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80

字数:6874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梓华忘了正事似的拍了下头,抚了抚云离的背,不舍地放开他,翻手取出一小瓷瓶,倒出药丸让云离吃下去:“这是小药制的。我这些天就负责把你拼起来……更细致些、耗时间的事,还是她来帮我做的。人家本没事,我拉着人家来守自己儿子,你我都得谢谢她。”说到“拼”,她往云离眉间扫了一眼,确认印记真的没有了。

    “娘你……怎么会在天上?”

    “我怎么不能在天上?你觉得我应该在哪,荒郊野岭的寒风中站着?你以为你娘真和一棵普通的树一样吗。”梓华见着云离乖乖吃了药,才继续道:“不过,我原本的确是在荒郊野岭,舒坦得很,结果被你们仙境的小仙请上来了。”

    “你的修为,不是……”

    “是废了。废是废了,但等到要用的时候,再拿回来用嘛,多简单。”

    云离眨了眨眼。

    呃,所谓“废修为”,就是把“修为”团成团搁在一边,等闷气生够了,再取过来接着用。这事实可不能被下面那些说书先生知道,否则好好的悲情故事就这样被事实给毁了。

    梓华:“阴府里有些鬼,曾经在阳间没有达成愿望,或是跟谁结了仇,下去后就不安分。物以类聚,聚起来的鬼魂常常组队闹事,就为达成其中一个的目的。你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和哪只鬼有过交集?”

    ……

    恍然明白似的,云离抬头道:“鬼没有,后来变成鬼的人却有一个。”

    “谁?”

    云离:“许真。”

    正是由于那京兵将领在嘉辉面前转述了云离的某些话,许真才会因触怒嘉辉而惨死,后来还被悬尸示众。云离还没解释,梓华竟像是极为清楚似的,若有所思道:“我看也只有他了。”

    “娘你什么都知道?!”

    “我若是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巧,刚好知道你遇难?”梓华道,“我自己的儿子,能不看着他好好长大吗?话说,我见你在司命仙境跟着幕遮君,过得挺好的,而且前阵子还上来寻过你爹,却没想到寻你娘我;如果不是非我出手的情况,我也不想特意来见你的面了。”云离听她话里微有怨气,便抓了快点心塞给他吃,逗她笑笑。

    梓华受用道:“见你平安长大,做娘的也别无它求了。几百年我也不去诺音阁看看你,是我太自私了,是我不对。”

    云离避开她的视线,摇摇头。

    “那棵树……”

    “那棵树……”

    两人同时说话,话题还凑到了一块儿,不由都暂时放下想到的东西,等对方先讲。

    ……

    云离:“见到那棵树的时候,我想到了你。现在看来……”梓华笑道:“我在你心中的形象那么邪恶,竟是一棵吸人精血的怪树?”打趣了两句,她突然话锋转道:“不过,这还真不怨你。那棵树其实是你小姨,你见到小姨能想到我,算你心里有娘了。”

    “唔?”

    “也亏那是你小姨,我才能轻轻松松循着气息打破结界。她而今愿意与那姓乜的为伍,我不管,过个百八十年,她大概就会像当初的我一样后悔,然后安心回妖界,不再跟人啊神啊鬼啊巫啊的纠缠不休。”梓华的眼睛向上一抬,貌似在想象妹妹未来的情景,然后道:“等她也传出一场为人乐道的故事,你们司命仙境的就会找上她,不再盯着我不放了。”

    “司命仙境的……为何会请娘来天上?”

    “哪儿有故事、哪儿有戏,哪儿就有你们司命仙境的。这道理,你该比我清楚才对。”梓华道,“就算没故事,司命小仙也会找到线头,编织一场戏出来。”云离仍是一头雾水,梓华悠悠道:“你们司命仙境的小仙,想安排我和你爹吃一场茶。”

    云离庆幸自己没在喝水:“你……和我爹……吃茶?!”

    梓华一本正经道:“对啊,吃茶。《玄行记》传得远,仙君天神也爱看。其中最受欢迎的,不就是你爹娘的故事吗?几个司命小仙,想着‘古树妖魁’与‘上古神祇’若能相聚,效果必然轰动、有仙银可赚,就给你爹递了帖子。”

    “他同意了?”

    “他那么闲,碰到趣事,自然会同意。他不仅自己同意了,还亲自找到我,请我上来。我觉着也好,还能顺道看看你,不就来了、顺便把你救了吗?”

    轻描淡写的几句,把往事都勾过去了。

    云离哑然,也不问了,由衷地笑了笑。

    “当然,我是有条件的。”

    云离料他这位娘的“条件”不会太正经,果然,梓华道:“茶淡得很,还是吃酒好。”

    第六十四章

    小女妖敲了敲门,进来激动地道:“珉宥君来了!”

    梓华:“去见见你爹?”

    云离:“我就不用了。”

    话虽如此,梓华和小女妖离开一阵后,云离还是循着人声鼎沸的地方看热闹去了。向背后一看,自己呆了几天的房子孑然独立,不知原本的用途是什么;走了几步,他只觉周遭的环境异常陌生,竟然不像是司命仙境。

    到达面前这条路的尽头,右转,众仙君、天神宴饮的欢盛场面映入眼帘。

    司命小仙邀请珉宥、梓华两人来天上时,本约定了日期,怎想珉宥活得太久,日子过得越来越松散,于是迟到了不止一天两天。梓华只得担任起招待宾客的角色,几天以来围绕闻讯赴宴的仙君、天神忙碌着,心中不免半是无奈半是后悔。

    珉宥想是绕了一千条弯路,今天终于到了。架子大些的仙君、天神坐在一边兀自饮酒,默默观察事态;自认品阶低的,便簇拥至珉宥身边,把他引来与梓华同坐一桌。

    十几个司命小仙抢了个不错的位置,拼合观清镜,既是记录,也是将此场景传至不在现场的其他司命小仙,以把宴会同各处的仙君、天神分享。

    与珉宥同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瑾纨女君。众所周知,瑾纨早与珉宥结为夫妻,对于她的到来,司命小仙们颇为高兴,特意剥了一面观清镜,专门紧盯这位女君的表情。瑾纨就坐在珉宥旁边,和珉宥一起正对梓华,脸上虽不垮,确也没有提起一丝笑容。

    珉宥很是恣意,叫了声“小翠”,便要与梓华举杯共饮。梓华托着下巴,抬眼斜了他一眼,不待珉宥继续闲话开场,就让杯中的酒见了底。几个邻桌的仙君、天神赞说“好酒量”,纷纷托着杯子要来敬她。

    宴会的中心、来客、布置……不论从哪个角度想,此情此景都非常人能理解,大概只有这些闲得发慌的神仙能办得出来了。云离站在远处,盯了自己老爹好半天,慢慢觉得没眼看了,于是招手叫其中一个司命小仙过来。

    那司命小仙见是云离,吃惊不小,忙从人群中挤过来道:“云离君?”

    云离:“幕遮君的创意?”

    流传三界的故事中,与古树妖魁相恋的上古神祇一直是个模糊面孔,真正清楚他是谁、能指导小仙准确无误发出帖子的,恐怕只有接手其儿子的幕遮了。

    司命小仙挠着头说“是”,又道:“云离君怎么会在这里?对了,幕遮君联系过你,好像是说你又把观清镜给丢了,她一直担心你出事……”

    “这儿是哪?”

    司命小仙看上去很骄傲,笑道:“九重天啊。珉宥君说我们司命仙境不够大气,就去见了天帝一面,请他批准一个场子出来。我们几个也是运气好,能在有生之年到这九重……哎,云离君你怎么走了?是去哪儿?”

    云离觉得自己不用思考了。

    那小女妖瞥见了他,追过来问道:“小云公子这是怎么了?”

    云离脚步一顿:“我睡了几天?”

    小女妖扳了扳手指头,说了个概数:“七天……八天吧?你伤得那么吓人,能这么快就好,也算是个奇迹了。”她应是见着云离脸色发白,猜他还有隐伤,忙劝他再回屋休息休息。然云离封住了耳朵,一心向天门的方向走。小女妖心下着急,朝梓华投去眼神以求助。梓华看了云离一眼,嘴角噙着不易觉察的弧度,对小女妖摇摇头,任他去。

    八天。

    八年了。

    云离径直往下,不知过了多久,烟花爆破的声响把他从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出来,他定了定,惊觉自己已经看到了夏国京城的夜空。缤纷的花火格外盛大,冲到顶点的烟花零零落下,与其说是凋谢,不如说是融入了红色基调的京城。

    爆竹声沿街滚过去,同每家每户一一打过招呼;偶有风,红色碎屑纷纷扬扬。

    团聚的味道从无数个门隙里渗出来,糅作年夜特有的气息。

    屋里的热闹衬出街上的清凉。独自一人在街上快步行走的云离像个异类,途中他转错了方向,绕了不少,终于经过皇宫北门找到了苏瞳的住所。他不忘看一眼北边宫墙上的木刻,缺掉的那幅莲池图早就重新挂上去了。也许是今年挂上的,也许是去年,也许是前年……也许是八年前。

    云离敲了很久门,没人应,正当他以为园子里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小心翼翼探门的人应是觉得他面善,没问话,便下了闩把门大开。开门的是个少年,穿着文武科书生的衣服,未及冠,一些碎发搭在两道俊利的剑眉上。

    云离没见过眼前的少年,看年纪,少年与他见过的那批文武科书生隔了好几届了。

    少年对门外这位除夕来访的“小公子”行了见客礼,听云离说是来找苏瞳的,只道苏公子回蜀州老家了,园子里就他一个人。少年请云离进门,上了门闩后又不知该把苏公子的友人往何处带,犹豫一番,少年将云离带进了自己常在的书房。

    云离:“你一个人过除夕?”

    少年笑说不是,道:“我家遇了贼难,就剩我一个人了,苏公子留我住在这里。大家对我多有关照,刚才的年夜饭,我就是去江兄家里吃的。不过毕竟是人家里团圆,我坐在那里也不自在,就提前回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回来的时候端了一叠糕饼,说小公子如果饿了的话便用这个将就将就吧。

    云离谢过,少年道:“还不知小公子如何称呼、来自哪里?”随后他又补充道:“我叫罗榕,小公子你想怎么叫都行。”云离道了自己的名姓,说他来自修竹,又问苏瞳何时回来。少年颇为遗憾地道:“苏公子回蜀州,云公子又来了京城,两位正好岔开了。”不过他很快换了种语气:“但云公子你也不用急着回去。尉迟大人近来要结亲,苏公子马上会回京城参加他的喜宴。”

    “尉迟大人?”

    “监察府的那位,副部尉迟令大人。”

    “他不是皇上身边的辅国吗?”

    少年好像因对对方的疑惑感到惊讶,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尉迟大人做辅国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辅国’一职是陛下暂设的,并非常职,陛下既然为尉迟大人找到了适合的位置,又经得朝中众大臣赞同,就把‘尉迟辅国’迁为了监察府副部。”

    “苏公子现下如何?”

    少年思考半晌,没直接回答云离的问题,而是从旁切入,道:“几年来,陛下审旧纳新,将京城官职重新安排,在最开始的基础上做了一定程度的变动,去了些旧人,再用了不少新人……京城的常设官位已经不再空缺,除了、除了……”少年戛然而止,似乎觉得自己不该在陌生人跟前说这种话;然他谨慎地看了云离一眼,知道对方已经在他不经意的引导下把后边的内容补出来了,于是抿了抿嘴唇,道:“当然,这是我们猜的,还请云公子不要传扬,以免对苏公子造成不好的影响。”想了想,少年继续补救道:“没准儿陛下会新设一个常职呢,毕竟‘文物举’也是陛下创的,而今已经连续好些年了。再说,我们文武科的,一直归苏公子带。”

    可云离此时在想的,不是嘉辉会不会让苏瞳坐上胡孝悲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他在想的,是那天之后发生过什么?苏瞳难道没有就结界中的事情上朝谏言吗?如果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嘉辉面前说了,怎会在京城走得如此平稳?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人敢猜测苏瞳会拜为宰相,那么明面上皇帝对他显是青睐有加的。

    云离:“你知不知道……那棵树的事情?”

    “树?”

    云离换了种说法:“八年前……皇上接纳入京的大案旧人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