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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一些清晰的声音,云离却觉得那些声音响在天边,缥缈难闻。

    耳朵被什么堵住了。

    同时,苏瞳觉得怀中之人变得极沉,像是坠着某种东西。两人下意识拉紧对方,不料,一股狂暴的力量发作,云离猛然下沉,两人瞬间分离开来。可以明确的是,那串飘忽不定的黑影开始行动了,现在正拖着云离的脚踝,要把他拽向黑暗深处。

    云离眼前一黑,不是因为头晕,而是因为下落速度极快,很快便与圆盘上唯一的光源拉开了距离。

    伸手不见五指。

    他依稀听见苏瞳在叫自己的名字,视野中出现了一粒白色人影,但那些黑影很快捂住了他的耳朵和眼睛,拉他更快地下坠。“破剑”出鞘,漫无目的地扒拉那些确乎存在可悄无声息的黑影。云离努力定了定神,解下腰间的纳袋,摸索到“破剑”,催它把鱼鱼带回苏瞳那边。

    “破剑”左右徘徊,情急之下云离帮它权衡缓急,注仙力至剑身,送它一程。

    眉间,被采泪女和乜秋看出有印记的地方,隐隐作痛,提醒云离绑架自己的是什么东西……果然,不是一只鬼,而是一群鬼。

    绿光甩出去,却仿佛击中了棉花,施力者白耗力气,受力者完好无损。逃亡无果,云离只好想他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得罪了怎样一群鬼,正努力回忆着,剧烈的疼痛刹时把他贯穿了,他只觉有刀剑或利爪之类的东西刺透了自己的肚子。

    头脑一片空白,一呼一吸都是致命的。

    耳朵和眼睛被放开了。

    衣服上全是血,狰狞的伤口和破损的布料搅在一起,云离面前发白,也分不清哪处是裸露的内脏哪处是被染红的碎布。见到自己受伤那么严重,他莫名轻松了,毕竟不用再思索该如何逃脱。他今天大概会稀里糊涂地死掉,他一个司命仙境的小仙,死了之后,顶多能让师父幕遮伤心几年,除此之外,不会在天上引起任何波澜,这些鬼大可逃之夭夭藏身阴府。

    “没有……”

    “不是这里,找不到。”

    “再找再找!”

    “继续开一刀得了!”

    混沌中居然有了声音。

    最后一个声音沉寂不多时,云离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被剖开了。许多个黑色的脑袋凑上来,埋在他身上的两个伤口处,查看着什么。几只手探进了伤口,翻找东西一样胡乱摸索起来。这时就体现出一不高不低神仙的尴尬之处了:伤成这样已无人能救,身体却偏偏被仙力吊着,还有知觉。意识快要闭合了,云离突然有了暗暗苦笑的心情:不知道这些鬼魂想要什么东西,它们找不到,大可问他一声,没准不是太要紧的东西,他直接就拿出来了呢。

    他想着,索性自己问,然而旋即发现自己说不出话,稍一张嘴,鲜血就迫不及待地涌出来了。

    “难道从这里开?”

    “你试试看。”

    云离脸色一沉,身体自动反应,踹了准备动手的那东西一脚。随即,一个粘糊糊的声音爬进了他的耳蜗:“真漂亮,难怪苏公子会喜欢。”毋庸置疑,这声音他是听过的,怎奈现下他气若游丝,连辨认说话者是谁的能力都丧失了。

    被捅死是一回事,被恶心的家伙侮辱就是另一回事了。反正活不成,云离也不怕牵动痛处,运转绿光,奋力向“棉花”们拍去。那声音复又缠上来,更加恬不知耻地道:“不动你也行啊。提前报告一声,等你死了,我们就去动苏瞳。他那样一个人,我们不弄死他,他自己也会……”云离循着声音的方向,抽尽力气,把残余的仙力都掷了出去。

    对方好像终于受了伤,阴阳怪气的语气中增添了一丝怒气:“找!大家帮我再找!”

    思维蓦然清晰无比。

    元神从残破的身体中剥离出来,旁观者似的盯着闭上了眼的□□。

    “抓住!抓住那个,它去告状的话,我们就不好过了!”

    黑影门抛开云离的身体,一齐去捕捉云离的元神。而后,云离再次体验了一遍死亡之前的折磨,闭上眼,感受撕裂。

    第六十三章

    ……

    眼前还是黑暗一片。

    身上似乎真的包裹了一层棉花,云离下意识把淹没自己的东西推开,扒拉了一阵,身上轻松是轻松了,却感到寒冷难忍,不由放弃逃脱,任那“棉花”又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微微一动,被捅穿的部位还是疼得可怕;云离昏迷之前只知道元神也受到了重创,此时恢复意识,还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何种状态。

    已经死了?到了阴府?

    不太对。那群鬼魂分明抓住了元神,为了防止他死后去阴府告状,应该做到底,亲眼见到他元神彻底碎裂、魂飞魄散才对。

    云离心里冒出一个侥幸的念头,忙动手碰了碰伤口。而后他发现这念头并非侥幸:伤口愈合,自己……似乎被救了。旋即他想起那帮家伙在找东西,现在兴许是意识到之前太蠢,所以暂保他不死,以待他醒来严加拷问呢?

    他摸了摸,身上的东西暖暖的,是被子。

    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东西值得觊觎,一群阴府恶鬼竟不惜冒着被惩治的危险来杀他。云离试着运转绿光,满盈的仙力立时在体内波动起来,带来十分舒心的感觉。睁开眼睛,面前是……什么都没有。

    云离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早就把眼睛睁开了!

    触及腰间,他想拔剑以求安心,却才反应过来不仅仅是“破剑”,观清镜也不在身边了。云离侧身在床沿上坐了会儿,勉强镇定下来,然后下床,摸到墙壁,用步数将自己身处的房间测量了一遍。房间很小,门窗关着,还上了锁。

    空气中有着令人平静的清爽气息,云离渐渐抛弃了“被恶鬼囚禁了”的想法,慢慢放松,姑且不去想眼睛是怎么回事,权当自己在黑夜里,本就该什么都看不到。夸张的伤口确已愈合了,若不是腹部和胸口仍在痛、衣服上有浓重的血腥味,他几乎要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归为一场梦。

    云离坐回床沿,摸索着穿好鞋,隐隐感到身边有东西。伸手去碰,那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有盘子,盘子里边装的居然是龙须酥。云离心头一动,尝试着喊了喊“师父”和“筠瑶君”,然无人应答,只好暗暗把龙须酥当成巧合。喜欢吃龙须酥的又不止他一个,没准这屋子的主人也恰好喜欢吃。

    门上哗啦一响,锁开了,来人兴奋道:“仙君你可醒了!”

    对方的语气、音色、身上的气息、对自己的称呼……云离把它们组合在一起,觉得信息量颇大,一时猜不出来人是什么身份,遑论据此辨出这是何地,只好道:“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对方好像惶恐地摆了摆手:“我就是一个小妖,仙君用不着那么客气。再说、再说仙君你也不是我救的。”

    云离沉默了,等她说。

    那小女妖又道:“梓华君受邀到此,沿途知仙君有难,特意改道相救。我是土里长出来的一根药草,梓华君神情急迫,问我能不能帮她照顾照顾你,我就随他来了。仙君,那些鬼是梓华君驱赶的,你的伤也是她医治的,我没干什么事,您千万别谢我,但得好好谢谢梓华君。你那时伤得真的好严重,除了她,三界上下恐怕无人能救了。”

    云离:“敢问……梓华君是哪位?她现下在何处?你能否带我见见,我必定好好答谢。”

    小女妖道:“她是三界闻名的妖君,在妖中以医术著称。若不是几百年前遇到了些烦心事、不思修炼,她就该飞升为仙、医术魁冠三界了……哦,她现在应该在待客呢,腾不开身。仙君你不用去找她,在这里好好休息就是;我去给她说一声你醒了,她一定很高兴,自己就会过来的。你睡了那么久,肯定饿了渴了,我先去弄点吃的喝的过来……哦对了,这儿有些点心,是梓华君昨天从宴上带回来的;她估摸你今日会醒,没想到真是这样。仙君你先吃点儿,填填肚子。”

    小妖刚要走,突然看到了云离的眼睛,不免自责考虑欠妥,于是折返回云离身边,把桌上的盘子递到他手里,又道:“仙君不用担心,梓华君说,等你身上好了,她就来给你治眼睛。她那么厉害,在你眼睛上点一下,你一定马上就能看见了。”

    云离端着龙须酥愣了下,问道:“这是哪里?”

    小妖道:“我也不知道。梓华君让人找个清净的地方安置你,他们就把你带到这儿来了。我一个小妖,哪敢在天上乱逛,这几日一直呆在这儿附近,没走远,实在不清楚周围是哪些仙君、天神。”

    “这儿……是天上?”

    “嗯嗯,天上。”

    小妖想起了什么,道:“哦对,听梓华君说,她是被什么‘司命仙’请上天来的。”一惊未平一惊又起,云离怕把盘子摔了,忙摸到桌子把盘子放回去,道:“所以这里是司命仙境?”小妖反应了半晌,斟酌道:“也许吧。我也没上来过,不明白天上的地盘是如何划分的。”

    云离陷入思考,没再问,小妖却又不动了,良久,道:“仙君,我能不能问你……‘苏瞳’是谁?”云离先是怔住,后依稀想起自己做了几场梦,梦里苏瞳都在;不管是哪种梦,他都有叫苏瞳的名字,想是自己不由自主说了梦话,给小女妖听见了。

    云离半天没答,小女妖以为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告辞出去了。

    等得不久,一个龙须酥都没吃完,门又开了。这回对方的气息很不一样,云离没多想,道:“梓华君?”

    对方的声音十分好听,却裹着清冷的一层:“别叫得那么生疏。”云离什不记得自己有听过这个声音、见过这个人,刚想道谢,但竟然呛了一下,顿时无话可说。那小妖也在,跟着梓华进门后倒了点水给云离喝。

    梓华道:“治眼睛是精细活,我如果先前修了眼睛,你身上的伤若不好、人死了,我就白费功夫了。你醒了就好,躺着,把眼睛睁开我看看。”听起来,面前的梓华和小女妖口中的梓华不像同一个人。小女妖说的那些“特意改道、神情急迫”,似乎并不能用在这位妖君身上。面前这位好像并不是非救活云离不可。

    云离依言躺下,睁眼,听见梓华让那小女妖把他先绑起来。这架势显然说明治眼睛不是“精细活”这么简单,在双手被捆之前,云离抬手摸了下眼睛,突然手心一麻:他的眼睛不是坏了,而是没有了。碰过之后,手指上留下了某种难以描述的黏状物。在旁人看来,他眼睛所在的位置,根本就是一团恐怖的模糊血肉。

    梓华清冷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温柔,掺杂着颤音:“你不要动,躺好。”她把云离的手放下去,要小女妖先捆手,免得他“一不注意”再摸着什么东西。

    梓华的手,有种亲切的感觉……

    云离躺好,一想到眼睛,忽然急急地一喘。

    梓华的动作顿住了,道:“你究竟是招惹了什么东西,以至于遭这样的罪?我那时见你身上被捅了两刀、眼睛被挖走,元神都飘到了别处,还差点给那群家伙撕碎。”云离觉着梓华的目的不在于问他招惹了什么东西,而在于抱怨他没保护好自己。想着想着,他又开始不平静了:自己小时候被丢给幕遮之前,有什么妖君姑姑抱过他吗?梓华难道跟他娘有什么交情?这样想,似乎合情合理,最重要的是可以解释梓华对待他的态度:一个长辈的态度。

    梓华道:“我不管别家是怎么治眼睛的。我的方式简单粗暴:把坏的挖走,安上新的。会很疼,你忍着点儿。”

    她不提前告知还好,一告知,云离还真有些心虚。很快他发现自己的心理准备都是多余的,当梓华真正开始动手、不比被刀贯穿好受的疼痛席卷上来的时候,难以压制的呻|吟立刻脱口而出;怕他不小心咬了舌头,小女妖马上卷了一张帕子,塞进他嘴里。

    梓华口上说的是等云离身上的上好了再管他的眼睛,现在看来,实则她早就准备好了。被剐去腐肉之后,云离感到梓华冰凉的手掌覆在了他眼睛上,不消半炷香,梓华便道“好了”,而后让他闭眼,休息休息再慢慢睁开。

    深深吸入一口房间中弥漫的沁凉空气,云离缓缓睁眼,只盯着纹饰简洁却又不失讲究的天花板,一时不知道再要往哪儿看。

    那小女妖帮他松了绑,还把他当病人,托着他的背扶他起来。小妖天真漂亮的脸上写满了惊叹,蹲在床边托着腮道:“仙君,原来你这么好看!幸好有梓华君,不然这样一双眼睛就回不来了。”云离轻咳一声,谢过小妖再次递来的杯子;他心里想着要道谢,水没喝多少,便放下杯子,转而下床面向梓华。

    梓华身披翠色,云鬓不髢,瞳色清浅,看着云离的眼神不知该用淡漠还是用克制来形容。

    许多感谢的话,云离却一个字都找不到了。许久,他终于在渺然的虚空中抓到了自己的声音,剥开颤抖的音色,话里只蕴着一个音调上扬的字:“娘?”

    那小女妖愕然,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云离分明早忘了母亲的模样,看到梓华的一瞬间,却什么都想起来了。脑海中一些残缺的线条、一些黯淡的碎画,此时被梓华的面容填充成了完整的印象。他欲近又不敢近,只站在原处和面前的人对视,感到眼眶被某种东西蚀得发酸。

    梓华把椅子拖过来,坐下了,淡淡道:“认得啊?认得就好,省得自我介绍了。”默了会儿,她对云离的反应竟不满意,皱了皱眉头道:“一来你没有死,二来我尚好,三来你日思夜想的人也并非你娘我,现在见到了,伤感什么的免了为好吧?”云离兀自震惊着,梓华破了严肃面孔, 笑道:“过来我抱抱。”

    云离还未上前,梓华先过来了,环着他摸了摸他的头。

    小女妖惊道:“梓华君,这位是、是……”她半天没拣出适合的称呼来,憋道:“这位是小公子?”

    “云离。我起的名字。”

    小女妖绽开笑容,行了个四不像的礼:“小云公子!”她眼见此情此景看上去是母子二人多年未见了,悄悄出去了,关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