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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离在嘉辉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总觉那个倒影被过滤成了一件祸国殃民却令人垂涎的宝物。

    嘉辉看了一眼乜沧,乜沧心会,很快把苏瞳扶了过来。

    纳袋中的观清镜又在躁动,可云离和这铜镜相处了那么多年,今天居然看不透它到底想传达给自己怎样的讯息。云离没精力去思索,用一丝元神把观清镜压住,垂下眼睫,目光落到没有生命的沙土上。

    云离知道天上有人在看着自己,比如越来越没个师父模样的幕遮,比如不小心把他造出来的上古神祇和上古妖神二位。他只是一个小仙,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他似乎理当是三界中有恃无恐的一位。就算一巴掌把嘉辉拍死,哪怕珉宥并未正真把他放在心上,他娘他师父都会去跟天帝撒泼,让他成为一个天规中的例外。

    关键是没用。他把赵其斌拍死了又能如何,顶多会叫史官把这夏国奇事载入史册以警后世君王。

    他何必去当个警戒者,这朝代亡了算了。

    还有,一命并不能偿一命。

    正当云离在思考嘉辉是不是有拿他再炼一颗丹的打算,嘉辉从乜沧手中接过一块牌子,亲自递到他眼前。牌子是乜沧从苏瞳腰间取下来的,上面有“辅国”二字的篆书。京兵之外的三府大人、王爷们看清了皇上的动作,纵是心里有巨石激起大浪,面上却纷纷施展出历年练就的掩饰心情的本事,一脸平静。

    云离盯着牌子,盯久了,愈发觉得好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嘉辉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后道:“你想要什么?”

    好多话在云离脑海中横冲直撞。现下他就该代天行威,譬如说一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再不济,也该用不屑的语气道“我什么都不要”。

    能说的话想说的话太多了,也就懒得说了。

    忽然他注意到,高台上的许真窜到了高台下面,像是受了惊吓,在躲避什么东西。云离下意识去寻找那个让许真感到害怕的东西,很快他找到了,并且知道那不是什么“东西”,那是位风流倜傥的仙君。

    用两个字概括:他爹。

    珉宥手拿着一把叠起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手上敲着。他微微偏着头,不知在琢磨什么,唇角勾起笑容满面。他分明不是要来替云离解围的,只是要走近点,在最佳角度凑热闹。珉宥悠悠地在场子里走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表情观察了个便;他忽然向上望了望,悠闲而欠揍地朝在天上看着自己的梓华做了个“别急”的手势,后又在大冬天中打开扇子,轻轻扇着风。

    珉宥穿透京兵们围成的人墙,俯身摸了摸云离的头。

    珉宥笑道:“我就说你长得像小翠吧。”

    嘉辉和乜沧只看到云离脸上一僵,不知他看到了何等难以形容的东西。突然之间嘉辉的耐心变得极好,又问了第二次:“你想要什么?”

    这次珉宥替云离笑了。

    笑过,珉宥在苏瞳脸上一瞥,缓步退了出去,后隐去了身形。

    云离心里一空,动了动。不过他立刻压住了脑海中的胡思乱想:留住珉宥又能怎样呢,难道上古神祇就能让人起死回生?不能。

    嘉辉手持令牌微微侵身的样子,像极了在引诱路边小狗的人。

    一只手握住了嘉辉的手。

    不是乜沧更不是云离,握住嘉辉的手冰雪般沁凉,极其坚定地把皇上的五指一根根扳开,让那块令牌落在了地上。然后,云离被双手臂环住了,观清镜嗡鸣大作,用几乎要把自己摔碎的程度震颤。

    为了不让幻想破灭,云离忍住不回头,感到对方的手臂越来越紧。

    捆妖索惊得缩回了乜沧的衣袖。

    云离默读着赵其斌和乜沧的眼睛,通过他们的眼睛和身后那人对视。被捆妖索束缚久了,云离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可以动,不由抬步往后再靠了几分。他侧脸去听心跳声,稳定的心跳声让他有了身在最安全的地方的睡意。

    苏瞳像是刚刚醒来的人,第一时间去拦住枕边最宝贵的东西。可周遭的环境不是静谧的,他略有怒意,潜意识里要把不想看不想见的人推开,即使那个人是赵其斌。苏瞳环着云离,和嘉辉拉开距离,下颌枕在云离肩膀上,许多无言的话近于露|骨了。

    这些话对着嘉辉宣告,就等同昭告于天下。

    如何评定,是你们的事;如何保护一个人,是我的事。

    江晏站了起来,文武科书生们随之站了起来;每个人眼睛里面的泪水都干涸了,因为眼前的一切理当如此,看着理当如此的事情发生,就谈不上振不振奋感不感动,心中剩下的只有最最纯粹的平静。

    不过,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尉迟雍和盛佳相视一眼,尉迟雍面上是负重多天后的解脱,盛佳则错乱不已,手指把尉迟雍的胳膊捏得生疼。尉迟雍不明所以,只见妻子掉下了眼泪,哭着哭着就放出了笑声。

    盛佳把尉迟雍猛地一推,面对陌生人似的笑道:“你完了……”尉迟雍毛骨悚然,盛佳又道:“我们都完了。”

    第八十章

    尉迟雍打了个踉跄,盛佳正要再推他一把的时候,尉迟令过来把母亲扶住了。儿子的手给了盛佳一点温暖,可她的瞳孔猛烈收缩了一下,旋即觉得连儿子也很烫手,把尉迟令推了出去。

    苏瞳将云离送到自己身后,朝嘉辉躬了躬身,捡起掉落在地的那块令牌。他十分自然地把令牌别在腰间,就像每天清晨做的那样。

    果然是没有最差的时候,只有更差的时候。

    赵其斌原以为自己今天吞的苍蝇够多了。

    从苏瞳醒来直到现在,他都垂着视线,许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周围有什么人,或许是根本不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珉宥一走,上古神祇的场域不见了,许真复又行动自如。他飘到嘉辉跟前,趁着人形还没有被风吹散,用烟雾凝合的身体做出了一个跪拜的姿势。他面向的人是嘉辉,却声东击西,探“手”至云离腰间的纳袋,把里面的观清镜取了出来。

    云离的第一反应是把镜子召回来,可许真突然钻进了铜镜,使得镜子不再听主人的命令。众人见得镜子开始夸张地变大,直至扩展成一个戏台大小。那么大的镜子,给人的倒不是威胁感,而是一种蠢笨的滑稽感。

    滑稽的铜镜映出一张张滑稽的人脸。

    转而镜子里真实世界的倒影被灰黑色烟雾取代了;许真鱼似的在镜中游动,隔着镜面,用“手”拍了拍面前的屏障,似在吸引人将目光投放过来。

    云离看了盛佳一眼。

    他大概知道许真要做什么了。

    镜中的许真把嘴部裂开一线,用空气画出一个笑容:“陛下,您可还记得这面镜子吗?拜它所赐,我被陛下您挂在了皇宫北门的竿子上。”嘉辉嘴角的线条平直而锋利;他把眼睛闭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董棣拂开众人,冲到镜子前面:“陛下?”

    嘉辉扫了他一眼,董棣闭了嘴。

    旋即,黑影隐去,镜子中出现了马车、山崖。图影变换,再现某个情景;众人尚且不明所以之际,尉迟令和尉迟雍同时上前了一步。他们一个认出了云珏书院的马车,一个看见了充州尉迟府的仆从。惊讶之余,两人再看盛佳;盛佳偏头看向别处,麻木成了事不关己的形容。

    由于是被鬼魂强行催动的,观清镜逐渐受损,裂纹开始一丝一丝地蔓延。

    画面定格在了马车坠崖的瞬间。

    紧接着,铜镜镜面一片片地剥落下来,碎片的缝隙中渗出灰黑色气体;观清镜是碎掉的蛋壳,而许真则是一颗坏掉的蛋中发腐、发臭的内容物。许真自己把自己消解了,三界中再也不存在这个人,再也不存在这只鬼。

    再次令尉迟雍毛骨悚然的是,身旁尉迟明霜的眼中有泪,泪里包含有对许真的惋惜。

    铜镜缩小、崩坏。

    云离上去把观清镜一片片拾起来,踹回纳袋,忽而感到身后有两股风掠过。

    盛佳和尉迟雍在皇上跟前跪下了。

    尉迟令则僵成了雕塑,心觉较之苏瞳,自己留有的最后一丝骄傲都幻灭了。

    鸦雀无声。

    苏瞳帮云离把最后一块镜子捡起来,站了会儿,向嘉辉鞠了一躬,然后带着云离拨开人流。江晏和罗榕追了几步,但想到没什么可担心的,于是停了步子留下来了。马蹄声响起,不久消弭在了黑暗里;苏辅国竟然解了皇上的马,不顾京兵们的阻拦一路向北。

    华王惊道:“陛、陛下,那是您的马!”

    嘉辉定了定,转过身,在华王脸上扇了一记。

    ……

    苏瞳一手执缰一手环着云离的腰,两人不发一言,一夜无话,穿过冬风和骤降的飘雪,从充州到了京城。

    仿佛还能见到巨树蔓延到宅院上空的树枝似的,云离略有犹豫;苏瞳拴好马,捏着他的手拉了一下,他才跟着进门。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云离把苏瞳推到椅子上坐好,解他的衣服看他的伤。

    在这种时候,奇迹一词也未免显得苍白了。

    苏瞳上上下下都有贯穿身体的伤口,许多脏器都有破损,可他面上却平静异常,压根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云离把无谓的酸楚团成一团丢到边上,端了张凳子坐过来,默默用绿光织线,想在苏瞳身上找一处可以开始下手缝合的地方。

    然这具身体实在不堪令人触碰,云离握了握拳,把绿光收回去了。

    云离狠狠咬了下嘴唇:“好痛。”

    苏瞳笑笑,在他头发上顺了一下:“不痛”。云离翻白眼说不痛才怪,然后托着腮发了会儿呆。他想了想,直接抽干自己体内的一轮仙力,将其注到苏瞳身体里去了。不愧是承自古树妖魁的仙力,绿光刚一汇入,苏瞳身上几处伤口都朝弥合的方向起了变化。

    云离心里安定了几分,看着苏瞳的眼睛道:“你是怎么‘回来’的啊?”然苏瞳拍拍他的头,不答;云离懒得问了,伏在他腿上闭眼休息,很快便熟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云离躺在床上,苏瞳则伏在床沿上睡着了。门响了三声,而后敲门那人自己推门走了进来。是罗榕。

    罗榕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盛着两碗粥。

    “云公子醒啦?”罗榕笑道,“这里有粥,你先喝;一会儿等苏公子醒了,粥凉了的话,我再去热一热。”云离觉得这气氛安宁得不真实,也不及说谢谢,哑然片刻后道:“皇上他回京了?”

    “嗯,回了。”

    云离:“他没说要怎么处……”

    罗榕把碗搁好,道:“云公子放心,宫里昨天有人来,传陛下的话说,等苏公子休养好了去上朝。”云离再要问,罗榕继续保持轻松的语气道:“陛下只说随行出游的人三年不可出京,除此之外,确实没有其他话了。”

    云离这才多少明白过来,在充州这件神神鬼鬼人人掺混不清的事情上,嘉辉用不了老办法,刀子下去割不完所有人的嘴巴,他索性当事情没发生,想让京城中一切如常的运作把人们记忆中古怪的东西平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