了他。

    女孩咬着嘴唇,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我说过我喜欢你。”

    “我知道。”亚连笑了,“一直都知道,所以,谢谢,还有对不起。”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无法愤怒。

    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可是你已经来不及了,”罗德扔掉糖,若有所思地托腮,“演出还有不到半小时,而我们现在在哪儿?我想已经出城了吧?”

    “小姐,我们刚经过伦敦塔。”开车的人答道。

    亚连没有说话,眼神却在听见这个地标的瞬间黯淡下来。

    “开回去。”罗德盯着亚连的眼睛,下达命令,“我给你十五分钟,你得把他带回去。”

    “我一直把生物医学工程当作一门了不起的边缘学科,因为它的研究对象是人类医学进程上最伟大的后备力量,”礼堂讲台的灯光把提艾多尔老教授的卷发照得发亮,他说话慢条斯理却毫不含糊,“我希望我的学生是形成这伟大助推力的一员。实际上,他们每一位都很优秀,从未让我失望。”

    “我得感谢他们如此看得起我,乐意听我的话,被我指使着团团转也毫无怨言。如你们所见,我是个穷老头,我没有太多奖励发给他们,我脑袋里的学识就是唯一给得起的回报。”

    “我想让你们来评价评价,我的学生展示给你们的我的报偿,它们是否有足够的价值。”

    神田抬起头,台上的老教授向他转过来,微笑着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他摩挲着覆着一层薄汗的手心,向讲台迈开步伐。

    重新抵达阿尔伯特音乐厅大门口时,恢宏的乐声已经隐隐约约传出来。亚连匆忙抹了一把脸,手上便全是汗水和粉底混合的浑浊液体。

    他感到耳边有清冽的风呼啸而过,他现在又重新站在这个城市最引以为傲的音乐殿堂大门前,抬头凝视那些精致的大型圆雕,金色尖顶纪念碑中的阿尔伯特亲王。呼吸深重,浑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