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您。我很想您。”

    “晚安。”

    少年突兀的声影站在墓园中间，柏林郊外的晚风吹动着大理石前的白菊，却动摇不了并不自由的羽翼。他像一个失魂人，又像一个守灵者。手机屏幕亮起的灯成了这里的夜晚中唯一非自然的光亮。就是这般突兀的，他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边响了几声，然后被接通。

    “喂。”

    果然还是太不争气了，明明一直忍着没有表现出多少伤感，却在听到那个人一个音节时就不行了，酸楚往上涌着，他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干涩着吞咽了几下。

    “生日快乐，利威尔先生。”

    电话那边的人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了下一个句子。

    “圣诞快乐，艾伦。”

    “我并不快乐，您知道的。”

    大颗的水滴溢了出来，少年什么都不管了，把怨念和委屈都说了出来。

    “嗯。”

    “那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没有意义不是吗。”

    “艾伦。”

    “为什么总是用这种温柔的语调喊我的名字。”

    “……”

    ——因为是你的名字，仅仅为你。

    “我想见您。”

    沉默了好久，男人说了声好。

    “我在那张照片上的地方。”

    第二十三章 终章

    STONEHAVEN , UK 2013.12.28

    他又来到了这个爱恋开始的地方，迎接独自旅行的双脚的，是冬日看上去渐渐荒芜的土壤。比故乡所带来的归属感更强烈，这个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自己安全感的来源，也许是一个人，也许就是几秒钟的风景。

    原先还是一群人嘻嘻哈哈的来到这里，夏日特有的温度和光线，对比眼前的景象，回忆突然带上了点儿物是人非的味道。现在艾伦·耶格尔把自己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视野之内一个人都没有。通向熟悉的海滩一侧的浅浅雪层上，只有一排孤单的脚印。少年看着它发了一会呆，然后模仿着那个脚印的步调，踩在上面，每一步都重合，然后，他站在那个人曾经停留的地方，望向同样的风景。

    亲爱的少年，别那么悲观，在这旅途的终点，梦境刚好结束。

    海风吹起了他围巾的一角。天空没有夏天时候那么蓝了，更多时候是一种令人放空的灰白色。又一次看到了海，他依旧喜欢这种辽阔的蓝，除了内心的一点点灭却。海浪冲刷礁石的声音，每一次都拍到了心上。

    他拨出了一个电话，像是闲聊般，他踩着软沙，跟听筒那边的男人说话。他不太确定对方接到他电话的心情，但他一定会接他的电话。

    “您最喜欢的景色是什么呢？”

    “这是你第二遍问了。”

    听筒那边，男人的声音有点无奈。少年不自觉的扬了下嘴角，“利威尔先生，明天再一起看日出吧。这次去更高一些的地方，就在我上次落水的山顶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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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接近尾声。

    佩特拉拉上窗帘，把窗台上枯死的文竹收拾干净，软软的碎末被拢起，溜过指缝，落入了废纸篓中。已经好久没怎么在家呆了，长时间坐在办公室里，日期和时间的概念都渐渐变得模糊，更别说要记得家里还有需要水分供养的小生命。她换上棉质睡衣，热水澡后的热度还未从脸颊上散去。钻进了被子里，暖气拂过了她的短发。这一瞬间是最静谧又舒适的，但好像总有什么事卡在心间，解不开，化不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自己已经拨出了韩吉的电话。

    “呐，最近兵长在做什么？”

    “他的确很久没出现了。”韩吉轻缓地说，“谁知道呢，这种男人。”顿了半刻，韩吉说了句“稍等”，随后是门被打开再关上的声音，还有她呜啊着打了个喷嚏。

    “有客人吗？”

    “嗯，呼，阳台上真冷。”韩吉神秘地说，“不问问是谁吗？那位客人。”

    “他把他的事务分散到了我们几个身上。连同权利也一起。”不关注其他，佩特拉只担心道，“到了……就算他不再回来也没关系的程度。”

    他终于去找寻他自己的自由了吗？

    “让他去吧。”韩吉笑了起来，“你也是这么希望的吧。”

    要是自己也能这么豁达就好了，佩特拉仔细想想，她的确如此希望。她们互相道了晚安，然后在同一时间挂掉了电话。一人关上了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另一人打开了房间的门，然后朝着坐在客厅里的少年扬了一下手机。

    “啊，抱歉，是佩特拉。”

    艾伦站了起来，背挺得笔直，“啊，这么晚还来拜访，抱歉……”

    “嘿，你这小鬼还真是。”韩吉挨着他坐到了沙发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我猜猜，你想让我帮忙把那把枪带出境？”

    “然后，利威尔那混蛋，跑去了英格兰？”

    少年的眼中闪过了被瞬间看穿的惊讶，韩吉推了推了眼镜，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我能问下，你们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吗？”

    “……”

    “嘛，我可以帮你，但是作为回报。”

    如果他真的足够勇敢去爱，就能驱散不安所带来的阴霾。她是这样相信着的，就像冬天过去以后一天会迎来春天一样。所以现在她能做的，大概就是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带回来一个好结局好吗？”

    STONEHAVEN , UK 2013.12.29

    闹铃在昏暗的客房里响起来，他几乎就在下一秒钟睁开了眼睛。本来就是浅眠，或者根本就一直很清醒。

    他握了握垂在胸口的钥匙，然后起身，利索的洗漱。套上毛衣毛裤，羽绒服，牛仔裤，系好黑色马丁靴的鞋带。他围上围巾，再套上手套。厚厚的毛线手套有些笨重，他又褪下了它，然后把手伸进了行李袋内侧，拿出了那把枪。

    他轻轻关上了门，不会吵醒任何人。静谧的小镇还没有苏醒，一个人独立的行走，和风声相伴。他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车正沿着山路缓缓向上。棕色的古堡和沉睡在日出前的黑暗里，天空中还能看到星。

    当天空出现微光，光穿过云层落于海上，新一阵凉凉的风从大海中心卷起，再由佛晓抵达这里。棕发的少年沿着盘旋而上的山路，一点一点靠近他这场旅行的终点。

    行走总让人心生平静，或许他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如何开始，如何结束。又或许，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怎么做，他仅仅只是来到这里，与另一个人会面。谁能预见未来会怎样呢？就如同再也没有谁能找回遥远的过去。

    又或者冥冥中，人的灵魂都以一种固定的形式存放在时间的河流中，无论怎样冲刷，都无法改变既定的轨迹。相遇，分离，再相遇，分离。无法剥离崩析的宿命感，最终又在眼眸中注入了勇气和决心。

    就是如此，他来到了古老的城堡面前。裹着厚厚棉衣的中年男人从门卫室里走了出来，为他打开了铁门的三道金属锁。他拉了拉帽子，无声地向少年问好，然后就转身离开，留下一道虚掩的雕花铁门。挺微妙的感觉，就像一个沉默着的国王最终为他打开了城门。之前他曾无数次筑起城墙来阻止他靠近，带着荆棘和玫瑰的墙，令人生畏，却防不胜防，还是能让人攻城略地。他推开了门，吱呀一声，再也没谁打扰。

    男人把双手搭在栏杆上。没有记错的话，他右手的黑色皮手套下，在掌心处有一道细长的伤疤。那是他救过他的证明，疤痕将生命线一截两段，诉说着劫数。还有二十二分钟日出，他听见脚步声然后回过头，对上了那双绿眼睛。

    艾伦?耶格尔对着利威尔露出一个微笑。

    他们都是同样的人，困住的兽，沉默着叫嚣，绝强又寂寞。

    854.12.30

    “当我发现你做出了与墙外巨人一样的事，我会亲手将你斩杀。”

    “您说过很多遍了，我记得。”

    “你是关键，但又不能总是冒险。很矛盾不是吗。”

    “真不像是您说的话，选择相信自己或者选择相信谁，您一直让我自己决定的。”

    “那，如果这场战争结束的话，你会做些什么？”

    “旅行，去看墙外的世界……连同那些再没有机会去看的人的份一起。”

    “您会跟我一起去吗？”

    “火焰之水，沙之海，冰之大地。”

    “您最喜欢的景色是什么呢？”

    他站在玛利亚之壁上眺望远方，晨曦落于他的眼眸，光影流转，比星火明亮。他还披着那件披风，自由之翼在他身后扬起。是荣耀，又是牢笼。无数次在空中急速前进的时候，无数次在死亡身边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逼近了自由，在不真正得到的前提下无限的接近。渐渐他适应了这种细微的疼痛，这只是一场浩大的战争中一个战士小小的期许而已。

    直到有一天他走近了那位他最崇敬的长官，他才发现并不只是他一个人有着这种感觉。只是自己一直冲在最前面，带着驱逐的口吻，毫无保留地举剑千次。而他不一样，作为士兵长，他要思考更多，束缚更多。他严厉冰冷的面容背后也是一头被困住的兽，他擦拭着手上的血，宛如修罗。他站在城墙的最边缘，身后是千百屋檐，面前是苍茫的原野。上一次日出的时候他就站在这里对自己说：

    “不是没有感情，而是最好没有。但是没有人能做到。”

    “你明白吗？我们并不自由。”

    还有再之前，在三月末的那个黎明，少年第一次鼓起勇气邀请他一起来城墙上看日出。这位兵长只是安静的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眼中对第一缕光的期待与欣喜，然后他偏过头对他说：

    “艾伦，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