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苡瑄似乎还未从方才的画面回过神，她站在手术室的门外，咬着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太残忍了，她这麼想。为什麼要这样对待一个人，亲手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是谋杀。而张晨瑶站在一旁，没有安w的打算，而是眼睁睁看着陈苡瑄拿起拳头挥向她，有点无奈地对不远处的人耸耸肩。

    「为什麼、为什麼，这明明是杀人啊，妳为什麼可以说得这麼坦然什麼天堂、什麼不想死，妳根本不懂他们想活下来的心，妳」

    「不懂的人是妳。」有人从角落裡走到她们面前，一个看起来小她们j岁却面带成熟的男孩，穿着这裡的病f，拉开陈苡瑄的手，站在张晨瑶面前说：「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不懂，不懂我们想要死的心。」

    「你说什麼」

    小男孩毫无情绪的双眼看得陈苡瑄内心一颤，他看着她说：「你们总说要我们活下去，但受苦得人并不是你们，能云淡风轻说出可以活下去的、一定可以的，不觉得太噁心了吗」

    「那是、那是为了你们好」

    「为我们好」小男孩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一个大笑话，不屑的回答：「那是你们想的，并不是我们。来这裡的人都是自己要来的，没有谁b迫谁，大家都知道来这裡就是死，正常人当然不相信居然有人要找死。可是，我们就是要死，苟延残喘的活下去这样太伤我们的自尊了，每个人活得都有尊严，但你们这些人，说什麼为了我们好，却拿掉我们的尊严、让我们死得这麼难看，连决定自我的生存都没有，听你们的为我们好这种p话，实在太虚偽了。」越生气，双眼死死盯着陈苡瑄，不给她一丝反驳。

    这下，陈苡瑄说不出话了，停下的泪水在此刻又开始流了，小男孩并没有因此同情，将双手cha在x前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张晨瑶倒是有些慌张，现在看起来就像她欺负人一样，为了不想被误会，她只好赶紧去找卫生纸。小男孩望着跑远的张晨瑶，再看看已经哭得不成人形的陈苡瑄，挑着眉想看清什麼。

    「晨瑶姐姐也曾经是这裡的一员。」出口，他满意的望向再次停下泪水的陈苡瑄，说：「并不是以垂死之人的立场，而是以一个想死之人的身份。」

    陈苡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麼了，望着不远处急急忙忙手裡拿着卫生纸的人正向他们跑过来，小男孩再次开口：「她现在被赋予的任务是，将我们这些人救回来。」

    「欸，这给妳拿好，要是再哭就不管妳了。」张晨瑶把卫生纸塞进陈苡瑄手裡，对小男孩挥挥手后，拉着陈苡瑄离开了。

    一路上，陈苡瑄变得很沉默，张晨瑶想她大概是太过惊讶也没多说什麼。不知道走了多久，陈苡瑄犹豫许久拉住她，前面的人带着疑h的神情回望她，看着那人嘴巴开开关关的，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以为是被那些画面吓得不知道怎麼开口，安w似的拍拍她的肩膀说：「这是他们的决定，我们管不了。」

    陈苡瑄的泪水再次占满双眼，张晨瑶瞪大双眼，嘴角chou了chou说：「妳、妳怎麼又哭了，我应该没说什麼吧，妳」

    「为什麼想要死呢」

    「欸」

    「我说，」陈苡瑄掛着泪水的脸庞正视张晨瑶，哽咽又坚定地问：「妳为什想要死呢」

    那人突然没了言语，沉默、复杂的盯着陈苡瑄，她也没有c促，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张晨瑶总觉得自己如果不说，那今天两人都别回家了，她重重嘆了气，回答：「发生了一些事情，觉得没什麼希望了，活着虽然可以感受一切，但那时的我寧可什麼都别感受。每天躺在床上，张眼、闭眼，同一p天花板、同样的空气、同个想要离开地念头，真想告别这个世界。」

    「那、那是怎麼知道这裡的」

    「乱走的，妳信不信。」张晨瑶轻笑着，也没打算要让对方回答，继续说：「大概是那时候的状态不太好，应该说很糟，这裡的人就带我来了。发现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想死的人这麼多，却不能正大光明，还得到一个政府查不到、管不了的地方，老实说，这也没什麼尊严，但至少比躺在医院或是总有人跟你说这世界有多美好来得好太多了。」

    「为什麼最后」

    「没死成，是吧。」张晨瑶帮忙接下问句，她仰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失焦的眼神让陈苡瑄知道她在回忆，那段或许是她人生中最浑沌的记忆，所以她没有打扰，反而学着她。路过的人并没有发出怪异的眼神，好像对於她们这样的人已经习惯了。

    张晨瑶深呼吸一口气，说：「觉得就这样死了，太便宜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这裡就算要死也是要排顺序的，其实就快到我了，但我反悔了。那段时间我一直住在这裡，看着今天死去的可能是隔壁床的老人，也可能是隔j个房间跟我差不多大的人，又可能只是像刚刚那个男孩一样的年纪，每天我都会去手术室外坐一阵子，想看看到底又有谁离去。然后突然顿悟了，我跟这裡的人都不太一样，不是因为生病感到绝望，仅仅只是因为生活想死的人并不多。想起以前的事情，就觉得我应该要再活下去，给他们那些曾经希望我去死的人看看现在的我过得不差，甚至跟他们想的背道而驰。」

    「妳后悔吗」

    「后悔什麼呢。」张晨瑶转过身面对她，陈苡瑄在那双眼睛裡看见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她勾起嘴角，露出算是陈苡瑄认识她以来最真诚的笑容：「如果后悔，那现在可能不在这裡了。」

    就是从那个时候，陈苡瑄开始像个跟p虫一样黏着她，她也不过是带那人去过一次回忆裡，结果好像开始信任她般的，跟在身旁不多问任何事情。张晨瑶想了想也觉得好笑，当初带她去那裡不过就是希望她打退堂鼓，不成，反倒跟着自己。

    奇怪的nv孩。她不只一次这麼想了。

    从什麼时候她们又像两条平行线，互不管对方的生活了。张晨瑶明白也清楚，是哪个看她不顺眼的同学不知道从哪裡得到消息，她是同x恋这事情先在班上传开，当时对於同x恋的认知还没有那麼普及，听到这叁个字就像听到什麼病毒一样，怪可怕的。她的事情慢慢的整间学校都知道，就连老师和教官也不放过。她没说什麼，也不需要多解释什麼，事实的东西被解释只会打自己的脸，倒不如什麼都别说。

    那时陈苡瑄不再黏着她，反倒觉得鬆一口气，这麼一个有正义感、善良的nv孩不应该因为她的关係，失去原有的校园生活。所以她也没有发脾气、去质问为什麼疏离，只是陈苡瑄常常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以及双眼认真的对话，让她不得不正视，这傢伙果然不是像她一样冷漠。

    要说那阵子她活得辛苦吗一点也不。跟第一次被发现的情况下，还是好得太多了。虽然有很多可怕的言语侮辱、有很多不善的眼神、有很多肢t上的碰触，但那些真的都不算什麼。经歷过一次，也能从容不迫。父母亲、哥哥和姊姊都是支持的，却也不多加用言语安w，顶多一隻温热的手掌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着。她懂，那是一种无形的支持，也懂父母亲曾说这条路上会很孤独、会被人唾弃，是一场很大的抗争，但撑过了，幸福也会随之而来。

    就这样经过书包被扔、课本被撕、被丢去辅导室、老师们的有病眼神，叁年也成长许多，只是陈苡瑄终究是她这叁年的一道坎。她不曾想过叁年就这样过去，她们依旧是平行线，难过的并不是她没有跳出来帮忙说话，难过的是她们就要这麼错过了，但那人好像理解错误，以为自己是为了她没有帮忙而受伤的。

    后来她说了那些话，再后来她们除了节日的简讯问候，就没有了。最后就是在那人的葬礼上，她愣愣地盯着nv孩笑得灿烂的照p，灵堂摆放的是阵阵传来香味的百合，每个人都一脸哀戚的拿着一束百合，祭拜那个为她人着想的nv孩。是什麼让她们多年不见却在这个场合，一个站在沉重令人窒息的灵堂、另一个跑去天堂逍遥了呢她站在门口，手裡拿着那束百合还有讣闻，强忍颤抖的身t与眼泪，她一步步走向那人的照p，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像是在仰望什麼。

    陈苡瑄的父母似乎是认出她，在大nv儿的搀扶下走到她面前，擦乾眼泪对她说：「妳是晨瑶对吧，苡瑄一直说要再把妳找来家裡吃饭呢。她说啊，她其实挺对不起妳的，在国中的时候没有勇气站出来，跟妳并肩对抗，直到高中发现一个人孤军奋战真的很累，所以一直希望妳能原谅她啊。」

    陈苡瑄的母亲越说越哀伤，却让张晨瑶微微瞪大双眼，抿起乾涩的唇，声音嘶哑的问：「什麼意思高中孤军奋战是什麼意思」

    「苡瑄跟妳一样，喜欢的是nv孩子。」不顾张晨瑶震惊的模样，她的母亲继续说：「我们不怪她，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但妳说，为什麼这麼好的孩子就这样走了呢」

    她的母亲又开始哭了，大nv儿和父亲对她露出歉意，打算把人扶到旁边，走到一半，大nv儿走回她身旁，拿出一封淡se素雅的信递给她：「这是苡瑄写给妳的，谢谢妳，曾经陪在她身边。」

    张晨瑶缓缓地走向灵前，将百合轻放在檯子上，用自己才听得到的音量说：「苡瑄，好好的走吧，谢谢妳。」

    她可能没想过，这句谢谢并不是陈苡瑄想要的，她也没想过，如果当时在注意周围一点，或许就会发现坐在最前排一直盯着自己背影看的权恩，面无表情却无法忽视她眼裡的悲伤，注视着，她们过往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