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绍觉得有点愧疚，周叔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接近亲人的人，他不想让周诚担心他，更不想让周诚这么不开心。

    关锦心看着他的脸色就像是读懂了他在想什么，宽慰他说：“周叔处理情绪的能力比你强多了，你别胡思乱想了。想未雨绸缪没问题，但拿健康开玩笑不行。我是不是说过，你的健康和公司利益相关？我不会放任不管的。”

    唐绍把目光放回关锦心身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倒没什么情绪了，人真的彻底失望了吧，就容易想得开。至于我的身体状况嘛，我也是有常识的，短时间内是没问题的，所以我想我还有时间考虑一下怎么和我的准·前夫沟通这个问题吧？”

    关锦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周诚带着医生回到了病房。

    唐绍的身体状况不佳，主要由于他巨大的情绪波动和不规律的饮食，医生在这方面给了他很多的训诫，但由于他禁止任何人透露他和单明轩目前分居的状态，医生没有在这方面给予指导。

    周诚、关锦心和秦榛都尊重了唐绍对自己隐私的保护，但关锦心要求他向私人医生坦白，并且接受身体状态的监察。

    唐绍一边准备出院，一边调侃关锦心：“我并不是想自杀，我很在乎自己的健康的。”

    关锦心看着他，严肃地说：“你最好真的很在乎。”

    第35章

    唐绍不知道怎么让关锦心相信他真的很在乎自己的身体健康，关键是他也不知道怎么让自己相信。

    他有限的行动包括提高了家政的工作时长和频率，向杜医生报备了怀孕的事宜，然后就数不出第三点了。

    因为临时换场地，唐绍不得不连轴转地工作，他把之前半夜做了发给关锦心的方案拿出来做基础，修改成了更适合剧院和这一季发布主题的风格。

    关锦心自己也忙得飞起，全程跟进博物馆的撤场，生怕再起波澜。

    郑声虽然只是负责安保的工作，但处处帮衬，倒是让关锦心的工作顺利了很多。

    剧场方面的配合度远远高于博物馆，因此方案和合同过得很顺利，看起来一切都踏上了正轨，比起之前短时间内密集出现事故的情况，眼下唐绍似乎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只有唐绍自己清楚自己是个什么状态。他的暴食癖反复发作，越想要克制自己，就越容易失控；呕吐频发，分不清是孕期反应还是肠胃的抗议。

    杜医生坚持要他联系自己的Alpha，孕期不充分接触Alpha的信息素，对Omega来说是一种煎熬，到了孕中期，这就是致命的危险了。

    但唐绍犹豫不决。他不想做谋杀自己孩子的凶手，可是他又要怎么去面对单明轩和他们已经名存实亡的婚姻呢？

    他甚至没有打开单明轩留给他的信。

    秦榛果然帮他找好了离婚律师，享誉业内的一位，不仅专业技能过硬，甚至十分懂得察言观色。只是见了唐绍一次，就说他可以多作考虑，自己可以先起草一份基础的离婚协议。

    唐绍送走律师之后再次感慨，自己是不是真的恋爱脑到把一切情绪都写在脸上，但这种思考是没有意义的。

    受伤的搭建工人及他的家属终于愿意提出要求，法务尽可能地协调了一下，了事的价格谈不上天价，反正事后也能从承包商身上要回来，唐绍对此并无异议。

    另一方面，跟博物馆方面终止合同造成的损失则让唐绍在董事会上很不好过，狠狠脱了一层皮不说，最后钱还是从他自己的口袋里出的。当然，他一开始做好的最差打算就是这个，所以他也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关锦心其实不太赞成唐绍的决定，事后也私下说过他，责怪他不应该如此轻率。

    唐绍抱怨头疼胃疼浑身疼，把这个话题混了过去，结果关锦心就把话题带回了他身体情况上。

    “你联系单先生了吗？”

    唐绍整个人顿了一下，这才低垂着眼睛老实地说：“没有，我在犹豫不决。”

    关锦心抱怨地说：“为什么一沾上他，你做事就半点没有决断？明明掏空家底的事做起来一点都不犹豫，怎么联系一下丈夫就这么难呢？”

    “准·前夫，”唐绍小声反驳道，“离婚协议都在起草了。”

    “准备离婚不需要通知他吗？”关锦心反问，“准·前夫就不是真的没关系，无论你要做什么决定，是离是不离，什么时候离，你们都要先谈一谈吧？”

    谈一谈，唐绍真的不想听到这三个字，这几乎是直白地让他联想到他忐忑地准备和单明轩沟通却发现一室冷清的那晚，着实透心凉。

    “既然你问了，我也不怕老实说，我连他留下来的信都没看，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当然，这不影响我联系他，但这感觉就像我们已经分开了，你明白吗？”

    关锦心找了张舒服的椅子坐了下来，大有长谈的意味。

    “我不明白，我母胎单身，在可以预计的将来，暂时也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所以我不理解你那些弯弯绕的情绪，我只知道你的健康问题是个硬指标。”

    唐绍笑了笑，也放下了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工作，认真地和关锦心聊起了天。

    “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目前看来结婚是我近三十年人生当中做的最失败的决定，你可以避免这种失败。”

    他自嘲，但又有几分认真。

    “我当时真的以为我很爱他，你知道吗？即使在结婚前，严格算起来我们只认识了不到1个月，但我觉得他就是那个人，那个我唯一想要共度余生的人，现在看来，我当时只是失心疯了。”

    关锦心换了个姿势，脸色变得有些困惑，她认识唐绍要早于唐绍和单明轩结婚，早在唐绍刚开始筹资成立独立品牌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跟着唐绍工作了。但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唐绍当年结婚的详情是怎么样的。

    “我一直没问过你，因为我觉得这是你的私事，是隐私，但现在我不得不问一句了，你当初为什么会闪婚？遵从标记不是你的风格。”

    唐绍苦笑：“你一定要现在来挖我伤口，让我回顾自己犯蠢的时刻吗？”

    关锦心挑眉，一脸期待。

    唐绍和她比着瞪眼，最后也只能屈服于关锦心的坚持，放空了脑袋，从记忆里抓出那些他曾经珍视的过往。

    “你说的没错，我当然不是遵从标记的人，”唐绍说，“直白地说，是我用标记操纵了单明轩。”

    三年前的记忆带着苦涩冲击着唐绍，但他依旧清楚地记得那时发生的一切。

    他还记得听到单明轩说要道歉，要请他移除标记时的失望和受伤，他也记得自己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决定在有机会的时候抓住自己想要的人。

    单明轩总是以为他们只是在一个宴会上意外重逢的，他从来不知道唐绍自从被他救了之后，是怎么样认真地关注他的。

    唐绍知道关于单明轩的一切，他的父母，他的家庭，他入伍的原因，他晋升的履历……他能够为人所知的一切，都是唐绍藏在心里的秘密。

    “你可以说我很无耻，现在回想起来这大概也是我的报应，”唐绍说，“我知道单明轩的母亲是单亲妈妈，被他的生父，一个Alpha标记，却被抛弃了，所以我利用了这一点。我跟他说我不想成为一个被使用过又被抛弃的Omega，我不是一件一次性的物品。”

    关锦心倒抽一口冷气，睁大了眼睛。

    “你真是知道怎么往人心口上插刀子，”关小姐说，“他怎么可能忍得了你这么说自己！”

    唐绍笑了笑，充满了嘲讽：“我说了这可能是我的报应，我往他心口插的刀子，现在看来都捅回了我身上，我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他是个好人，他当然忍不了我这么说自己，所以他和我结婚了，戴上我的戒指，和我交换誓言，签署有法律效应的文书，成为我的丈夫。

    “可惜的是，他从来没有成为过我的爱人。”唐绍冷冷地，为自己的婚姻做下了最后的注解。

    第36章

    “就算我没谈过恋爱，”关锦心说，“这也是我听过的最悲惨的事了。”

    “请尽情地同情我吧，”唐绍摊开双手，好像在摊开自己的伤口，“确实很悲惨。你知道吗？回头来看，我有点怀疑我对他的感情动机正常吗？是断桥效应还是英雄崇拜呢？”

    他想了想又挥挥手，像是要挥散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说道：“无所谓了，不管怎么开始的，反正也是要走到结局了。”

    “那孩子怎么办？”关锦心没被唐绍的情绪牵着走，想问题永远更实际一些，唐绍有时候觉得这可能是Beta优越的天赋，但大多数时候他知道这只怪自己一碰到单明轩就脑子不清楚。

    触及这个问题，唐绍安静了下来，不仅仅是不再发言，而是整个人周身的氛围都沉了下去。

    “我会想办法的，”他最后小声地说，“我可能是活该，但孩子是无辜的。”

    关锦心看看他，难得露出了微小的犹豫，但最终她还是决定有话就直说：“可你现在不像是会想办法的样子啊。”

    关小姐说这个话的时候，本意是催促唐绍解决问题，这是她做特助多年来的习惯，即使这件事是唐绍的私事，她的思考模式也是这样的。但这一次，关小姐意识到自己踩雷了。

    如果不是多年来的熟识，很难发现唐绍现在微微颤抖的手和脸上细微表情里刻着的痛苦，关小姐不是别人，关小姐看得到。

    “怎么了？”她追问。

    唐绍交握起了双手，避开了关锦心的视线，他吞咽了几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打不通他的电话，一直关机。”

    他本来不想说的，语言有其力量，有些事放在心里还能假装视而不见，但一旦说出来就好像尘埃落定，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到了关锦心的耳朵里，就好像一道正式的宣判，宣告着这场历时三年的婚姻再无挽回的余地。

    唐绍觉得有点冷，他颤抖了一下，又克制了自己的失态。

    “没关系，我会告诉杜之恒这个情况，他会有办法解决的。”唐绍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关锦心。

    关锦心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唐绍的肩膀。

    “没错，会有办法的。毕竟你又不是真的没有朋友。”她的声音沉稳，那不是安慰或者同情，那是坚定的支持和承诺。

    唐绍点点头，换了话题：“所以，我们完成了对我的剖析和情感救赎，是不是可以继续工作了？”

    关锦心轻轻哼了一声，戳戳唐绍的桌子，转换成了高级特助关小姐模式。

    “是有一件事我想和你沟通，其实不关我的事，不过策划部那边始终心有疑虑，这几天又不敢触你霉头，都找到我面上来了，所以我来问一下。”

    “问什么？”

    “为什么这次的主题风格更沉郁了？”关锦心说，“有几个策划部的小朋友私下偷偷说，看了抑郁症都要复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