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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辉四年。冬。

    没了司命小仙,云珏本该更加清静,不料晚上有人报案,开口就说“‘鬼人’找上我们家了。”报案那妇女披散着头发,脸上的污垢像是已经积了很久,口齿不清。如果不是一旁还有邻居帮女子说话,筠瑶都要以为她原本就得了疯病。

    既开了“业务”,司命小仙一走,凡事都得落到筠瑶和云离肩膀上来。以后继不继续接案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人抱着希望来云珏求助,云珏总不能把门一关说我们关张了。

    女子拨着头发述道:“我儿子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吓、吓傻了。你们说那东西咋就出现在我屋里头嘛,孩子他爹走了,我守寡,从来没有逾矩,干嘛还叫我们家撞见这种事情嘛!”原来女子并非疯癫,她只是进来照顾儿子心力憔悴,加之又急又悲,显得颓唐了些。

    见她扯头发,筠瑶拉住她的手安慰道:“‘鬼人’传替人报命仇,你们家怎会碰见他。”

    女子哑着声音咕哝,不停地摇头,眼泪哗哗直往下淌。那邻居妇人叹道:“她见着的,是‘鬼人’也好不是也罢,总之是个厉害东西,请两位千万帮帮忙,不然她娃娃和她可就废了,今后怎么办嘛。”

    筠瑶承诺两人云珏一定会尽力查明此事,她看向云离,云离点点头:“嗯。先去看看。”

    女子和邻居领着筠瑶、云离回去;女子家离程老夫妇那一转不远,和程老夫妇的屋子只隔了几道竹渠。

    阴影处,一两三岁的男孩蜷在竹筐里头,不见身子,脑袋则整个露出来,咯咯直笑。在场的都觉得瘆得慌,只做娘的过去把孩子抱出来,搂在怀里诓他睡觉,细声怨他怎么又跑出来胡闹了。孩子嘴角滴着涎水,涎水沾在女子的肩上、头发上;母亲拿袖子给他擦,擦着擦着就掉下泪来,但咬着嘴唇不出声。

    过了会儿,孩子睡着了,糯糯的脸黏在女子肩头,倒也十分可爱。

    女子又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旁边人说话:“呆了,真呆了。”

    筠瑶顺了顺她的背,侧过脸,问邻居“东西在哪?”

    邻人刚缩着肩伸手去指,不料云离已经蹲在那儿看了,不由吓得一抖。

    云离向筠瑶点了下头,叫她快来。

    地上的东西,对云离而言似曾相识:一团模糊不清的肉。而且,被问到时,那女子确说这团散发着怪味的肉是自己跑到她院子里来的。种种表象都让云离想到了干承家,但他不觉得这背后能牵连出乜秋。那女子孤零零一人守着儿子,名声很清,不像与谁有仇。乜秋做的都是挖空人积蓄的大生意,什么人会花大价钱请“鬼人”来让她家遭难?

    与干承家院子里的不同的是,这块东西挺“分散”,像是被谁拖动过。

    云离低着头一边端详一边问:“你们移过它?”

    邻人使劲摆手,全部五官都在呐喊着“不可能不可能”:“谁敢呐,谁吃饱了撑着碰它?!”

    云离:“它怎么来的?”

    女子邻居道:“那天我和她在里头煮饭,我起灶她管菜,自此都还好好的。豆子刚一下锅,就听到娃娃们在外头尖叫,我们刚开始以为他们在玩,没理会,结果妹儿跑进来说有东西进院子了。等我们出去,就看见……”筠瑶打断道:“还有其他孩子?”女子垂眼道:“……嗯,我姑娘。我经常带姑娘来陪陪婶婶和弟弟。”

    筠瑶:“问过你姑娘吗?”

    “问过问过,就说‘东西进来了、弟弟吓傻了’。”

    云离道:“总该看见怎么进来的、怎么不动的?”

    “院子门都没关,还能怎么进来嘛。不动就是不动了,又能有啥别的躺法嘛?!”

    筠瑶:“我们想见见你家孩子。”

    邻居脸白了:“逼她想、逼她讲,再多一个傻了的娃娃是不?”抱着孩子的女人看看她,蹭着孩子的脸转过身去了。筠瑶道:“这种东西总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邻居急眼道:“姑娘,我们也是干净人家,我姑娘才五岁,她能召来啥邪祟?!”

    筠瑶道:“不是说它和你孩子有关,我们只想多知道点儿细节,好帮你们把脏东西清了。”

    那邻居瞧着女子和小孩,眼中有怜,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这会妹儿睡了,你们明天再去找她。”女人转过来,身子一矮似是要跪,邻居赶忙扶了她道:“这么多年了,你我之间从来是一句谢谢都不用,你现在是作甚?多大点事嘛,娃娃想开了,让她讲几句话而已。”

    女人稍有动作,那男孩受惊醒了,也不哭,只咧嘴狂笑。女人顿了顿,直起身,包着眼泪轻轻摇他。

    ……

    “在吗在吗?坟上有东西哩!”

    众人心里一紧,循声朝院门口看。

    那邻居道:“是我家那个。”话音刚落,闪进来一男人,男人又惊恐又激动,胳膊伸长指着某个方向。

    邻人女子忙问:“啥东西?”

    男子比划了一通,没解释清楚,然后自己把自己气笑了:“没看清……反正就是坟上有东西。”他这才发现多了人,道:“这两位就是云珏的仙君?可好了、可好了,两位仙君快去看一眼吧。”

    女人的邻居道:“我们是瞧不得啥东西的,你带两位过去,我今晚上就在这儿陪陪妹妹。”

    男子说好,请了筠瑶、云离出来。他边走边道:“那妹子家遭了鬼玩意,我就想着,每天天黑了把各处的坟地都走一遍,没准能逮到啥。这不,我今天刚一出来,就看见了!”

    筠瑶笑道:“不怕?”

    男人笑说怕得恨,不过他不硬着头皮去,别人也不敢去。

    走着走着,三人就要走到延山和梅子的屋了。

    云离疑心为何到了这儿,问是哪家的坟,答说是新坟,人葬了没多久。云离:“姓程?”那男子愣了下,拍脑袋说好像是,而且还是一对老夫妻。云离、筠瑶暂不作声,待路经程老夫妇的屋子,两人留神看了一眼;门是关着,可里边似乎有人声。

    云离近来都没有来这儿,一直住在云珏。

    现在是什么住进去了?

    他正想,那男子也注意到了门里的声响,随口道:“这么晚了,这家人还不睡?”

    筠瑶和云离同时停步。

    男子道:“怎么了?”

    筠瑶:“没什么。先去坟上。”既是回答对方也是说给云离听的。云离仔细辨了辨屋子里的声音:不只两个三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人在聊天,话题挺轻松,时不时发出笑声。自那小孩子脆声发笑,笑声在今夜就不再能缓解压力,而反倒给人心中增添一层阴霾。

    男子也有心,觉察有异,带着两人快步离开了程老夫妇的屋子。

    两位老人葬得离家不远,没多久,男子便停下来,道:“两位,我说什么?那儿真的有东西!”不待筠瑶、云离仔细看,男子煞有介事道:“看吧看吧,伫在那儿呢,半截身子,没有脚呢!”筠瑶和云离还没有找到他指示的“鬼”,他自己先把自己的头皮说麻了。

    筠瑶:“在哪儿?”

    男子不往前走了,指道:“树后头,看见了吗?”

    树后面……

    竟然真是程老夫妇的坟墓。

    云离心想两位老人家要是在这种发生了异事的时候回来,难免要引起误会,事情就更麻烦了一层。筠瑶和他一样心情复杂,只觉对方不朝前走了更好,想找个借口让男子先回。男子不见两人有什么反应,生怕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得见那“鬼”,慌道:“两位觉着那是个什么?”

    刚才云离担心程老夫妇卷进误会,心思不在原位;此时他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忽然道:“那分明是个人。”

    闻言,筠瑶眨眨眼再看了一次,道:“是人。”

    男子悚然,噎住。

    那人背对这边,跪着。

    男子大晚上巡坟,一颗心吊着,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看到坟上有“东西”,他也没走近看,抓了背影就跑,自然在脑海中把跪着的人想象成了没有脚的鬼。听说是人,他壮了壮胆子,下意识向前几步,扒开垂下来的枝枝叶叶,瞪直了眼睛。他还要再走,云离拉住他胳膊,让他回来。

    男子疑道:“不看看?”

    筠瑶笑笑:“不用看了,他认识。”

    什么人会半夜到程老夫妇的坟上跪着?总不会是邻村盗墓的,干活前还要拜一拜墓主。

    筠瑶劝了男子几句,让他不用管了,事情等明天他女儿醒了再察。男子迷迷糊糊答应了声“哦”,最后再看了眼把他吓得不轻的白色背影,依筠瑶的话,先回家。男子走了几步,又转回来道:“还请两位仙君给我家上道符?”

    筠瑶正愁找不到走开的借口,点头说好,便随男子往回走。

    云离正要动,筠瑶示意他她一个人就行,道:“你现在不过去,说不定他明天早上又要走了。”云离有点尴尬,拢拳咳了一下,筠瑶笑而不语,用眼神催他快去。

    云离原本想得多,等走到那背影近旁了,却莫名轻松非常,叫了声“苏瞳”。

    对方一凝,抬头看他。

    苏瞳下意识要起身,但想到了什么,又低头恢复了跪姿。云离盘腿坐下:“你一动不动多久了?都有人把你当成鬼了。”苏瞳吸了口气,云离等他说话,结果过了半天都没等到,只得自己找话题道:“老人家屋子里有人,还是你带的那些?嘉辉他准你回修竹了?你又是晚上才回来的?一天不歇又要走?”问完他又后悔:连问这么多,苏瞳答不上来,问题算是白问了。

    “还痛吗?”

    云离:“嗯?”

    苏瞳刚抬了下手,想拨开他头发看看。云离当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换了个坐姿,自己摸了下脑袋道:“你给箭扎了都不痛了、在这儿跪得好好的,我就给石头磕了下,你说我现在还痛不痛?”

    苏瞳:“对……”

    云离:“对了,你那帮小朋友,大晚上不睡觉,聚在院子里聊天,这个习惯可不好,得改。”趁苏瞳的目光还没避开,他直直把对方的眼睛锁住,盯着盯着,两个人都倾身靠近了些。云离笑笑,在那双与夜空浑融的眼睛里吹了口气,面向程老夫妇的墓,改坐为跪。不管对方是怎么想的,他是把这算作拜长辈了。

    苏瞳转过头,道:“最近不走,得准在蜀州留一段时间。”

    云离想了想,掏出一块牌子,道:“嘉辉现在也怕见你,他那是撇开你自个儿想事情呢。”

    苏瞳看了一眼那京兵将领的牌子,沉默。

    夜色正酣,适合抒情。云离忽然把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你看,咱们一起跪在程伯伯和程奶奶前面,你没说不好,两位老人家也没说反对,这事情是不是就敲定了?”苏瞳颤了下,直身站起来,对着老人的墓出神。

    云离兀自跪着,道:“都说了,你的命归我管。你想想,我一嫉妒,今后一个不注意写死了苏珏归的妻子,又一个不注意再写死一个,你岂不是很悲惨?你现在断只袖子,我们拜过高堂,再向着远处拜拜天地,我就保你一生平安顺遂,是不是很划得来?”苏瞳走过来,单膝跪在他跟前,神情难述的脸上缀着一双墨色的眼睛,眸子里面镶着冬天稀稀疏疏的星星。云离闭了闭眼睛,觉得自己被狠狠抱了一下,再睁眼的时候,苏瞳已经背转身走出好几步了。

    云离俯身再向老人鞠了一躬,跟上苏瞳道:“别人开玩笑,你好歹要装装听不出来的样子,不然就太没意思了。哎,我这回这么认真,你倒是说说怎么听出来我在逗你的?唔,也是,等你八十岁,满脸皱纹了,我却还跟现在一样好看……哈哈,你是划得来了,我划不来嘛。”

    酸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