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这是漫长的一夜，但感谢郑声来得十分及时。

    在唐绍有时间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继续勤勤恳恳当一个社会人之前，郑声就带着大约20个人出现在了博物馆。

    关锦心走上去再次介绍了一下情况，商元白也收起了对着唐绍时的脸色，好好地和郑声打了招呼。

    闹事的人群一见来了安保，领头几个顿时吵吵了起来，直嚷嚷：“你们什么意思？要动粗吗？把我们当闹事的了？”

    不管说得出这话的人脸皮有多厚，现在也不是硬顶的时候，郑声平时不声不响，一开口倒是很会讲话：“怎么会呢？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大家枯坐了一晚上，累不累？要不要吃点东西？”

    关锦心听他这么说，已经示意陶旭安排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去张罗了，别管情绪怎么样，陶旭在正事上还是很配合的。

    等到食物到位，安保人员暗暗控制了出入的位置，唐绍方面的法务总监带着自己的团队还有更专业的外聘一起到场了，事情勉强按照他们希望的方向进入了正轨。

    这边安排妥当，扭头唐绍就跟陶旭摊牌了。

    “进展这么不顺利，我觉得不要勉强为好。博物馆这边我不强求了，损失我们一力承担，合作到此结束，陶公子意下如何？”

    陶旭一愣，下意识地问：“就这样了？”

    唐绍如果心情没那么糟糕的话，一定会调侃陶旭两句的。这个小公子脾气又硬又急，但是人也不坏，一点都不圆滑，难怪会被商元白忽悠得死心塌地。

    “不然呢？你就当我迷信好了，这样不顺利，勉强合作谁知道下一步要出什么事呢？”

    陶旭皱了眉头，仔细想了一下，勉强点头认同：“我不迷信，但我确实不想继续租给你。及时止损是好事，就是……”他说着扭头看向商元白，寻求意见。

    商元白又是一脸似笑非笑，举着手说：“别看我，我只是个中间人，不掺和。你们决定就可以了。不过，唐老板财大气粗呀，这部分损失你打算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唐绍冷冷地说：“公司内务，不劳您费心。”他一早就打算好了，公司能cover最好，不能的话他自己填咯。

    商元白被他刺了一句，倒没有生气的样子，依旧是那个不冷不热、似笑非笑的脸色。

    陶旭就把这当作了认可，对唐绍说道：“那就这么说好了。只要能处理好里面那些人，这事到此为止，我们就不追究了。”

    唐绍点点头，承诺说：“我们会负责的。”

    至此，跟博物馆方面的交接工作在唐绍这边告一段落，他扭过头去找关锦心，看到关小姐在没人的角落佝偻着背靠着墙。

    她看起来很累，唐绍愧疚地想，因为我做得不够好……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关锦心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锦心，你回去吧，这里我来盯着。”

    关锦心扭头看到他，难得笑了一下，反问他：“你想继续工作是因为关心我，还是因为不想回家？”

    唐绍愣了半晌，然后勉强说：“两者都有，主要是关心你。”

    关锦心伸手帮他抚平了西装外套上的一道褶皱，笑着说：“关心我就没必要了，你是我老板，不是我朋友，死命压榨下属才是你该做的事，当然，薪水要给够。不想回家就不对了，我才告诉你要好好谈谈的，对吧？聪明人会听人劝的。”

    “也许你现在帮我起草离婚协议比较实际，”唐绍小声嘟囔道，“而且就算你这里不需要我，我也不能回家，我现在得去公司。剧场那边，时间很紧张了。”

    关锦心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露出真诚的关心。

    “秦榛已经在安排剧场那边的对接了，最早也是约到明天，不，今天下午3点以后。初版方案应该来得及，所以你为什么不回家洗澡换个衣服呢？”

    “因为我怕回去了之后状态更糟糕，”唐绍想了想，老实地回答，“回去了之后万一连工作的状态都没有了怎么办？”

    关锦心难得说安慰人的话：“万一回去之后状态变好，更有动力了呢？”

    唐绍小声说：“你又不知道……”

    关锦心回他：“你也不知道。”

    唐绍很想再顶一句，说他真的觉得回去后离婚的概率高达90%，不过仔细想想，和关锦心斗嘴算什么呢？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乱说，有什么意思？因此，他最终点点头，承诺说：“等开完会就回去谈谈，聪明人听人劝是吧？我觉得我挺聪明的。”

    关锦心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把他送出了博物馆。

    唐绍在车上睡着了，也不是说他故意借此躲避周叔的关心，大部分原因是他真的累了。

    一回公司就是彻底的鸡飞狗跳，关锦心能帮他承担起大部分公司运营的职责，但涉及到设计工作，这部分必须由他亲力亲为。等到和备选方案的剧场方面完成初步接洽，天都快黑了。唐绍趴在办公桌上没力气动弹，他答应自己、答应关锦心要好好和单明轩谈谈，但通宵一晚，超过24个小时没有进食，他离当场昏迷就差一个起身的动作。

    秦榛是个好秘书，下班前去看了老板一眼，这才把唐绍扶了起来。唐绍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头晕目眩不是个夸张的形容词，是真正的生理不适。

    “老板你没事吧？”秦榛看起来很担心。

    唐绍摆了摆手，说话声音有点中气不足：“没事，我回家歇一歇，明天不一定来公司。”

    秦榛赶忙说：“你好好休息啊，脸色很差。”

    唐绍撑着他走了几步才算稳住，轻轻点头，慢慢把自己挪出了办公室。

    周诚送他回家的时候，看到他的脸色也是满脸担忧，临走之前克制地嘱咐了两句，要他好好休息，要他好好和单明轩谈谈。

    唐绍觉得自己就是一本翻开的书，所有亲近的人都知道他但凡失常就与单明轩有关，怎么唯独单明轩不知道这一点呢？也许不是不知道，是不在乎吧……他在心里尽情地往最坏处想单明轩，却又忍不住开始在心里打腹稿，想想等一会儿见到单明轩要说什么，要怎么说。

    鉴于所有人都告诉他沟通和交流是这么必要，他不介意再试一次。毕竟按着胸口想想，他骗不了自己，他就是那么喜欢单明轩，现在还喜欢着。

    第34章

    但原来，有些事真的是他一厢情愿。

    公寓里一片寂静，漆黑空旷的客厅只有巨大的落地窗外照进了零星的光，在情绪涌上来之前，唐绍已经觉得眼前发黑，腿有点软了。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玄关置物柜上的信，单明轩的笔迹苍劲有力，就像用刀刻进了他眼睛里一样。

    这是一个长长的梦，唐绍知道他在做梦，但他醒不过来。

    那是他被单明轩标记的隔天早晨，他带着药物和欢`爱的后劲醒过来，却找不到应该在他床上的单明轩。他在梦里还能感受到那种一闪而逝的恐慌，就和记忆里一样。

    唐绍迷迷糊糊地想，他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但他阻止不了梦里的自己去找那个应该在他床上的Alpha。

    梦里的唐绍爬起来，走出套房的卧室，他的脚步并不轻，但单明轩心思慌乱，没有意识到他醒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应该这样做的。我应该去道歉，然后请他移除标记。”

    是了，时隔3年唐绍还记得单明轩当时说的这句话，语气、字句，分毫不差地在梦境里响起，他从来没有忘记过。现在想来，如果当时的唐绍在骤然的打击后选择放弃，那对他和单明轩来说该是多么轻松的好事啊。

    可惜的是，没有如果。

    唐绍从梦中逐渐醒来，睁眼缓了一会儿才发现天花板很陌生。他扭头，一眼看到了几张担忧的脸。

    周诚、关锦心还有秦榛。

    “周叔，”他小声喊了一句，“我这是饿晕了吗？”

    他是开玩笑的，因为周诚脸色不太好，唐绍看得出他生气了。他这位司机叔叔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和他的亲厚非比寻常，一贯对他最和善温柔，现在的脸色却铁青僵硬，倒是没舍得朝他发火，只是硬邦邦地看着他说：“我要走的时候不太放心，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看到你一直没开灯，忍不住上去看了一下，你就直挺挺地栽在玄关，门都没关。”

    这部分唐绍倒是记得，一提起来也顺带想起了那封信，顿时觉得眼睛生疼。

    他眨了眨眼，又转头看向关锦心。

    “锦心，看来你真的要帮我起草离婚协议了。不过我知道你其实就是说说，所以请秦榛帮我找位离婚律师吧。”

    关锦心没说话，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唐绍。而最不会隐藏情绪的是年轻的秦榛，他的眉头都皱起来了，唐绍越看越觉得他眼圈发红。

    “拜托，别告诉我我得绝症了。”这也是开玩笑的，但唐绍声音里的紧张没有完全藏好，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准备带给他什么好消息。

    关锦心看看他，小声叹了一口气，说道：“可能并不比得绝症好，唐绍，你怀孕了。”

    唐绍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变得面无表情，死死地盯着关锦心看了好半天，轻声问：“可能是我有点幻听，你再说一遍？”

    关锦心这时候倒是耐心好极了，缓缓地又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听错，你有宝宝了。”

    唐绍猛地闭上了眼，他希望这也是一个梦，那种醒来以后可以笑着说还好没有真的发生的梦。但这次他没办法醒过来，然后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这痛苦的、错位的、永远不合适的世界，才是现实的。

    “安全性·行为，真的很重要。”唐绍闭着眼睛自嘲，反正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好说的了。

    出于对Omega的保护，AO婚姻在Omega的孕期是不能提出离婚申请的，这可真是天大的玩笑。而唐绍因为毫无准备，此刻脑子里正一片空白。

    “单明轩去哪了？他现在需要陪在你身边，你不可能一个人养大这个孩子的，你和孩子都会有事的。”

    与他无动于衷的沉默相比，关锦心则是立刻开始了实际的思考。

    唐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就说：“公寓玄关上有封信，大概能解释他去了哪里这个问题，至于我需不需要他这件事，我现在不是那么肯定了。”

    他是认真的。

    孩子是一个意外，但单明轩的选择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唐绍自己的选择也是。现在，单明轩显然决意按照他的人生目标排序行动，唐绍虽然被动但也有了决定，这不应该因为一个意外的降临而改变，尽管换作合适的时间，这该是最美好的礼物。

    “转念一想，先把离婚协议准备好也不是什么坏事，未雨绸缪。”他平静地对关锦心说。

    周诚站了起来，司机先生露出更加明显的怒容，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离开了病房。

    “我去叫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