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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吹着筷子上的茄子,镜片起了雾。他放下筷子摘眼镜,而后愣了一下:“小路你的眼睛呢?我看你平时一直都戴着嘛。新眼镜不习惯?”“落学校抽屉里面了。”路之说。
“啊?咱们小将也戴眼镜了?”
闻言,男人很明显地被噎了一下:“你说什么?”路之的视线在叔叔脸上一勾,继续吃他的饭,没出声。女人看着儿子,兀自诧然:“你还这么小,就近视了?你路之哥哥也是到初三才配的眼镜哎。”
嘶——
墙皮继续掉。
不只是墙皮,地板也翻卷起来了。卷起来的那些地方呈现出黑色,但其中物件的轮廓还很清晰。很快,墙皮垮到了电视墙的位置;不久,黑色吞没了电视的一角,很像粘稠的油漆泼了上去。
然后是沙发,是窗户,是餐桌,是餐桌上的人。
黑色覆盖一切,路之看见眼前的妈妈和叔叔也渐渐被粉刷了。紧接着白米饭也沾染上了黑,路之用融入了夜色的筷子尝了一口,味道倒没有奇怪的感觉。而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摊开手看了看:自己倒还是个完整的人。
饭桌上对话的节奏并没有被打乱。
“什么什么?”
“你叫小路‘小将’?”
“不然?”
“这是路之,不是路将。”男人牵着女人的手,让她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脸上一半黑一半红润的女人一脸茫然,紧接着有些气恼:“路之戴眼镜,我带他去配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小将不戴眼镜,我分得开。”
男人半天说不出话,路之心里忽地有种被扭曲的胜利感,冷笑:“叔叔,你不是说我妈好了吗?”男人无言;路之的心跳速度突然快了起来,而那匀速蔓延的黑色似乎被他血液流动的声音吓了一跳,竟然停住不动了。
黑暗阻碍视野,却也延伸了可能性。放眼望去茫茫一片,路之苍凉莫名,抓住翻卷起来的“墙皮”和“地板”,把两个角合起来一扯,于是整个客厅的颜色都被他撕碎了。餐桌上的两人还残留有斑驳的色块,路之坐回原位定了定,接着一片一片地把男人身上的色彩揭掉。
“小将今天自己回家的呢。”女人好像不想跟男人纠结谁是谁的问题了,骄傲地抓住儿子的手:“是吧小将?”“是。”路之站起来,抱了抱妈妈的肩膀。男人的头转了过来,路之知道他在盯着自己看,但对方的眼珠和眼白搅在一起,已经没有神色可言了,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平静。
光真是充足啊。
充足到足以让人看清黑色的细节。
窗子外面有个东西在晃悠,那是楼上的人种在阳台上的丝瓜藤蔓。夏天的中午,蝉很聒噪,滋滋滋滋,似乎一群虫子在漏电的胶线上挣扎。路之坐在餐桌上不动,坐久了就百无聊赖,索性拿起筷子接着吃饭。放进嘴里的是一坨坨黑色的虚无,在舌头上弥散开的却是真实的味道。
“呃,小路……路之,吃饭。”叔叔说。
路之点头。
咔哒。
客厅的门开了。
路之夹着茄子,看了看来者的神情:“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瞎了。”
第49章 chapter forty-nine
“小将,这位是谁啊?”女人脸上最后一块颜色消失了,漆黑无味的石油状涂料把所谓的真实彻底侵吞。姚一先是怔了一瞬,而后三步并两步过来拉路之的手:“跟我走。”
路之没动。舌头上尚且有茄子的味道,虽然一面镜子就能把黑浆糊打回原形;路之看了看四周,见得电视柜旁边的镜子彻底没用了,他就算走过去也不一定看得到自己的轮廓。于是再嚼了几下,把嘴里的不明物体咽了下去。
此时的姚一像什么呢?
心神回归,路之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
救火的英雄?但自己又不是挣扎在灾难场中的遇难者。除却背景颜色不谈,这幕幻想的布置挺温馨的;一桌饭,三个人,聊天,姑且算作家长里短的争吵。有一瞬间路之的筷子又要往那盘茄子里面放了。
“好啊。”路之顺着姚一的胳膊站起来。姚一却开始愣神,仿佛发呆是会传染的细菌,在一个人的脑子里碰过后,又跑到另一个人的脑子里耍赖。赖久了就撒野,人的脑袋便停止运转,罢工,痛上一阵。
姚一松开手。他不知道要把路之带去哪。
“回森林吧,”路之代替姚一思考,“我也想回去。”他反过来在姚一耷下来的手上捏了一把,后者下意识闪避,然而感受到了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似的,又试探性地握住对方,旋即确认自己碰到了一块冰。
“怎么回事?”姚一的语气带着责备,路之笑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我又没去冰箱里撒泼打滚。就是冷啊,冷又不是谁的错,顶多怪到太阳公公的头上。紧接着路之的记忆里浮现出了一碗汤,他用眼神把这碗汤递给姚一——现在似乎到了可以加姜的温度。
姚一把外套解了,笼在路小朋友身上;套得急,他起初没找到领口,旁人看着跟他在进行一场谋杀似的。“叔叔”放下碗筷:“哎哎,住手,你什么人,干嘛呢?!”姚一抬起胳膊挡了一下,男人定住,眼睁睁看着闯进民宅的陌生男子“掳走了”自己的继子。
女人起身,嗓音很温柔:“小将,这是谁?”
“我朋友。”路之一边被拽着走一边说。
“那你们出去玩要注意安全啊。晚上回来吃饭吗?”女人问。
“不回来吃了。”
走了几步,到门边,姚一停下来抓住门把不动,改成路之拉着他要赶路。“不是跟你走吗?”路之回过头,看见被黑色衬托得很明亮的姚一,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从见着老周办公室里脱落的墙皮开始,路之心里凝了多时的结块便有了融化的迹象;于是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个贪玩的家伙,放到古老一点的语境里,就是个宁愿浪迹天涯的游子。
主要是天涯太能蛊惑人心。
黑森林外面的世界花花绿绿,哪双眼睛能虚化万千妖孽,只容下一个沉默寡言的自己。无非是自私心,人皆有之,毫不奇怪。
虽然路之知道他这自恃知一人心的底气很让人恼火。
姚一差点被他带偏了。深吸一口气,姚先生低头捏住路小朋友的下巴:“我明明是来送你出森林的。”路之笑,意思很明确:你看见了,这是个假站,我们走错了地方。慢慢地他感到眼睛很沉,两人对视良久,姚一忽而伸手在他睫毛上揩了一下,食指揭下来一层冰。
“冷。”路之打了个喷嚏。
转而姚一搂着他回身,随便推开了一件卧室,恰好撞进的是他的房间。然后路之被胡乱塞进了一床被子,姚一在卧房里转了一圈,沉声:“暖炉呢?”“我们这儿不烧柴,太原始了。”路之把自己从搅成一团的被子中□□,摸到空调遥控器,调暖风,可空调被冰封住了。
白色的碎屑闯入了纯黑的底色。路之伸手接了一片天花板上飘下来的东西:“这就是我们这里的雪。”他伸手把接住的雪送出去,姚一一把攥紧他的手,往被子里塞。但不安分的小朋友不愿意乖乖被裹着取暖;路之揽着被子,走到书桌边把抽屉拉开,取出了一个圆柱形的东西。
“一般这里的雪积不厚,我们看雪景得去专门的地方。很多旅游景点要宰客,千方百计骗你掏钱,防不胜防。今天雪景送货上门,姚一你赚了。”路之把那东西放在桌上,摸索一番,摁了个开关,立时,下雪的“夜空”中排开了一群流动的星星。
那黑色圆柱体晕着光,旋转着喷吐童话。
“要不要放点歌,灯能用,音响应该也没坏。”
路之看上去被冻得可怜,实则精神满格,脑子里装满玩的花样,给他片空地说不定还能活蹦乱跳。姚先生靠在床沿上,抱着手臂,不再那么紧张,逐渐觉得整个情况换了个调子,没他之前以为的那样十万火急。
“小女孩子啊你。”姚一拿起星空灯晃了晃,以天生直男的视角,给这种商品的受众划了个限定范围。
“偏见。”路之维护男孩子的浪漫,说。
姚一放下灯,凭直觉找到了现代家庭卧房的衣柜,接着翻出来了一堆厚衣服,扒了路之身上的被子,一件一件地给鼻子冻得通红的小熊穿皮。路之:“套那么多,我动不了你背我啊。”姚一一扬嘴角:“怎么着?我愿意。”以防“被残疾”,路之拍掉了姚一的手,把第五件冬衣抢过来披在对方头上。
“你穿,结冰的又不是我。”姚一拽下“帽子”。
“穿多了不好脱。”
“你要‘好脱’干嘛?”姚一拢了拢路之的几层领口,笑,“给谁看啊。”
“给你看。”
有些话是为把对话的进度条往右边拉,有些话是为了让进度条的滑块停下来。现在路之往那滑块里塞了不少东西,过脑子的没过脑子的,都一股脑攮进去,刻意让自己能感受到的时间和空间都变得紊乱,谨防后悔,免得用眼神把这三个既轻浮又沉重的字搪塞过去。
姚一握着路之的衣服,一圈圈缠在对方脖子上,当围巾用。
“认真的?”姚先生躬身,用手臂把自己打造的蠢熊圈在怀里。路之想反问姚一,说你那天晚上在我头上啃的那下是不是认真的,但直白的话没说出口,他发现今天的自己挺委婉的,看来还没丧失写诗的能力。路之选择“绕道而行”:“你知道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姚一记起了什么一直想提但没机会说的事情似的,逼近了几分,笑得狡黠:“你一直欲言又止,我能不回去看看吗?”路之把头偏到一边:“那你当时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了。”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姚一眯眼,“你之前说那玩意儿是你要打的一把刀。不过这么久了,我怎么一点‘刀’的形状都看不出来?”
逼人暗话明说,这心理就有问题了。
路之推了推姚一,姚先生没撑住不松,而是得趣地让到旁边。昏话说多了,负负得正,路之冷静了点,抹了把鼻子,把脸措红,索性当已经掌过了自己的嘴。路之面上红得冒烟,有冷的有被衣服捂缺氧的也有嘴瓢了恼的。三层烫脸的东西相叠,路之觉得这雪还是下大一点比较好。
“照着我的做的?”道貌岸然的姚先生穷追不舍。
“……”
“哎,小路,那你可得把话说清楚了。”
“你不是废话吗。”路之撑着桌子扶额。
“哦?怎么偷看的模板?”“你睡觉的时候房门和裤子又不上锁。”“唔……我摸着那东西很硬哎,你要不要试试真皮的?对身体好点。”“我又没试过!”“可惜啊,半夜起来花那么大功夫?”
路之彻底无语。姚一把十几二十年的无耻话一股脑说出来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路之觉得自己真是不该把纸捅破。然而姚一嘴里虽然万恶,行动却很君子;路之看出他在忍耐,想吃人,却要苦等猎物自投罗网的小概率事件发生。
结果是两人各进一步,或者说,各退一步。
温软的触碰中,确认渐渐变成了索取,索取又变成了践踏禁戒线。第一次路之感受到了理智的聒噪,很多时候,人真的会有种把脑子拎出来摔碎的冲动。耳朵旁边全是自己的声音,那个自认为高尚的人格搬出木鱼,连续不断地把中学生行为规范守则当经念。
说得粗犷一点,无非是牙齿把牙齿撞疼了、舌头把舌头绞痛了而已。而细腻的感觉全是不可把握的,指尖的摩擦都太粗糙,魂魄的撞击是水面划过水面那种不能被语言捕获的过程。
乱碰乱撞的时候两人把什么东西带到了地上。眩晕过后,路之撑着姚一的肩膀,慢慢看清那是个手电筒;手电筒被磕开了,一束光打出去,冲破粘稠的黑色附着物。
姚一扳回路之的头,意犹未尽,埋头含下去,十指在对方的头发里网罗。
“姚一……”
路之以为自己挣扎得很努力了,却不慎猜到了姚先生的节奏上,也沾染上了几分放肆的醉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