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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河英雄传说同人)【吉莱吉】流血的仁慈》作者:默蓝城

    序章

    血与火的地狱,无数的悲呼与哀号,已分辨不出面目的攒动的人形血块向自己匍匐而来,凄厉的怨愤,无助的求救,让他无法转身,无法逃开……莱因哈特,这就是你想要的……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惊醒。清晨的鸟鸣挟着阳光的利箭射穿了梦魇。抚去额头的冷汗,吉尔菲艾斯苦涩地自嘲:还是没能放得开吗?自己的精神仍是不够强健啊,对于要追随那道无与伦比的金黄色身影的人来说,这样的自己是脆弱的,可是……

    蓝色的视线望向高大的落地窗,一座庞大都市傲然地展示着自身尚属健全的躯体,全然不受其性质上的变化的影响。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让吉尔菲艾斯觉得无限陌生的星球,不仅仅因为它是同盟的领土吧?无意识地自问着,不期待什么回答。

    宇宙历800年,新帝国历002年,标准历1月14日,距齐格飞·吉尔菲艾斯担任新银河帝国驻同盟首都海尼森高等事务官不到七个月。

    第一章

    当15岁的肯拉特·冯·摩德尔步入房间时,他看到这位新帝国唯一的红发大公已如常穿戴整齐地等着自己了,注视着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今天的大公起得格外早,肯拉特告诉自己明天要起得更早一点。吉尔菲艾斯本身生活的严谨自律使肯拉特几乎可以确信自己是全帝国的幼校侍卫生中职责最轻松的一个,不,反过来,倒是大公像对待弟弟般时常关照着他。一般来说,侍卫生应该比长官更早起床才对,而大公为了不使他受外人的指摘,总是等肯拉特来了以后才随自己走出卧室。不过,有时候,肯拉特会怀疑大公晚上到底有没有睡,因为自己经常陪着这勤勉的长官工作到深夜,几次三番提醒他就寝,而红发的年轻人总是让困顿的侍卫生去休息后还毫无放下工作的意思。

    “也许这只是大公本身对他人的无意识的体贴,但这更使我庆幸自己在奇霍伊萨星域会战后坚持留下来的决定。”肯拉特日后撰写回忆录时诚实地说道。得知当时身为一级上将的吉尔菲艾斯身边尚未配置侍卫生时,刚满13岁的肯拉特极力自荐,据说吉尔菲艾斯并不赞同——之所以未配置侍卫生也是这个原因吧。“战场上的炮火不会因为你是孩子就赦免你。”但肯拉特强辩说,“我不需要炮火的赦免,因为阁下您首先就不会给予它实施或赦免的特权。”这话未免有点自以为是的卖弄的味道,从一个少年的口中说出却自有一种憨态可掬的骄傲。年轻的红发上将听了,一瞬间似乎被一道回忆的光照了照,他微微一笑,终于同意了少年的请求。“那就拜托你了。”对于托付给别人的工作,吉尔菲艾斯总是郑重有礼的。

    事实上,肯拉特从未懈怠过自己的职责,即使在吉尔菲艾斯重伤昏迷期间也未放弃其侍卫生的身份,当看到年轻的元帅于旧帝国历490年5月5日22时35分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时,第一个喜极而泣地去通知住在隔壁的大公妃的人就是他。对于自己的长官,肯拉特唯一的怨言大概就是“碰到了一位没法让自己充分发挥职能的长官”吧。

    刚吃罢早饭,吉尔菲艾斯就接到了首席副官伍德·迪塔·芬梅尔的TV电话,说是奥贝斯坦传来了超光速通讯。这位副官是奥贝斯坦推荐的,除了协助高等事务官,恐怕还对军务尚书负着什么责任。人人都认为奥贝斯坦明显地怀有某种居心,出乎众人的意料,吉尔菲艾斯欣然地接受了这位副官。有人甚至揣测这是大公由于九月九日秃鹰之堡事件的受伤而单方面向军务尚书示弱的表示。对此无稽之谈,吉尔菲艾斯从容地说,“我是人尽其材罢了。”芬梅尔的确是钻研法律的专家,在削减同盟高层人员的既得利益、引起民众与政府对立情绪的诸方面,吉尔菲艾斯确实地从他这里得到了不少有关如何执行的建议。不过,也就是如此了。芬梅尔曾在下属面前含蓄地批评道,“大公那彬彬有礼的冷漠比起军务尚书咄咄逼人的义眼来,更会让人冒冷汗哪。”

    未有片刻停顿,吉尔菲艾斯立即前往超光速通讯室。肯拉特一直注意着红发青年,上衣口袋里被自己攥着的东西都被体温捂热了。他很想做今天第一个祝长官生日快乐的人,却因为奥贝斯坦的讯息而不得不推迟这个机会。对于那差点让自己失去了敬爱对象的军务尚书,肯拉特实在无法以心平气和的客观态度去评论,“冷血这个词是专为他而打造的”,偶然一次在大公面前提到他时,肯拉特忿然地说,却遭到了红发青年温和而严厉的驳斥,“肯拉特,对从未接触过的人肆意批评,可是会陷入盲目妄为的旋涡的。”从此肯拉特尽量对奥贝斯坦的事冷静看待,“或许他真如大公所说的,有着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可是他把纯粹的计算带入人心的计量,将那些与他的理由不同的人放入错误的标签栏里,难道就是适当的吗?”以那无杂质的少年心境来衡量,肯拉特掰下深深的不认同的颗粒摆在了心底。

    第二章

    吉尔菲艾斯此时无暇顾及少年尾随自己的目光。在迈向超光速通讯室的走廊中,他正以极不单纯的心态不无自我厌恶地回想着三个多月前与奥贝斯坦的通讯。

    那是九月底十月初的事。

    中继传来的超光速通讯画面不很清晰。奥贝斯坦首先向帝国的大公殿下行了礼,虽然是在自己不赞同而皇帝执意册封的情况下产生的大公,但维持严格的君臣礼仪是维护帝国稳定的一个重要方面。大公的称号代表着吉尔菲艾斯是罗严克拉姆王朝的皇室成员,甚至还可能拥有储君的地位——金发的皇帝虽没有明示,但他似乎也并不排斥这种安排。不过,奥贝斯坦肯定,自己是不可能让这成为事实的。

    “听说殿下对同盟的杨威利很关照?”能让军务尚书时刻惦记着的除了新帝国外大概就只有帝国的敌人了。

    “正好相反。我只是解除了同盟和帝国方面对他的不必要的‘关照’。对杨舰队的人,监视只能造成反效果,更会加深同盟民众对帝国的情绪反弹。”“巴拉特和约”签订后,帝国出于警戒,同盟出于谄媚,都对杨舰队的重要成员进行了严密的监视。吉尔菲艾斯虽认为不必要,也不能立刻下令解除。宇宙历799年7月份吉尔菲艾斯抵达海尼森之前,暂为代理事务官的芬梅尔下达了监视命令(不排除奥贝斯坦指示其这么做的可能性),如果贸然召回执行监视令的士兵,不但会留下“帝国军令混乱、前后矛盾”的口实,而且从政治上来考量,监督从某方面来说表明了帝国对同盟英雄的重视,帝国不可能轻易对昔日强大的敌手放下心来也是人之常情。等过一段时间再将帝国的监视网逐步弱化乃至撤除并宣告民众不是更能彰显帝国的宽宏吗?只要确实地查明杨舰队等人再无抵抗之心,连帝国的旧日大敌都能在其管辖内安心过着退休生活,那普通的民众就更不会有顾虑了吧。吉尔菲艾斯虽作着这般思量,仍是嘱咐监视的士兵应“礼待杨舰队成员,不得随意干涉他们的日常生活”,使帝国的监视一开始就空洞化了。

    反倒是同盟这边有“巴拉特和约”的束缚,吉尔菲艾斯至少表面上不能插手政府的决定。不过,在他以私人的身份频繁拜访杨威利后,同盟方面的监视自然而然地也就松懈了下来。直至最近,高等事务官和同盟政府几乎同时对外宣布,“不再对任何已退休的旧同盟将兵进行人身监视,法律确保他们爱好和平、宁静生活的心愿。”这等于把杨舰队成员从实质到形式上完全地解放出来了。姑且不论杨等人对少了“看家警卫”的欢喜的呼声,至少民意调查显示大部分的民众对此举是颇为赞赏的,担心帝国报复的隐忧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这么说,他们现在已经可以毫无枷锁地在帝国的占领区内翩翩起舞了?”奥贝斯坦难得地发挥了一下不怎么高明的比喻,无机质的义眼随着刻板的语气不时放出异样的光芒。除了初次见面外,吉尔菲艾斯此后就对这样的闪光习以为常 了。偶尔他还会以“眼睛放冷光的奥贝斯坦”这不太慎重的措辞来向杨威利形容自己的同僚。

    “只要杨威利退出历史的舞台,不做历史的制造者而只是个旁观者,那么他到底如何生存对帝国来说都不具备任何威胁性。”

    “殿下好像认为,杨威利是您编剧下的演员,可以任您的意愿随时下台。”你是否过于自负了?奥贝斯坦虽未直接地指责,但听者也很容易地领会了他语中的尖刻。

    杨本身没有做演员的丝毫愿望。吉尔菲艾斯心中做着纯主观的判断,清楚那对义眼尚书不具半点说服力。“至少他不是个积极的演员,否则巴米利恩会战时伯伦希尔就化为了那场时代之舞最华丽的焰火。这一点,我认为尚书也能明白。”紧紧扼制住心底的颤抖,他镇静地说出几乎曾使亲密友人丧生的场所之名,不仅站立于其身后的芬梅尔,连奥贝斯坦也颇感意外似的闪了下义眼。

    “过分的威逼能让连观众也做不成的落魄演员不得不发奋演戏哪。利用杨威利的消极请他体面地退出历史舞台不正符合帝国的利益吗?”吉尔菲艾斯沉静的面容逐步加入了一些沉重威严的粒子,“帝国未来的战略之根本在于完全收复同盟,尚书仅仅盯着杨威利一人的生命,这难道是你想要报复过去他曾经让你完美的霸主吃败仗吗?”

    这话对一般人来说是莫大的侮辱。吉尔菲艾斯的说辞是故意的。激怒“干冰之剑”?当然不可能。只要能引起奥贝斯坦意识层面哪怕一丝的紊乱,吉尔菲艾斯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前提是,如果他还残留人的那种感性的话。

    “杨威利是帝国未来的祸根。”奥贝斯坦平静地把对方投出的低周波炸弹当作小石子一般接收了,但这个判断已失了些许锐度。

    “如果帝国执意把他看成祸根,他就是祸根;如果把他看成一个普通平民,那他也就是一个没什么了不起的历史学者。关键在于,我们愿意给他安排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我们,对奥贝斯坦说出这个词真的很别扭啊。专属于年轻人的那朵活泼而无谋的浪花没有预兆地跃上井然有序的思维的湖面,吉尔菲艾斯一边按下这个想法一边继续陈述,“把杨威利当作磁铁吸引各方的帝国敌对势力集中而加以彻底消灭,这个构想本身并无不妥,但杨的磁力是会随着其势力的张大而扩张的。控制不好,把打猎物的陷阱转化为吞噬自身的黑洞,就极大地危害到帝国了。尚书认为,你有自信像个计量家那样把事情掌控得分毫不差吗?”

    逼杨威利造反,制造收复同盟的契机,引出各类“帝国的害虫”来个大清洁,的确是奥贝斯坦希望实现的谋划,“殿下的意思是,要我放弃打杨威利的主意?”

    “与其用一块不知其威力大下的磁铁,不如用己方的磁铁还更上手。”吉尔菲艾斯的微笑加深了,无机质的成分却越来越浓,“除了杨威利,你不是还预备了另一块磁铁吗?”扫了眼身后凝神细听,越听越惶恐的芬梅尔,“难道我能干的副官芬梅尔和你忠心的部下朗古没有把‘吉尔菲艾斯大公有不稳迹象’报告呈给你看?我相信他们不至于连这点能力都欠缺。”一副很和善的玩笑口吻,如果能忽略其中的内容,那就是一段听着很让人舒服的声音。然而芬梅尔仿佛是听到了此生最可怕的诅咒,心脏在恐惧中如同走投无路的囚犯一样狂暴乱跳,他甚至责怪起没让自己得上先天性心脏病的父母来,不然此时一定可以因为心脏病发作而幸福地躺在地板上了。

    奥贝斯坦停顿了几秒,终于连贯了思路,“殿下是需要我的配合?”

    “把你已经做到和将要做到的事都告诉我。我也会告诉你,我要做什么。既然各有利用彼此的打算,整合起来才能发挥最大效果吧。”

    “不错。”奥贝斯坦微微点头,冷峻的光芒攸现了一抹炽烈的色彩。

    这次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当奥贝斯坦的影象从通讯屏幕上消失时,红发的大公转过身对流冷汗流到虚脱的副官不带感情地说,“以后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芬梅尔“扑通”一声跪下,“是,下官明白,一切都听殿下吩咐。”

    “起来吧,芬梅尔。你不需要对我下跪,你只要对皇帝陛下下跪就可以了。”吉尔菲艾斯只给身处精神动荡边缘的副官扔下了这么一句话。

    第三章 (上)

    几个月过去,谣言四起。“吉尔菲艾斯大公有不稳迹象”从一个恶意的玩笑逐渐发展成为一个有着隐约轮廓的躲藏着的事实。

    一个煞有介事的谣言的形成确是有一定形迹可循的。

    莱因哈特与吉尔菲艾斯明显疏远的关系是罗严克拉姆王朝任何高级将官都能看出来的。自从吉尔菲艾斯奇迹般地苏醒后,帝国军欢欣喜悦的潮流下也潜藏着由人性和利益交织缠绕的暗流。“真是合算啊,白白睡了一年多,醒来就当上大公了。”“征服同盟的时候他可是没有任何功劳啊。”“就凭着是皇帝的好朋友,即使有些才干也显得好象比其他所有提督都能干呢。”……虽是极少数的毒液,也毕竟使澄清的水面泛起了令人不快的色彩。坚持辞去了皇帝赐予的三长官之职等高位后,重伤初愈的吉尔菲艾斯自动请求担任为海尼森高等事务官。具体的情形除了当事人之外,无人知晓。但皇帝的侍卫队员从事后主君极为不悦的脸色推测,两人是不欢而散的。这是有确实证明的帝国地位最高的两位好友在吉尔菲艾斯赴任前的最后一次私下会面。

    虽不再直接统率舰队,但莱因哈特赋予了好友除皇帝直属舰队外的军事调遣权。从表面来看,这是无比巨大的权力。仔细想想,事情远不象表面上看来那么简单。士兵忠诚心的直接对象是舰队司令官,只拥有间接指挥权的吉尔菲艾斯无法再聚集如过去般将士们高度的热诚。如此的处置也保留了罗严克拉姆军团内部自帝国内战“休普利达特战役”后建立起来的微妙的平衡关系。而这种平衡中,找不到一个恰当的位置给吉尔菲艾斯。有人直言不讳地指出,皇帝实际将好友的军权无力化了。到底这是皇帝本人的意思还是只是军务尚书的进言,或是二者兼而有之,好事者发挥了各自的想象。

    政治场是权力的集中营,而其不可或缺的附属物便是由谋略和计算构成的黑色身影。创业中共同进退的伙伴事成后分道扬镳乃至互相讨伐的事古已有之,倘若再发生一次也不算是历史的特例。

    吉尔菲艾斯是帝国最高级将领中最早与杨威利直接接触的人。在宇宙历797年2月19日伊谢尔伦的俘虏交换仪式上,他的表现赢得了杨舰队成员及一部分同盟政界人士的好感。得知是这位红发年轻人担起海尼森事务官之职后,有相当一些人松了口气,其中不乏抱有“这么年轻就算在战场上骁勇善战,在政治方面也不过是个红毛小儿吧”的心态的政客及投机者,认为其容易对付。

    可惜,这个“红毛小儿”似乎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同盟的政府好过。上任初期,他有意以合作者的姿态站在同盟评议会议长列贝罗一边,支持其进行激烈的经济改革,将现政府中与列贝罗一派持对立意见的原理尊重派及民主原教旨主义者手中的以国家名义占有的公司机构从实质上予以收回,铲除了他们强硬的政治立场所赖以维系的经济基础,迫使其发动了政治上的反扑。在吉尔菲艾斯的指示下,以列贝罗为首迅速镇压了这次“叛乱行动”,这就是宇宙历799年9月9日在海尼森发生的动乱平息事件,史称“无流血的镇压”。经此一事,同盟政府剩下的要职人员几乎全是“亲帝国派”人士。后世的少数历史学家认为当时的列贝罗政府已经完全蜕变为“红发大公操控自如的傀儡”,这个看法虽被说成偏激,可能也反映了一部分事实。在此事件中,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其为高等事务官一手策划的产物,不过世人普遍同意他至少也扮演了一个推波助澜的角色。反对把大公定位为“阴谋家”的学者则辩驳道,“这只是大公对那些口口声声叫嚣着为民众的自由民主而鞠躬尽瘁的政客的一种试探,如果他们真如自诩的那样清正廉洁的话,理应支持这次旨在恢复人民对政府信心的经济改革,而不是如同被逼急了的疯狗一样进行纯粹以维护自身权利为目的的无谋的政变,甚至把他们肮脏的手伸向了大公个人的生命。”也有人欢欣地评价这次“无流血的镇压”从长远来看,是一次“割除腐烂的‘民主’残留毒瘤的有益的手术”,“举行这场失败叛乱的政客们以他们的丑陋行径表明了,他们没有留下来继续扶持民主幼苗的资格。”同盟的民众本就痛恨政府的腐败无能,对这次向上流权钱阶层挥刀的经济改革很是支持,同时对海尼森年轻的高等事务官也颇具好评。而在“无流血的镇压”中差点被原理尊重派劫持的红发年轻人事后发表的“不将此事态扩大,不会把帝国势力介入其中”的公开讲话,更进一步博得了群众的信赖。与之相反的情况是,民众对于直接采取镇压行动的列贝罗政府的厌恶倒是一日甚过一日。

    同年九月下旬,一份由原理派人士匿名在各大新闻媒体上大肆传播的文件证明指证了列贝罗政府“亲帝国派”的一些主要成员借经济改革疯狂攫取国家资源中饱私囊以及之前贪污受贿未曾败露的罪行。这份言之凿凿的证据如同核融弹引发了同盟领土全境的民怒,暴乱和骚动的旋风以气球膨胀的速度席卷了海尼森。当遭受群众围攻的列贝罗在行政议会大厦向原香格里拉饭店的高等事务官所打电话求救时,红发的年轻人在“深表失望”后以一句“请依照‘巴拉特和约’的精神运用贵方的自治主权实行自治的权利吧”将其打发了回去。放下电话后,吉尔菲艾斯立即传令,“驻海尼森的帝国士兵不得借机滋事扰民,不得擅离岗位,不得与骚乱民众发生冲突。如有受到不适当的攻击应立即上报,不准私开一枪,在新的命令到达之前请安静地原地待命。违者以军法重处。”因为这一道及时的命令,帝国驻军在海尼森的骚乱期间谨言慎行,低调处事,除了一辆采购车遭到偶然袭击外,未曾遭遇大的攻击。即使有出言挑衅者,吉尔菲艾斯也严令部属暂为克制,“以保证士兵自身安全为重”,此时如果帝国士兵与同盟市民冲突,无论哪一方有人死亡,都会引起严重的政治后果。

    持续了一个星期的骚乱愈演愈烈,背后定有煽风点火者。狂热的民主分子及单纯的闹事者从攻击行政大厦到最后毫无道理地焚烧拆毁政府资助兴建的公益场所,其丑态恶行均由吉尔菲艾斯刻意保护下的海尼森新闻中心以系列报道的方式发往同盟与帝国全境,人们称这个时期处处焚火的同盟首都为“得了霍乱的海尼森”,把该事件叫做“海尼森的霍乱”。

    九月二十八日清晨,这场霍乱发展到高潮。一小撮失去理智的狂热主义者甚至想要焚毁一家同盟政府出资建造的名为阿尔贝天使园的孤残儿抚养院。站立于天使园的大门前,面对一群拎着汽油桶的暴徒,吉尔菲艾斯抱着一个被他们踢伤的小女孩,厉声指责这些激进的“革命分子”,“如果说收容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是伪善的话,那打伤手无寸铁的妇孺、准备夺走他们唯一归所的各位的真善又在哪里?”同时呼吁市民们“尽快平息自己的愤怒,不要被另有居心的小人唆使做出有违人道的行为,否则帝国方面不会再保持沉默”。这使一部分骚动参与者开始反省,情势趋向缓和。

    另一方面,当列贝罗决定采用武装部队以流血来抵制暴动时,吉尔菲艾斯终于有所行动,伸出了他的援助之手,偕及时赶到的舒坦梅兹舰队制止了同盟士兵与市民间的一场一触即发的火并,并促使帝国军与同盟军携手合作。在吉尔菲艾斯精心布置、灵活迅捷的处事手腕下,双方迅速肃清了此次暴乱中凸现出来的阴谋分子,其中相当一部分为地球教的狂信徒和旧费沙自治区领主鲁宾斯基安插收买的捣乱分子。如此高效率的行动使得许多人推断大公即使在暴乱初期也未曾完全地袖手旁观,其指挥下的情报机构可能一直都处于卓越的运行状态中。“费沙的黑狐鲁宾斯基啊……”红发的大公听完了纠查人员的报告,深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关于鲁宾斯基的报告放在了特别档的文件栏里。

    经由媒体的披露,发觉受到了阴谋分子利用的民众终于渐渐放下了愤怒,转而主动揪获煽动者陆续扭送至高等事务官所。

    至此,吉尔菲艾斯在同盟领土内建立起他公正明晰、正直无私的政治清誉。与此而来的,还有高等事务官“总督实权的表面化”。针对同盟政府人才匮乏、调度不及的困窘现况,吉尔菲艾斯同意以“协同治理”的名义将随行的文官学者、行政专家补充进政府的各个要职。“结果,同盟政府就成了一个开明专制的总督府了。”此时坐在家中品茗红茶的退休的同盟元帅杨威利看着立体电视中那个红发年轻人淡定的笑容,以复杂难喻的语气说道。察觉了妻子担心的目光,他不甚在意地挠挠凌乱的黑发,“反正,只要我的退休金不取消就好了。”

    奇怪的流言从十月份伊始不断流传开来。鉴于列贝罗政府的人心尽失,已不具备支撑一个政府管制运行的政治资本,“列贝罗将下台”的谣传首先登场,关于“谁将是勇敢地接过这个烂摊子的下届政府首脑人选”的猜测更是成了大家私下讨论的热门话题。

    “听说吉尔菲艾斯事务官曾邀请杨元帅主持大局,但他好象说是怕麻烦而拒绝了。”

    “哼,什么英雄,也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人。那还不如让这个新大公直接统治我们好了,他可比那个什么议长有用多了……”

    “那我们不就成了帝国的奴隶了……”

    “同盟政府现在不就是帝国的奴隶么?我倒是觉得,做帝国的平民比做同盟的奴隶要好听多了……”

    “如果吉尔菲艾斯事务官是民主人士的话,我会毫无异议地支持他的。”

    “其实好像他跟皇帝早不是朋友了。就算他不是民主派,但如果他能跟那金发皇帝决裂的话,对我们同盟也很有利啊……”

    “说得也是。世上的事,谁说得准呢?背叛好朋友的事,又不是没有过。”

    ……

    面对此项传闻,吉尔菲艾斯在公开场合委婉地表示,帝国与同盟仍会在“巴拉特和约”的和平背景下协力共进,当前的要务为“尽力修复和稳定同盟地区的社会秩序”,“在不能期待更好人选的情况下,列贝罗议长仍担负着维持和平的无可替代的重任”,安抚了连日来动荡不安、担惊受怕,极度渴望安定的大部分同盟民众。

    但宇宙历799年,新帝国历元年10月份是流言飞舞的活跃期。在七月份盛传一时又归于沉寂的“雷萨维库星域同盟军舰消失事件”,除了“梅尔卡兹提督还活着”的解释外,又添加了新的内容。据说高等事务官初听报告时一点惊讶的神情都没有,之后仅以一般事务性的态度处理了此事,连负责爆破任务的马斯喀尼少将也未受到实质性的追究。联系到几乎在听悉此报告的同一天吉尔菲艾斯还与退役的同盟元帅杨威利见过一次面的事,“事务官与杨难道早就预谋好了”的传闻流经盛广。支持吉尔菲艾斯的帝国士兵则以“这是军部上层有人想陷害大公所捏造的诬词”作为回击。“到底是哪个人呢?”“譬如说,那个一看就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干冰之剑’啦……”……这些无根据的推测又助长了谣言的盛行。而当月下旬,吉尔菲艾斯关于修改“巴拉特和约”、将所谓的“安全保障税”削减20%的提议被军务尚书以皇帝传旨人的名义一口回绝后,同盟群众对吉尔菲艾斯的支持与对军务尚书的愤怒成正比例急速地高涨。原本忠于吉尔菲艾斯和厌恶义眼尚书的帝国军中也呈现了相似的趋势。

    “如果此时吉尔菲艾斯大公举起‘清君侧’的义旗,大概会得到一呼万应的成果吧。”患有“战争罗曼蒂克主义中毒症”的人不负责任地大放厥词。具有商业头脑的剧作家甚至以此猜想为蓝本创作了一部古装宫廷舞台剧,在海尼森热演一时。剧本中那个大无畏的反叛者的台词,“你这用阴谋的毒汁做养料的蜘蛛,以毒雾之网捆住了吾皇清明的视界。我,必须举剑挥断你冰冷的缠丝,解救我糊涂的朋友,重还他如蔚蓝天际一般明净睿智的目光。”被人们看作是洞彻了吉尔菲艾斯的某种意图。

    吉尔菲艾斯从不对有关己身的传谣做任何回应,即使会给某些人造成“默认”的印象。他勤勉地从事着事务官的工作,承受住各方面的压力,在公众面前时时强调安定稳固的重要性,无形中更提升了人们对他的“高洁理性”的赞誉。只是他抽空看过这个舞台剧后,近似于不满地批评道,“皇帝的形象过于薄弱了,塑造得毫无力度。”似乎这一点才是这出粗制滥造的戏剧最应该批判的,“总之是一部没什么价值的庸俗之作。”这是他随身的书记官无意间记下透露出来的话,真假难辨。但这个剧本自此也再无剧场上演了。

    “十月份是谣言的盛世,而年轻的红发大公稳坐于它们的中心,以不变的微笑等待着果实的落地。”后世的史学家研究这一时期的新帝国第一位大公,做了如此感性的归纳。

    “等待”一说纯粹是出于一种修饰的需要吧。吉尔菲艾斯那一向沉静的态度也易带给人们类似的联想。事实上,他是没有时间来等待的,因为光靠等待无法收获丰美的果实。

    十一月与前两个月相较之下,表面平稳,内里凝重。

    舒坦梅兹舰队接令返回费沙,驻守海尼森附近的巴尔干星系随时待命的任务由一向对吉尔菲艾斯衷心耿耿的金兹上将的舰队接管。性格好勇,忠诚耿直的金兹从巴尔巴洛沙建造之日起,就是仅次于皮罗和贝根格伦的旗舰幕僚。旧帝国历488年9月9日吉尔菲艾斯出事后,只有他拒不服从重新分配长官,向统帅莱因哈特请求保留其吉尔菲艾斯幕僚的身份。莱因哈特同意将他暂编于黑色枪骑兵舰队,与毕典菲尔特共事。“如果吉尔菲艾斯提督重返战场,我等必尾随其后。”金兹曾当着奥贝斯坦的面如此放言。就其性格和作战方式来说,金兹与黑色枪骑兵司令官有着颇多共同点,但也许是受吉尔菲艾斯影响,在用兵的柔韧性上,金兹显得比毕典菲尔特更有素养,二人协作后更是屡创战功。两人对军务尚书的憎恶也是异常的一致。得知吉尔菲艾斯不再担任舰队司令官一事,金兹的失望之情可想而知,他单独前往探视当时还在休养中的红发大公,提出自己的疑问。身体虚弱仍未完全恢复的吉尔菲艾斯只是宽慰地拍拍这位猛将的肩膀,“这样对大家都好。我以后仍是需要你的帮助啊。”

    “不管吉尔菲艾斯提督要我做什么,我一定追随到底。”与舒坦梅兹完成交接,向吉尔菲艾斯通过超光速通讯报告事务后,金兹对旧日的上司传达了自身的决心。切断了通讯,一直不动声色的红发年轻人的目光恍然越过了几万光年,流露出一丝悲伤的空茫。

    第三章 (下)

    十二月初的宇宙形势用“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句古话就足以概括。

    吉尔菲艾斯事务官公然拒绝了皇帝据说是私人的邀请。“对陛下的荣恩臣不胜感激,眼下帝国新领土正值多事之秋,臣不敢因一己之私而耽误帝国的大计,请容许臣继续在此履行陛下郑重托付于臣的职责。”毕恭毕敬地说完上述敬辞,吉尔菲艾斯保持着低头请奏的臣子之礼。他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皇帝高高在上、无人可及的至尊地位。拥有神祗般美貌的宇宙统治者冷静地盯着那颗向自己俯首称臣的高贵的红色头颅,发现再也不能窥见好友昔日一览无遗的表情,“卿有此忠心,实属帝国之幸。朕准卿所奏。”在随行的侍卫及将官的注视下,皇帝一脸从容地步入了私人休息室,于是守在门外的亲卫队长奇斯里准将清晰地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沉闷的重击声。

    “吉尔菲艾斯大公计划以同盟领土为根据地与后方,建立一个与莱因哈特皇帝相抗衡的政权。皇帝似乎有所察觉,想把大公邀请到费沙软禁起来,好在大公有所警觉,找借口拒绝了。”流言愈加有模有样了,以至于人们很难断定那到底是不是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