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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狂想时代之后,”路之又说,“正如你所说,那里的牢笼真的很牢固。”
男人更加疑惑了。
墨墨、许易行、繁老头牢牢盯住路之。最担心路小朋友的是墨老师,她很怕小路受了大环境的不良影响,陷入游戏虚构的世界观无法自拔了;很可怕的是,路之在用旁人告诉他的方式思考问题。
唯有姚一,支着头出神,并没有思考和路之的心理健康有关的问题。不过旁人并不清楚,姚一的思路实则和路之是并行延伸的。
路之在太极图桌子上,用手指花了五个圈。他依次点过那五个并不存在圆,说:“第一时代、第二世代、沉寂时代、狂想时代、狂想时代之后……对吗?”他直直地看进那男人的眼睛,后者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路之指着最后那个“圆”:“我们是从这里来的。”
许易行和繁老头沉默。
墨墨低声提醒路之,叫路之不要陷得太深。姚一则拍了下墨墨,食指在嘴唇上放了放,小声说:“我们先不要管,让小路讲。”
“狗日的熊猫屎。”墨墨做了个口型。
姚一:“啊?”
墨墨:“没什么。”
路之指了下第四个圆,紧接着手指划过去,放在第三个圆上:“然后我们经过了狂想时代,来到了这里,沉寂时代。”暂且没有谁明白他要表达什么,众人只好跟着他的思路走。顿了顿,路之抬头问那男人:“对吗?”
男人僵笑:“对?”
“我们是活在时间里的。”路之说。
“啊,是,是啊。”男人说,“看吧,这位小朋友已经回忆起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呃,不过,你说你们来自狂想时代之后,这点还真是令我吃惊啊。我不记得这里有哪位朋友是打那儿来的。那相当于是我们的坟墓,货真价实的坟墓。”
接下来,路之面向姚一,定了定,又低头指到第五个圆:“蚯蚓、罗先生、章鱼怪。”
“嗯。”姚一说。
路之指到第四个圆:“巴利先生。”
姚一:“嗯。”
第三个圆:“现在。”
姚一觉得自己确实明白路之的意思了。他点了点第五、第四、第三个圆圈中间的地方,分别画了两道杠,接续了路之后面的话,说:“玻璃管道。”路之幅度很小很小地扬了扬嘴角,笑得不着痕迹;但正是他脸上那小小的一弯,把姚一的心勾得震颤不已。姚一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不至于流露出伤感:“再往前‘走几步’,你就可以回家了。”
姚一内心微小的波动被路之接收到了。
路之偏过头碰了碰鼻尖,过了会儿,说:“所以我们至少还可以拿到两根绳子。”
“天窟窿那么大,再要两根绳子也不够。先送你回家。”姚一干脆利落地说完了自己的想法,伸手在桌子上抹了一把,将似乎有了痕迹的五个圆圈抹掉。
墨老师是下一个反应过来路之在说什么的人。她想起了被巨型蚯蚓盘踞的那栋钻石大楼,结合路之的说法,她意识到了大家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时间旅行者,而这条时间线,串联着她来到黑森林蛋糕之前的世界。
她和路小朋友的“家”。
“那真是太好了。”许易行抬头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墨老师,由衷地说。墨墨的侧脸真是漂亮啊。他以后还能不能遇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呢。他心想。
繁老头抱起手臂,后仰,接着又撑着腰俯身揉腿。“唔,那是挺好。”繁老头情绪莫辨,只表达了“哦我懂了”的意思。
路之看着桌子上代表着“第一时代”和“第二世代”的位置,猜测哪里才是他的二十一世纪。正当这时,那男人慌里慌张地说:“怎么?各位要走吗?”姚一站起身在路之身边一挡,男人的手这才没有抓住路之的胳膊。“对啊,我们要走,”姚一眯了眯眼睛说,“我们的小朋友、我们的姑娘要回家了……多谢你的东西。”说着,他把白方块当做醒木,在桌子上一拍,生生打断了对方的话。
“可……可是……”男人的喉结滚动,苦笑,“可是我太孤独了呀。”
“房子里住着那么多人,你哪儿孤独了?”姚一冷冷地说。
男人抬头去看白色高楼上紧锁的门,说:“大家有自己的生活,都不愿意出来陪我说说话。”姚一上下打量对方,说:“我以为你是个享受孤独的人呢。”以为别人跟自己一样,“享受”孤独,把孤独当饭吃。
姚一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享受还是不享受。
能做选择的话,他也许不会爬出月亮看到天空的真相。他会安安稳稳地在森林里生活,看着那些每天围着游荡者焦头烂额的“守护者”爬上爬下东南西北到处跑。事实是没得选择,他是探秘人的儿子;在探索和冒险被家族视为无数代人的责任的情况下,他的出生即意味着被定向塑形。
泪水血水,泪痕血痕,攀到天空之上,把美好的神话撕裂。
撕裂自己的神话,保护别人的。
姚一不经意露出的眼神把男人吓住了。男人觉得姚一的眼神中有鄙夷和失望的成分——因为他说出了“太孤独了”而鄙夷,而失望。
姚一揉了揉眉心,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神色有点凌厉。算了,自己都是个怀疑孤独的价值的人,凭什么要求别人认可孤独呢。谁都不伟大,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的人,只不过是失去选择能力的偏执狂罢了。
“你们有人受伤了,还是留下来休息休息吧。我可以给你们上药。”这回男人找到了个不错的理由,加之他行动得挺快,没多久便找来了所承诺的药,众人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拒绝他的挽留了。
“这是什么药?”男人正要给姚一缠纱布,姚一打断他,问。
“你管他什么药呢,”繁老头扭头对着姚一,一脸被忽视被抛弃被伤害的表情,“人给我上药的时候,你怎么不问呢?得了,你放心,我这个老医生的鼻子错不了。”姚一蜷手碰了碰鼻子,咳道:“繁叔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繁老头拉长脸不言语了,心里大有后生不可靠的悲哀。
“还是女儿好,我想我姑娘了。”沉默片刻繁老头说,“姚一,我把你当儿子待,你呢,简直靠不住,都不关心老爹。”姚一对繁老头说话一向平和,难得笑着怼他:“谁是你儿子啊。我可从来没认过你这个爹。”
“我不管,”繁老头撇着嘴说,“你一点都比上我家姑娘,繁叔疼你那么久,白疼了。”姚一笑而不语。姚一能猜到繁老头要把话题扯到什么地方去,于是转过身,装作看天;果然,繁老头叨叨了许久,然后说:“哼,我以前好说歹说,你还偏偏不娶小繁……得了得了,姚一我跟你说,把她嫁给别人,我一点儿都不后悔。”
路之突然缩了下腿,男人愣了下,停下手问他是不是疼。
路之摇头,又慢慢把腿放平。
繁老头叭叭完毕,空气又安静了下来。纱布还有一圈就缠完了,男人却按了暂停键,找了个话茬道:“哦对了,刚刚,我听到了你们说到了‘罗先生’?”姚一转回来,抱臂靠在太极桌子上,点头:“嗯。”
墨墨:“怎么了?”
男人笑笑:“没什么……我就是在想,狂想时代过后,巴利先生又把名字改回去了。”
第28章 chapter twe
路之这才意识到,至始至此他都没看清大屏幕上巴利先生的脸。因为这男人的话,他自然而然在脑海中勾勒罗先生和巴利先生“两个人”的声线,但只觉得两个声音一低沉一高昂,说它们来自同一个人,仅凭一点点所有中年男子的相似性的话,未免牵强了。
“改名?听上去他们不像是一个人哎,”墨墨也说,“而且,你那什么狂想年代,总不会只有一二十年吧?就算只有一二十年,巴利活过这段时间,也该是个老头子了。”她印象中的罗先生不不显老,放在同龄人中比较,属于保养得不错显年轻的那种。
“当然不是一二十年。”男人说。
墨墨:“五六年?妈的五六年能称作一个时代吗,这里的人都不学语文了是不?”
男人苦笑:“不是一二十年,更不是五六年。你说短了,从狂想时代的初期到末期,是一百多年。你们经历的一小段应该是初期,因为‘巴利先生’才以新身份出场不久。”
墨墨怔道:“他的人参果是在哪儿打的?”
“你还真说对了,他是历史上第一个用时间证明了自己的人。巴利原姓罗,在第一时代打拼到中年,某天潜进了C市的电视台,抢过直播节目主持人的位置,向全世界宣布了他的狂想。第二天他以精神病人的身份,凭借自己制造出来的‘笑料’在全世界出了名。”
许易行:“他说什么了?”
“他希望能有位研究者重视他的一个学生,给予他经济上的支持,让他学生的梦想变成现实。”
“哦?他以前是个老师?教什么的,是班主任吗?还是大学老师?”墨墨挑眉。
“我想想,那个学科应该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微机。”男人说。这个回答出人意料,毕竟中小学的微机老师跟学生的关联实在不紧密,没人相信一个微机老师会带着“为学生实现梦想”的目的跑到电视台丢脸。
男人说:“结果是没人搭理他。休息一段时间过后他又抢了广播台的话筒,然后被警方抓起来了,名义是扰乱公共秩序。据说他没被关多久沉寂时代以前的人,对待疯子还是挺宽容的。”想了想,男人把罗先生的奇幻故事接续了起来:“等到出来,罗鸣宇回老家给自己挖了一座坟……哦,罗鸣宇是他的名字。”
“挖坟?”
“嗯,挖坟。他自己住进了坟墓,说这里的人不认可他、不认可他的学生,他就睡一觉,到几十年之后去。到那时,他的学生的生活就稳定了,他们再讨论改造世界的事情。”男人说,“他直播了自己‘睡觉前’的准备,当时的人都以为他憋不了了会从土里爬出来,结果有人好奇去刨了他的土堆,发现他真的在睡觉。等被人证实,他已经睡了七八天了。”
改造世界……墨墨心想姓罗的一定是高中二年级肄业。
照这故事的逻辑发展,罗鸣宇一定是成功睡到了下一个世纪初,与他的学生共谋了一番伟业。“所以他的人参果到底是哪儿打的?”墨墨还是比较关心这个,“除了他就没人再找到人参果树了吗?”“不知道,”男人说,“反正他是唯一一个用时间证明自己的人就是了。”
多听点天方夜谭也不赖。墨墨问:“那他的学生呢?”
“C大有个相关专业的教授对这件事情感兴趣,真的按照罗鸣宇在电视台里公布的地址找到了他的学生。”“然后呢?”“然后世界就天翻地覆,进入第二世界了。”男人说,“罗鸣宇醒来之后去了英国,再次出现在全世界人都看得见的屏幕上的时候,就换上新名字了。”
墨墨愕然:“中间呢?这故事中间那么多的空白呢?”
比如微机老师的学生究竟有什么想法,比如C大的教授找到他后做了什么,比如罗鸣宇有没有回来和学生见面。
男人竟然摇头说不知道。“反正从他睡进坟墓开始,时代的结点,都是由他来打的。哦,现在是‘沉寂时代’,巴利先生又遭到了控诉,于是他回英国挖坟睡觉了。这回他要向质疑自己的人证明他不是骗子,以及,人类可以管控虚拟人。他会在狂想时代醒来。”
“哪儿跟哪儿啊,”墨墨不耐烦地说,“稀奇古怪。”
男人说:“事实是他每次都让世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跑。”
墨墨看向听得很认真的路小朋友:“你信吗?”
“……”路之想了会儿,说:“历史是人民群众创造的。”
闻言墨老师哈哈一笑,对那男人说“你讲的都是瞎扯,咱们小路才说出了真理。”但路之突然又补充说:“但天选之子是会被历史推出来的。”墨墨呛了一口口水,忙让路之快打住:“人名教师有责任提醒祖国的花朵,不要在这里面陷得太深了。”
虽然人民教师并不能说清楚“这里面”是哪里面。
“我们的同胞在沉寂时代过得都不好,人类害怕我们,对我们进行大屠杀。”男人因墨老师的不屑而伤心,但还是说了下去,“他们认为,不能被征服的东西,都是危险的。那些家伙将虚拟人塞回屏幕,无法销毁虚拟人的身体,于是就想方设法销毁他们的记忆。所以,沉寂时代之后,我们的同胞中就有人的记忆残缺不全了。”
男人将对面的五个人扫视了一番,众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自己被视作了残缺不全的那一批人。
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