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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啊,来找我要圣诞礼物了?”

    差劲到极致的接话方式,利威尔在内心低声咒骂了自己几句。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又上扬了几分,眼睛里的雾气却都快溢出来。

    “我想要什么您都给我吗?”

    在那一瞬间利威尔几乎搞清楚了所有发生的事,他刚刚把这两个月所有艾伦?耶格尔可能经历的事都理了一遍,当然最终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他自己,指向“利威尔”这个名字。他说不出别的话了,于是他嗯了一声。

    如果这就是你最后想要的,如果这就是最后你想要的。

    少年哦了一声。

    “那我想要那把枪。”他说。

    利威尔很快从房间里回来,手上多了那把自由之翼,没有子弹。

    没问题,他本来就说好要送给他。听到他要枪利威尔甚至松了一口气,因为少年脸上写着他要别的东西的讯息,他多害怕他说出来,说他想要一个吻。

    BERLIN GER 2013.12.25

    艾伦坐在副驾驶上浅眠,好像梦到了过去的样子。

    车窗外柏林郊外的天空没有高楼闯入,呈现一大片广袤的浅蓝色。于是梦境沿承了这种淡淡的,柔软的感觉,视野并不是很清楚,米色的背景模模糊糊,是卡其色桌布,也是远处金色的稻田。

    摇摇晃晃的,意识的主人好像还在蹒跚学步。落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抬眼一看,穿着印花连衣裙的女人向自己伸出双手。被抱起来了,视野抬高,婴儿时期的举高高游戏,引导着最原始的笑声响起来,一瞬间他又好像听见了儿歌,听见了秋千随风晃动的吱呀声。

    或许还有三月末特有的气味传来。不知花期的原野,还有充满生命的田间和栖息着新生夏蝉的树叶中。再混入了母乳的气息,还有邻家伯伯爱喝的麦茶味道。

    遥远的曾经,一切美好的不像话,一切都化成了最原始的句子:

    “艾伦。”

    仅仅为你。

    其实“曾经”可以更远一点的,比如它可以穿过好几个世纪,倒退回了上一场生命。同样欢庆中的诞生,墙壁内的春天,越过高壁的白鸽。突然变了的天色,战火,撕心裂肺的回忆,荆棘中小心翼翼的爱慕,直到那个最后又是最初的告别和约定,连同这个名字一起,刻在了灵魂上。

    最终每一次新生,每一次死亡,每一场爱恨,每一个喊出自己名字的人,酸甜苦辣,喜怒哀乐,最终一切都安静地下沉,在轮回的漩涡里绕着圈,连着线。时间是一条青色的河。

    生命这东西。

    “午安。”

    听到了这样一句低语,有人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放低了他的座位,再取出薄毯给他盖上。朦胧中还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为最亲密的两个人设定的特别消息铃声。

    这些并没有打扰他的梦,反而让他陷得更沉。意识渐渐消散,心尖有些戳痛却又满是暖意。于是眼眶有些发热,在温热的液体快溢出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心底的声音。

    “以前你明明,对一个人发誓过,不再流泪。”

    “你是谁?”

    “我是艾伦。”

    “不……我才是。”

    “没关系,不会太久。不记得也没关系……”

    感谢你们,即使在下一场生命中,也是如此温柔的人。

    谢谢。”

    “艾伦?你醒了?”

    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些,少年偏过头,朝父亲点了点头。车已经熄火了,他下了车,转了转有些酸痛的脖子。

    “我睡了很久?”

    “不,只有一个多小时,但你睡得很沉。不过刚才你为什么突然说话了?做梦了吗?”

    男人锁上车,少年跟在他身后,石子小路边还有没解冻的雪块。

    “我说了什么?”

    “谢谢。”

    晴朗的一天,远处墓园的墓碑已经依稀可见。艾伦重新系上厚厚的毛线围巾,自己呼出的气流温热着颈脖。

    “啊,我不记得了。”

    口袋里还有故乡镇长爷爷送的麦香糖果。自己五岁前住的城镇,几乎跟想象中的一模一样。毫无印象的小镇美得像幅画,十几年未联系却依然和格里沙有着不变交情的朴实人群。在那里度过的平安夜,虽然没有柏林城的繁华烟火,却也不减一点快乐。

    零点的时候接到了米卡莎的电话,阿尔敏也在旁边。三人简单的交换着圣诞的祝福,虽然明知总有一个人今年是不会真心开心起来的。

    “替我向伯母问好。”

    带着这样的问候,他抱着白菊跟在父亲后面,走过一座又一座大理石碑。有的碑前也有着花束,定期有人清扫的墓园没有多颓然,却自然而然让人心生沉痛。少年瞥见了别人留下的白玫瑰,花开到花谢,每一处都有着精致的哀愁。黑白照片的女人定格在了最美丽的瞬间,少年脱下手套,指尖轻轻触到了卡尔拉·耶格尔这个名字。

    “母亲。”

    艾伦上前,跪坐在了墓碑前,放下那束白菊。

    “妈妈。”

    身后的父亲有些哽咽了,但艾伦却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

    “抱歉,过了这么久才来看您。”

    “曾经有个人会问我,为什么总是要道歉。后来我有想过,也许有一种更好的方式来传递心情。”

    “那么,谢谢您。”

    “谢谢您带给我这场生命。”

    “卡尔拉,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儿子,艾伦,他已经长这么大了。我兑现了我说过的话,找回了他。他比我们想象的都要优秀。”

    格里沙又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话,艾伦就一直安静地在一边听着。他的父亲很爱他的母亲,哪怕时过境迁。虽然这好像与他无关,但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后来临近黄昏,格里沙停止的倾诉,点燃了一支烟。

    “父亲,我想和母亲单独说一些话,你回车里等我好吗。”沉默了很久的少年这样说道,格里沙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许有些久,别过来找我,拜托了。”

    他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那平静的声线莫名地让人心疼。

    直到脚步声消失,艾伦试着站起身,却踉跄着发现膝盖以下早就没有知觉了。柏林的冬天,真的太冷了。他揉了揉脚踝,换了个姿势坐下。灰白的大理石透着寒气,也许上面还有未解冻的薄薄冰层。

    “收养我的那位孤儿院的老婆婆,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显得特别和蔼可亲。我记得她最喜欢的花是马蹄莲,她一定也是有故事的人。”

    以一种最平和的语气,他开始慢慢的讲述。讲述沉睡在这片土地的女人错过的,他的成长。

    ……

    “小学的时候,并不会觉得太辛苦,因为身边很多都是和我一样的孩子。后来中学后期自己搬出去独自生活,开始的时候真的觉得挺不容易。”

    ……

    “面包店的卡特尔来先生说我学东西特别的快,他真的有想过让我一直留下来做他的助手,哈哈,不过我只是兼职而已啦。”

    ……

    “米卡莎·阿卡曼 阿尔敏·亚鲁雷特,他们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们无话不说,亲密的就像一家人。有他们的陪伴这些年我过的很开心,喔,他们也向您问好。”

    ……

    “休学旅行的时候去了英格兰的Stonehaven,临海的小镇。那是我五岁以后的记忆中第一次走出柏林城,我看到了很美的景色,看见了日出,还有地平线。”

    ……

    他一直不知疲倦地讲述,好像就在跟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聊天般的宁和。明明是不会得到回答的对话,他却觉得自己的经历有好好传达到那个人那里。伴着这种令人慰藉的错觉,剩下没说的话,都指向了那位特别的人。

    一定是一下子说了太多话了,艾伦的嗓子有些干,所以声音哑了起来。

    “我爱上了一个人。”

    “或许一切都很糟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甚至没有勇气问出口。”

    “母亲,您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艾伦拿起放在一边的单肩包,拉开夹层的拉链,掏出那把枪。他反握住枪身,让自由之翼的枪身轻触到墓碑。

    “您还记得它吗。”

    他转动了手枪的弹腔转轮,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有一枚银色的子弹正躺在里面,完美的契合。

    “您明白了吗。所以或许……”

    夜幕降临,末了,少年起身,对着大理石墓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

    “圣诞快乐,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