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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着,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才是最好的保护,但是事实正好相反。离自己越近他就越危险,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想着把自己所没有的安逸的权利给艾伦,却束缚住了对方真正的自由。
这不会是他想要的。
糟糕的大人。在一些莫名的情感和冲动的驱使下做出了一些事,然后在理智跟上以后又必须做点什么来挽回。
——那么就这样决定吧。
后来很多时候,利威尔还是会想起九月初的这个午后。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阳光明媚的柏林市区。地面上的车水马龙已经缩成了一条蚂蚁细线,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沉默着上演。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那位少年刚刚到达地铁站,通过闸门,拎着点心和咖啡向他所在的地方靠近。佩特拉,韩吉,奥卢欧,衮达和埃尔德已经连续通宵,忙活着接手已经几近崩离的米勒家的事务。而跨越大洋的另一处高楼的落地窗前,埃尔文接过一叠刚刚传真过来还微微发热的文件,盯着“格里沙?耶格尔”这个名字陷入沉思。
全部的脉搏,思绪,挣扎,情感,绿色涟漪边上乌克兰老人宛如叹息的预言,混杂在一起卷入巨大的时间河流,连同千年前没有来得及落下的眼泪一起,奔向不复。
闭上眼睛你会想起谁?
利威尔躺在沙发上,渐渐陷入睡眠。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什么梦了,可是此时他看见扬起的黄沙,似是早已熟悉这个场景。他一个人坐在荒芜的中心,全身没有一点力气。他默然地看着自己破碎不堪的衣服和斗篷,各处大大小小的伤口渗出血来。有种在这里就是终点的感觉,他放弃前行,等待着最终黑暗的降临。
这个时候,手掌上的伤口处传来温暖湿热的感觉。
那是一只小小的幼年花豹,他有着野兽的利齿,和一双澄澈的绿色眼睛。它舔着他的伤口,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每一处,每一个角落的疼痛都能被它找到。
利威尔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家伙你,是想为我分担点承受的重量吗?
他抱住这头小野兽,它窝在怀中蹭着他的颈脖。他坠入了无梦的沉睡,重合在一起的心跳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男人睁开眼睛。刚刚热好的咖啡散发着熟悉的香味,他坐起身,看着靠在沙发尾端,坐在地毯上的少年。他安静的抱着膝盖,好像有些犯困。茶几上是家中带来的餐盒,里面好像装着烤面包和薯格。
艾伦?耶格尔,他暖棕色的柔软头发,融化在午后一点半的阳光里,已经看不清楚轮廓。
少年转而醒来,绿色的瞳孔对上他。与此同时,无处安放的心脏像是终于看见了归属,激动到近乎忘记跳动。
“啊,利威尔先生……”
可是——男人下意识地把这理解成了失控,脱节,危险。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使利威尔的眼神冷下来,装作没看见少年僵在嘴角的笑容。
原谅他吧,他从没有,从没有——
“出去。”
从没有爱上一个人,如他爱艾伦?耶格尔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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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没见过他生气的时候。
没有打扫干净的房间,没有认真训练的新兵,烦人的宪兵团使者。有很多事情会使他不悦,他一定不是脾气好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是他很会控制。
印象中他发的最大的一次火,却是因为——
“你以为你很强吗?”
“翅膀硬了就乱飞了是吗?”
“因为断臂可以重新生长,所以可以无视生命价值,为所欲为了是吗?”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说出这些,用着能把普通新兵吓哭的语气。我躺在床上,看着手臂上一圈一圈的绷带发呆。
“士兵难道不应该回答长官问题吗?!”
“……是,利威尔兵长。”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他看着我,我也没法躲开他的目光。但其实我没有丝毫害怕,相反的,我做了一个别人看到会被吓到的动作。慢慢倾身往他的方向,然后双臂绕过他的脖子,完成了一个有点疼痛地拥抱。
“……胆子真的变大了啊。”
“是。”
“以后不允许带伤上阵。”
“是。”
“明天好好到韩吉那里做检查。”
“是。”
“别死。”
“是!”
就这样完了?的确,人类最强兵长的火气被一个拥抱就解决了。
就是有一种不知道该说糟糕还是不糟糕的大人,会选择用一种对立的情绪来表达自己所想。我很庆幸在多年的相处后,我可以明白利威尔冰冷严厉的面容后,那颗强大又温柔的心。这样就可以接受了,从最初那场必要的演出开始直到现在,他所给我带来的每一次疼痛。
我偷偷笑了起来。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任由我挂在他身上。
“你笑什么?”
我摇摇头没讲话。还需要说什么呢?然后那个晚上,大概就是利威尔兵长陪在我身边直到我睡着。他的声音是最好的止痛药,哪怕生气的时候也是。能够这样被别扭地在乎着的我,得到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幸福。就像一个仰望星空的孩子,却突然拥有了太阳。
所以,在终战来临前,我偷偷地写了一封信放在了他的抽屉里。动笔写的时候有点儿嘲笑自己,如果兵长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一定会生气的吧,就像是写遗书一样:
“如果我有幸为人类神圣的反击之战献出最后的生命,也请兵长代替我去看那些最美的风景。最后我要说的,也是一直一直想说的便是——”
BERLIN GER 2013.9.4
“You are the illuminant of my world.”
少年在纸上写下这句不明意义的话,刚好四点钟,约定的伙伴还没有来。咖啡店里放着催人落泪的钢琴曲,平常听起来最多平静人心的歌也不知为何变了味。
真像个小孩子,对着没有动几口的饮料,在点餐牌上的白纸上涂涂画画。又似怕被人看穿了心思,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以后快速地撕掉那张纸,揉进手心。
真是狼狈。
在进一步攻击自己的内心前,店门上的小风铃适时地响起来。米卡莎一眼便发现了他坐在靠窗角落的位置,阿尔敏抱着一个大纸袋,想必这就是他们今天下午的大工程了。
“Hey,艾伦,等很久了吗?”
“不,没有。”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前他才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仓皇而逃。面前的米卡莎和阿尔敏放下包,点了饮料和小糕点,还以上扬的语调聊着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艾伦强迫自己把视线定格在一沓又一沓照片上,尽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严肃。
最上面一张就是自己了,背对着镜头站在Stonehaven的海边打水漂,然后是抱着金毛犬的阿尼和坐在一边摆弄着自己草帽的米卡莎,正在挑石子的赫里斯塔,还有站在沙滩上浑身湿透的让和康尼。这一组照片的背景无一例外都是那种美的不像话的湛蓝天幕,还有卷着浪花儿的海水,恬静无比。
艾伦将第一组照片整理好,再慢慢推进纸袋,漫不经心地问道,“拍得好棒,是谁拍的啊?”
“马克带了单反,不过这些照片很多都是韩吉导游照的哦,她直接打包好邮件给我了。”
艾伦慢吞吞地嗯了一声,又继续拆开了第二个小纸袋上的封条。仿佛感觉到了米卡莎审视的目光,艾伦牵了牵嘴角,“那么,这些该怎么分?”
米卡莎顿了一下,刚刚想问出口的“你怎么了?”或是,“艾伦,你心情不好吗?”收了回来。她会注意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她永远会第一时间发现他有心事与否,就像最贴心的亲人那样默契——她如此定义。但是同样的,他也会设防着第一时间假装着,别被她看穿。
总有某件事,不想再让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知道。只有自己明了就够了,或者就让它烂在心里,直到完全完全无关痛痒,直到他可以像自嘲般说出来,就像在讲小时候的糗事和玩笑话。
你能做得到吗?
艾伦翻着照片,眼中是重复着的笑脸。真好,他想。米卡莎拿出了分照片用的表格,和阿尔敏分工完毕,动手整理起来。份数太多,他们俩先转移到了隔壁的空桌,阿尔敏示意艾伦他可以先坐在一边浏览完照片。咖啡店里的CD放完了一遍又从头来一遍,不过那些淡淡的旋律慢慢退去,留在艾伦耳边的是悄不可闻的海风声。
你记得那个时候星星的位置吗?
男人站在礁石边,手上缠着少年衣服上撕下的布条。他们谁都没说话,言语在那一种静谧的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会小心翼翼地盯着男人的背影出神。
是很珍视的人啊。可是他却毫不留情地对他说:“出去。”
“可,可是……”
“还有可是?”
完全,完全失控的场面,比预计中最坏场景还要糟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被男人冰冷的,不带一点感情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我带了点心和才热好的咖啡,利威尔先生如果饿的话……”
“还有呢?”
“没事了。”
真是丢人。
“艾伦。”
已经逃跑似的走到门口,利威尔又突然放缓语气叫住了他。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随意进出这里……不,没有以后了。”
他看着浑身发抖的少年,那淡漠的眼神就好像在说,你最好别把自己太当一会事,小鬼。
你已经,越界了。
转身出门的时候,男人应该没有看到他眼角滚下来的热泪,而他更无机会看见男人手心,被他自己掐出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