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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界的是谁?

    “艾伦?”

    “嗯?”

    阿尔敏反身顺势把手臂架在了艾伦的肩上,手里扬起一张照片。

    “这个,我想洗一张出来给你就够了吧?”

    艾伦看了一眼照片,偏过头将自己泛红的眼圈藏起来。

    “……什么啊。”

    他看到的是日出时候的地平线,还有海边自己和某个人的背影。世界的光源刚刚跃出地平线,就近在他身边。

    最喜欢的风景,最喜欢的人。

    ——原来是这样吗?

    艾伦?耶格尔在他十七岁的初秋发现他爱上了一个人,距离上一次他发现这件事,整整过去一千一百六十年。

    第十六章 Chapter 16

    BERLIN  GER 2013.9.4

    邮件的内容很简单,来的也巧,它几乎就在利威尔准备关电脑离开的前一秒跳出来。硕大的办公室里,唯一亮着的电子屏上,显示着埃尔文发过来的几句话:

    “利威尔,试着回忆一下。

    2001年的冬天,你有没有坐过一辆从德国别城开往柏林的火车,也许是与你父亲一起。如果确有此事的话,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火车到站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很突兀的问题。但如果这些话出自一向谨慎,而且从不做多余之事的埃尔文之口,就一定有确认它的必要性。于是利威尔靠着转椅闭上眼睛,试图从难得混沌大脑中翻出点什么。

    2001年,12年前。12年前自己才13岁不到,但也时常跟着父亲出行。他记得父亲的黑色皮手套,记得那年他第一次看到父亲最珍惜的枪,记得他坐在火车里看着窗外大雪覆盖了天地。

    但也仅仅记得这些而已。

    有些事情人记得与否并不重要,记忆只是一种微妙的载体,真相沉淀在时间里。利威尔的直觉告诉他他正在错过重要的东西,他看了看时间,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埃尔文。

    “想起什么了吗?”对方倒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事实上,没有。”

    “这样吗,那小子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仿佛对这句明显透露着不悦的感到了一丝惊异。

    “哦,闹别扭了吗。”

    “不,只是你们一个个都这样问。”利威尔不耐烦地摸出一包烟,点上一根,把第一口烟全都吐在了显示屏上。“韩吉也是,佩特拉也是,甚至还有只见过他一面的衮达,怎么,你们怎么都对他如此上心?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小鬼而已,对任何人来说都是。”

    听筒那头又不出声了,烟雾冲进肺叶中,带来微乎其微的神经麻痹。埃尔文轻笑了一声,在他耳边说:“我还以为回到了好几年前,利威尔,回到你还没学会控制情绪的时候。”

    利威尔没说话,他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掐灭。关电脑,锁抽屉,拎上外套走人。

    “你想说什么。”

    “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小鬼而已,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埃尔文模仿着他之前的语气,利威尔皱起了眉。听别人重复道来,他倒也是听出了这句话有多变扭。

    “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先越界的是谁?”

    BERLIN  GER 2013.9.5

    凌晨柏林街道行人寥寥,利威尔驱车回住所。他开得有些慢,眼前的指示灯由绿变红,他停在并无人走过的斑马线前,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走过。

    已经过零点了,日期末尾的数字又往后跳了一位。日子就是这样看似缓慢又快得让人心慌,明明还反复在脑海中重复的画面,可修饰词已经从“今天”变成了“昨天”。

    比如,一个小时前的昨天,利威尔喝了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导致有点胃疼。也许是特意回来这么晚的吧,利威尔并不否认。把车开到车库,听着自己的脚步在空旷的地下室传来回音,按下自己所住楼层的电梯按钮。一切动作熟练到可以闭着眼睛完成,已经多久了呢?三年,五年?

    去公司,处理文件,下班,偶尔和下属吃饭,开车回家,看书,抽烟,睡觉。应酬,也不知道准不准的天气预报,晚点的航班,子弹,谈判,白金卡,支票,献媚的人群,打过照面的苏格兰场探员,几年前听过的歌,还不赖的书,不怎么用的咖啡机。不同肤色的酒店接待员,过去窗台上快死掉的仙人球。

    这个世界有多糟糕就有多正常,有多正常就有多孤单。

    利威尔手中的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只要再拧一下门就会打开,可是他却突然停下了动作。他刚刚完成了一系列在这个夏天之前一直循环往复无一改变的动作,但是有哪里不对呢?

    如果打开门的话,他还是看到了那个单纯的笑颜。如果那个男孩还是为自己,为这个糟糕的大人毫无保留地恶意编织了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来为他开脱。或者,如果他抱着手臂,抱着书在沙发上睡着,桌上依然有准备好的点心和便条,就像什么变故都没有发生过得那样。

    如果是这样要怎么办?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小心地把他抱回房间,再盖上被子吗。

    利威尔迫不及待地想让自己面对这个问题,于是他打开门,看见了一片黑暗。伸手摸上壁灯,他看到了鞋柜上的两双拖鞋。

    这个空荡荡的,干净精致的屋子,空气凝固在月光下,再无法感受到有谁在呼吸。

    “艾伦。”

    “嗯?”

    阿尔敏看了看堆了一桌子的照片袋,又看看已经缩在被子里面朝墙睡下的人。

    “今天不回去没关系吗?”

    “没事。”

    “发生了什么事吗?看你脸色一直不太好。”

    “阿尔敏。”

    “嗯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跟米卡莎一样疑神疑鬼了?”

    “唉?”

    阿尔敏还能说什么呢,关上灯,和这位自己最好的朋友背对背睡下。以前也有一起因为课题作业之类的任务忙到很晚的时候,艾伦在他家寄宿一晚已然是常事。

    今天下午见面开始,少年的情绪就挂在脸上,既然对于最为信任的朋友也无法说出口,那就一定是格外特别的事了吧。阿尔敏自有定夺,对于现在的艾伦来说,最为特别的莫过于那位先生。

    利威尔。阿尔敏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短不过一瞬。只是一个坚定背影,追着坠落的少年,一跃而下。

    如果有谁,因为对方在一瞬间做下抉择,忘记有关死亡的任何犹豫。

    那一定是特别的人吧。

    “呐艾伦,你还记得七月份,你刚认识利威尔先生的时候,在某天晚上跟我打过一则电话吗?”

    过了半晌,少年闷闷地嗯了一声。

    “看起来二十多岁,总是冷着一张脸。明明是小个子身手却很好,洁癖晚期,其他的不知道。但总感觉——”阿尔敏回忆着记忆中的对话,复述着当时艾伦喃喃道的句子。

    “总感觉令人安心。”

    艾伦把额头抵到了棕色的墙纸上。

    “现在呢?看法有改变吗?”

    改变?

    意料之中的一夜无眠,艾伦躺在阿尔敏的身侧盯着空白的天花板出神,毫无睡意。他确信好友已经陷入熟睡以后,起身穿好衣服,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

    三点钟的柏林城区空空荡荡,连无业游民都不曾撞见。偶尔出现的路人,摇晃的声影,或者是急速而过的车,全都匿默在微凉的空气中。在老城区街道的柏油马路上只有一圈一圈路灯光晕,少年走过街角,他觉得冷。有些微微发抖的身上落着明明灭灭的影子——可能是某幢楼,某辆路边的无人车,或者是某棵树。他站在两小时之前某个人才开车停过的斑马线前等红灯,毫无意义的红灯,红得晃眼。

    你有试过在半夜三点钟开始的徒步旅行吗?

    有种整个世界都放空的错觉,他感觉到很清醒,可能是因为气温,可能是因为心情。整个人是从没有过的笃定。他从阿尔敏家走回那个男人的家,也许要用近两个小时。也不知道为什么逼自己一定要现在回去,谁也没规定他不能在外面过夜,更何况那根本就不是一个能有理由约束他的“家”。突然想问问十二年前的自己,“家”是什么感觉,可惜五岁的孩子能够记得什么呢。一个下雪天,一辆从不知名城市开来的火车?不是追忆那些遗失的东西的时候吧。

    你是在感慨于自己的孤单吗?

    就这样强迫般的把自己的念想拉回原来钉住的地方。艾伦抱住了手臂,真的有些冷,他加快了走路的速度。也不知道利威尔先生他回家没有。

    上一次这样淡然地在月光下行走,还是在Stonehaven的小道上,目的地是日出的海边,那里站着他最想见的人。这一次的终点依然是和那个人有关的地方,只不过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里。想念是件奇怪的事,通过一次一次的重复委屈来完成免疫。

    钥匙插进锁孔,没有立即转动。

    他做了和前一个开门的人一样的事情,毫无保留地想着对方。

    利威尔好好地躺在床上陷入睡眠,连续几天的工作一定带来相当的疲倦。艾伦轻轻地打开门,走到床边,借着屋内的月光静静地看着男人睡着的样子。偷看别人睡觉可不是一个好做法,可是这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

    如果一定要原因的话,他在他脸颊上落下轻吻以作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