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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许真,这会儿又是前几日招来了天雷的云离。

    嘉辉今天吃的苍蝇,够前几十年的苍蝇加起来的分量了。

    云离面无表情地捧土,绿色光焰接替了残余的烟火,把天空照得透亮。此刻的空气仿佛是一张纸,平滑均匀的纸张以云离为中心皱缩,边侧的人有些呼吸不过来。虽然有窒息的痛苦,先前被采泪女缠住的充州百姓却停止挣扎了;因为小鬼们难忍铺天盖地的绿光,纷纷避难至地下。

    许真也终于开始微微颤抖。

    慢慢,土中的人显露了出来。

    云离一动不动。

    江晏和罗榕冲至高台下,将人抱出来,惊怒难辨。他们的怀中的人是失去了光泽的玉石,玉石上蒙着土,江晏拍了半天都拍不干净。

    云离现在对谁都不客气,立时把苏瞳抢到自己怀里,灼烫的绿色光焰让江晏和罗榕不敢接近;周围马上形成了一圈空地。然而,饶是绿光的温度高得惊人,也不能让眼前的人恢复一丝丝体温。

    高台上的许真放出了笑声:“云离君,我说过,在我借用之前,苏公子是什么样子,我便保证等你见到时,他还是原来的样子……”许真闭了口:云离用绿光削掉了他半边脸。

    云离面无表情,只轻轻把观清镜放在苏瞳胸口。苏瞳的身上比铜镜还凉,而铜镜连紊乱的波动都没有了,如同一团冷寂的死水。

    许真残缺不堪,却仍道:“云离君,我在京城帮你找到了苏公子,又把他带到充州,您何故不感谢我反倒这样对我?”

    收起铜镜,云离将苏瞳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站起来,看了盛佳一眼。而后他的目光刺透盛佳,落在远处的尉迟令身上。江晏和罗榕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把某些人串联起来,都是震惊不已。

    江晏:“尉迟夫人?”

    盛佳:“……”

    嘉辉的眼中仿佛并没有苏瞳这个人,他忽然对许真冷道:“你的尸体早就被鹰隼瓜分完毕了,天理不容你平反。”他话音刚落,许真的躯壳在乜沧脚下干瘪成了薄薄的一张,蓦地,一丝灰黑的气体从躯壳中逃逸而出。

    皇上的反应在江晏的心上狠狠扎了一刀。面向高台,他朝座上那位跪下,默然半晌,遂不卑不亢道:“陛下……苏公子的事……您是知道的?”

    第七十九章

    许真化成一缕扭曲不定的灰黑气体,缥缈然环在盛佳身边。盛佳的鬓角隐隐出了汗,但只几轮呼吸,便气定神闲了。她发现“许真”并不能开口,而且脆弱到了只消风吹,就会彻底消散的地步。

    尉迟雍和聂大人把盛佳往人多的地方拉,众人只见那鬼魂没有再跟着尉迟夫人,却不知许真实则是对边上的尉迟明霜有所顾忌。尉迟明霜的眼中闪烁着强烈的艳羡,近乎兴奋地探出手,想触摸眼前这股对她而言有某种象征意味的烟雾。

    “霜儿!”

    尉迟雍担心尉迟明霜着了魔,忙呵斥了她一声。

    明霜动作一滞,随即被戎尉府副部聂大人拉着退后。

    近来,好像是由于明霜的缘故,尉迟雍的妹妹尉迟素灵跟他有些疏远,这回皇上巡游至充州,他还特意给姜冬递了帖子;可帖子被他妹夫府里的人还回来了,说是自家夫人抱恙,不便面圣。

    起初尉迟雍一直觉得妹妹是因为儿子没保护好明霜,让明霜入狱、名誉受损,才跟自己过意不去;现在他发现,素灵让仆从捎来的话中,“心觉与明霜有隔,姑且不见”一句,并非为拒绝邀请而随意编造的推脱之词。

    尉迟雍也感到明霜大不一样了。

    然当前不容他思考女婿的事情,许真、苏瞳……还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把他的思绪榨得空空如也。失神之时,嘉辉的声音传至他耳边:“江晏,边疆御敌途中,苏瞳和你遇到的,是这一位吗?”

    听嘉辉说到“这一位”时,云离抬起头,直直和嘉辉对视。两人目光相撞,如两剑交锋,哪柄剑都不弯也不折。

    江晏犹豫了一下,一秒钟的犹豫足以让嘉辉读出他问题的答案了。

    嘉辉:“这么说,诸位传言里苏珏归命中的仙君,另有其人了?”

    江晏:“陛下……”

    乜沧提起声音打断他道:“陛下,这妖物游荡人间,曾在皇宫中作势假冒天神,实在应该被铲除!”对于依附树木狂妄生长的藤蔓,云离也不屑于冷笑了;他侧脸看了看苏瞳,那张平静的面孔让他略微恍惚,似乎一切都不足以为怒,因为只要轻轻喊一声名字,睡着的人立刻就能苏醒。

    但苏瞳身上被树枝刺出的血痕,已经凝固多时了。

    许真的咒术将他定格在了肉身还没有开始腐烂的时候。

    绿火把仙力燃尽了,云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冷过,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无助过。几百年来,他在诺音阁从幼童长成少年,生命中有重要的人,也有重要的事,然而他何曾意识到某些人某些事不可能永久不变。

    凡人用十年甚至更短时间就能明白的道理,他竟然要用那么久去理解。

    但不论是凡人还是仙君天神,都实在不是看透了道理便能够不被世事左右心绪的。云离觉得眼睛很痛;泪水许是在什么地方堵住了,淌不出来。而后他平静得可怕,把耳朵凑到苏瞳的心口,听对方的心跳。

    云离听见了心跳声,不过那声音是他自己而不是苏瞳的。

    他懒得理会赵其斌和乜秋,也不想再多看尉迟令和盛佳一眼,只扶着苏瞳默默走路,在人群中撞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路来。余光瞥到许真时,他顿了下,然后径直穿过黑雾。

    脚步停滞的那个瞬间,云离在回忆自己被群鬼捅穿的情景。

    那时候的许真想在他的丹田里找到一颗丹,可惜鬼魂们做事太毛躁,唾手可得的东西都没能得手。可就算许真把仙君的金丹献给嘉辉,嘉辉想必还是不会为他平反。

    嘉辉有尉迟令,何故屈尊去和一只幽魂做交易。

    皇上有忠心耿耿为他实现大志的臣下,又何故与阴府里的东西交流。

    罗榕也没多想,叫道:“云公子?”云离听出罗榕的声音中有问他去哪的意思,可他又怎么知道要去哪,是以不说话,只一心要带苏瞳走远点。倏尔,一道虚影闪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乜沧。

    云离看出乜沧的表情有些奇怪,好像是两个灵魂在抢夺身体。不幸徒弟占了上风,违背师父,令众京兵聚过来,把云离包围在中间。云离扬了下嘴角:“看你师父的意思,是不想要你过来收服我这个‘妖物’?”

    乜沧闪身再近一步,气息吐在云离耳边:“伴君朝廷,身不由己,师父他会理解,不牢仙君你操心。”

    云离忽而被巫师的绳索缚住了,苏瞳被乜沧扶住,交到了下意识抢上来的罗榕那里。罗榕心急切切,却是无言,后惊讶地看见江晏向着高台重重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时,额上的鲜血顺着他锋锐的脸廓滴落而下。

    大礼毕,江晏起身向嘉辉道:“辅国大人忠心为国,奉献陛下……人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竟然还比不上鬼事妖事?!”嘉辉的目光没有聚焦,江晏继续道:“陛下您内除蠹虫,外御边患,安民立政,本可得谥曰‘成’,现而今却转好鬼神之事,难道不怕日后谥字为‘灵’,被贬于史书吗?!”一闻此言,嘉辉胸口的起伏似是停住了,好半天他才开始缓缓吐息。

    三府大人、众王爷、甚至站在江晏背后的文武科书生,都脸色大变。华王越众而出道:“江大人好大胆,居然以不祥之言诅咒陛下!”

    江晏:“在下只陈述事实,原无诅咒之意。华王以己之思曲解在下的意思,究竟是谁有心诅咒,陛下在上,明心如鉴。”华王气得嘴唇颤抖:“陛下已得仙丹,千秋功业,你我蜉蝣之辈,岂能妄议陛下尊谥?!”

    江晏也不看一眼华王,道:“辅国大人曾经谏止陛下求丹问仙,陛下也已反省己之过,然而今陛下事成,想来……天子居然是一手掩人耳目,一手行己之私!”三府大人参差不齐地喝止说“住嘴”,江晏等他们一一展示完自己的声音,兀自道:“而如今辅国大人……如今辅国大人形容如此,陛下不问一言,臣敢问……陛下所谓的千秋之岁,是以什么为代价?!”

    不用问。

    苏瞳体内承载蕴有九段灵力金丹的地方,现下空无一物。

    云离停止和乜沧的捆妖索抵抗,突然不想走了。

    嘉辉蜷起五指,手肘压断了椅扶。

    许真飘至高台上,盘桓在嘉辉头顶,似在观戏。平反不成,他更加肆无忌惮;他想毁了盛佳以图慰乐,而在毁掉盛佳之前,他需要有人先帮他撕破皇帝赵其斌的脸皮。

    逆鳞被触,龙才容易迁怒于人。

    黑雾中,许真瓮声瓮气地笑道:“江大人的问题,陛下不愿意回答;尉迟夫人既然知道,何不替陛下说话呢?”许真的声音全然不似人声,像是弹拨空气的声音。这声音盖在每个人的头顶,角角落落都渗透了进去。

    那边受了惊吓的充州百信有京城官吏们安抚,尉迟令空闲出来,瞄准高台上的黑雾,挥出了一箭具化的法力。

    尉迟令的法力击中了黑雾,许真的身形更加残破,然声音犹在:“哦对了,令公子和尉迟大人也知道,何妨代为回答?”

    众人只觉耳边像是有不断的雷鸣。

    许真提到的几个人都默然不语。

    血流到了江晏的眼睛里:“陛下,苍天歼良人,如可赎,人百其身!”

    嘉辉拿起断了的那截椅扶,不轻不重地摔在地上,仍不说话。空气凝固良久,一个文武科书生跪了下去,紧接着,所有文物科书生都面向皇上直身而跪。江晏道:“请陛下安葬辅国大人,并向天请罪!”

    华王伸出食指胡乱指点一通:“造反!你们这是要造反!”

    江晏再提起一分音量:“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我朝百年有余,然若皇上塞耳不闻过,不顾人事却求问鬼神,我朝五代而亡,与秦二世而亡有何分别?!”

    江晏多少说出了些三府大人们的心里话,起初三府大人们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暗佩服江晏的胆量,可现下他说的话,实在罪不容诛。三府大人们若再不站队发声,嘉辉皇帝要诛杀的人就不仅仅是江晏了。

    尉迟雍低喝:“江晏你慎言!”

    戎尉府副部聂大人举令牌向京兵们道:“来人,拿江晏!”

    忽然,罗榕含泪道:“陛下,辅国大人没了,江大人没了,您开的文武科还有什么意义?一直以来我们遵循辅国大人的教诲,以江大人为榜样,如今陛下要除此二位,不如散了我们文物举的人,扩大戎尉府、扩大京兵就是。”

    华王:“聂大人,把他们统统抓起来,投放入……”

    哐当。

    华王一言未毕,嘉辉站起身,抄起椅子砸了下来。椅子砸到了华王身上,华王懵了会儿,旋即意识到皇上并不是砸江晏失手了才砸中了他,而是皇上要砸的人,正是他。嘉辉冷声道:“兄长,聂大人是朕的戎尉府副部,还是你的戎尉府副部啊?”

    华王双膝着地:“臣失言!”

    嘉辉再道:“京城兵吏又是你的,还是朕的啊?”

    华王颤如筛糠,好半天才在皇弟的注视下稳住了身体,青白交替的颜色从脸部蔓延到了耳根。一边,向江晏靠过来的京兵们不再往前了,重新退回去围住云离。

    嘉辉不耐烦道:“你起来。”最开始华王没反应过来嘉辉说的是自己,没动,还是其他几个王爷把腿软的他搀起来扶到旁边的。华王觉得自己好像理应谢恩,可不敢再跪,也不敢说话惹嘉辉心烦,只好瘫在别的王爷身上缓神。

    嘉辉从高台上走下来,在被铁钩划得浑身是伤的江晏身侧停了停,然后略过他,朝云离走过去。京兵们让出一个缺口,继而将嘉辉、乜沧、云离三人圈在一处。乜沧把云离身上的捆妖索再收紧了许多,揖了揖身,将位置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