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陪我一起看日出。”

    这就是最后的对话了吧，原来彼此都心知肚明。艾伦上了车，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上，格里沙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他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后视镜里模糊的影子。而车发动了以后，那个影子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可是艾伦知道，利威尔一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他离开，他所远离的每一步都是回忆。

    整个人放空了以后，艾伦靠在椅子上慢慢睡着。他好像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梦里同样有一个人站在高墙之上，目送着士兵出城的队伍，波澜不惊的眼睛，注视着他离开。心里若有似无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再见了，利威尔先生/兵长。

    利威尔回到了家中，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地板一尘不染，茶几上的碟子里装满了新鲜水果，咖啡机被好好地收在厨房的柜子里。他走到了客房，少年的行李已经全部收拾走了，这件屋子干干净净，如同从没有人住过一般。

    有时候他不得不相信一种叫直觉的东西。

    利威尔下意识地拉开了书桌靠右手边的抽屉。第一层，空的。第二层，空的，第三层。

    第三层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有密码的盒子，很常见的密码储物盒，六位密码，利威尔几乎没有想就输入了130716，结果并没有打开。再想了想，利威尔慢慢地波动着转盘。

    130803。咯噔一声，盒子解锁了。又是以日期作为密码，就像对自己之前给银行卡设那种密码的行为的回礼。

    利威尔打开盒子，有一张照片静静的躺在那里。背景是日出时候的海边，地平线刚刚被镀成金色。两个人定格在那里，离得很近。

    每一道光影间都有种深情的错觉。

    利威尔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然后又下意识地把它翻过来。

    照片背面的右下角用黑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You are the illuminant of my world.”

    你是我的启明，是我世界里的光，是我的神祇。

    第十九章 Chapter 19

    856.12.25

    醒来之后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但很神奇的，注视他的人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苏醒。他收紧了环抱着人的手臂以惩罚对方装睡行为，紧接着感觉到软软的头发凑过来蹭上他了的颈脖。

    “圣诞快乐。”

    “还有呢？”

    “嘿……生日快乐。”

    “嗯，还有呢？”

    静谧的空气里，只剩下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

    “您知道的，不是吗。”

    得到这样回答，他露出了别人无法看到的微笑作为默认，然后在少年的额头上落下轻吻作为回应。

    他们从不把那句话说出来，一直都是。

    BERLIN  GER 2013.12.7

    冬日就这么令人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好像前一阵子才适应着夏末秋初的温度，现在就要围着厚厚的围巾，在意起这天气是不是要下雪了。几乎哪里都有暖气的城市，大部分人群囤积在空调包围的封闭空间里，经营着自己每日按部就班的生活，偶尔开个窗，短时间地走在路上，感受一下刺骨的寒风。

    艾伦刚走出家门时就被叫住，穿着棉质家居服的男人跟随他走到玄关，然后递给他一个保温杯。艾伦拧开杯子，暖暖的牛奶香气溢了出来。阿尔敏已经在楼下叫他的名字，他急忙喝了一口，然后拉了拉单肩包的带子向电梯口跑去。

    “父亲谢谢您，我去学校了。”

    总归是平和的，平凡的，新一天的开始。艾伦和阿尔敏并排走了一截路，直至下个一个转角处，米卡莎的赤红色围巾闯入视线。

    “早上好米卡莎，呼啊，真冷啊。”阿尔敏跺了跺脚，三人一起停在了亮着红灯的路口前。

    “为什么不围个围巾？”

    “啊，去年冬末的时候把围巾落在图书馆了。”

    “今天放学再去选一条吧，一起。”艾伦缩了缩脖子，“米卡莎要不要也换一条围巾啊，这条你已经围了两年了哎，而且是从每年秋天到春天……”

    听他这样说，米卡莎很快投去了否定的眼神。阿尔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喂喂，这可是艾伦你高一时候送给她的圣诞礼物啊。”

    没错，而且因为这点，我没少遭让的白眼，艾伦腹诽。

    “这么一说，圣诞节真的快到了。”

    圣诞节啊。

    艾伦抬头看了看天，那种苍白有浮着灰蒙蒙稀云的天幕，总给人一种马上就要落下雪花的错觉。天空还没有亮透，三人交换着零零碎碎的话题，嘴中吐出的白雾从脸颊旁边拂过。

    今年的圣诞节假期要做什么好呢？要准备什么礼物呢？

    要不要给……

    “艾伦。”

    “嗯？”

    差点又要不自觉地想到某个人了，艾伦被阿尔敏的声音抓回了注意力。没想到对方意有所指地提醒道，“我知道你在想谁，你们很久没见面了吧？”

    “我——我在想给我父亲准备什么圣诞礼物。”

    真是不会说谎的人。

    少年呼出一口白雾。

    友人没有为难他，换了一个话题。“这么说来，艾伦，和父亲相处的怎么样？”

    “挺好的。”

    艾伦顿了顿，又拧开了手中的保温杯盖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带来的温度很快到达胃部，再蔓延到全身。

    那位他才相认不久的男人是位完美的父亲。他是医生，现在把工作调到了柏林市立二院。他待人和善，谈吐温雅，言行中透露着知性又果断的性格。他会很快地和邻居搞好关系，会请自己宝贝儿子的朋友到家里做客。他会在每一个闲暇的时光一点一点弥补自己错失的十二年，他好像有满满的自信重新开始，于是笃定地做作为一个父亲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

    可是艾伦还是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能称作墙，也不是纸，更像一层薄雾。他总觉得格里沙·耶格尔这个人捉摸不透，对方还对他有所隐瞒。他们已经聊了很多，但仔细算算，到处都是空白。十二年的故事的确无法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讲清楚，有些东西也许再也说不清楚了，隔阂必定会有，这些他也懂得。

    最大的心结是母亲的事。

    格里沙很少提及照片上那个抱着婴儿艾伦微笑着的，留有棕色长发的女人。不过格里沙有说过这样一句话：“你母亲的事，到了今年冬天的某一个特别的日子，我就会告诉你。”

    特别的日子吗。

    艾伦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出早自习要读的课本。再看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放学后，艾伦，米卡莎和阿尔敏站在柏林市中心街区的天桥上，捧着冒着白白雾气的热巧克力杯眺望远处。三人常在这个车流量很大的十字路口驻足，看一看这座美丽又严肃的城市的日常之景。

    年轻人每天总需要有这么十几分钟放空的时间，去安静的看看这个繁杂的世界，想想渺小又唯一的自己。有无牵挂的人总会不同，看阿尔敏，他已经哼起了歌，米卡莎的手指在围巾尾端蹭着毛线，绕成小圈。

    而艾伦，亲爱的少年，他趴在栏杆上，沉默不语，思绪又飘到了某个人的身上。他远眺不远处的那幢高层写字楼，墨色玻璃后亮着零零灯光，一个又一个窗口，他在想他是不是在那里。

    “走吧，去选围巾了。”

    “顺带选一选圣诞礼物吧~先去那边那家店！”

    各科老师都开始布置关于圣诞假期的作业，高三的课业压力比之前明显大了许多。不过这影响不了高中生过圣诞节的心情，各种上班族也同样。商业区的人头躜动，不少橱窗玻璃上已经贴上了圣诞老人的贴纸。

    “啊——真好啊，圣诞节。”

    艾伦闷闷地叹道。

    米卡莎把视线从唇膏架上移到了他脸上，“怎么，你不开心吗？”

    “没有啊。”

    阿尔敏选了一条棕色的围巾，站在镜子前比划着。店里的人越来越多，艾伦下意识地朝人少一点的地方渡步，不知不觉间离两人越离越远。他干脆站到了门边，天已经完全暗沉下来，对面一家精品男装店的顶灯光线落在青蓝色墙壁上，也许是价位的原因，那家店看起来冷清许多。

    少年忍不住想往那里走。

    他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到友人们的手机上，他输入了一行含糊的缘由，想了想还是删掉，重新打上实情：

    “我去给利威尔先生挑份圣诞礼物，四十分钟后在天桥上回合好了。”

    时隔许久打下这个名字，少年吸了吸鼻子，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拂面，呼出的白雾很快消散在了空气中。在斑马线前等红灯的时候，艾伦想起了利威尔留给他的那张银行卡，密码是他们初见的日期。他并不准备动用那笔钱，但又没有把卡还给男人。

    这样也算留着一份念想似的，未来某天还能找句借口来见面。

    走进那家精品男装店，艾伦就知道了什么叫做对普通人来说夸张的价位。礼貌的店员小姐向他走来，“有什么需要敬请告知，我们可以帮忙推荐。”

    艾伦腼腆地笑了一下，说实话他并不知道要选什么，更何况如果是利威尔的话，根本就不会缺什么的吧。不想重温自己“不会被他需要”的定义，少年将目光转向了领带架上。

    如果是给利威尔先生的话，应该要更特别一点的……玻璃柜角落一个黑丝绒盒子上，盒子里面躺着条银灰色的领带，隐约还可以看见领带末尾露出了类似羽翼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