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死去的和未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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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死去的和未死的

    (31+)

    凭着轩辕这个姓氏蕴含的巨大的能量和一张英俊到让人窒息的脸,轩辕拓自然很轻易的从北安城军营里弄到了两匹好马。这种马比阿哈马体格小一些,并不适合在积雪的土地上奔跑,但好在夏启他们此次并不往北深入荒原,而是往南,进入有丘陵有水的南方,自然需要一些暴发力更足的马匹。

    原本按照轩辕拓的性子,他想直接奔着鼎湖而去,想看看夏启言之凿凿的能让他成就一番功业的地方。但在看到夏启手里那只装着陈世锋骨灰的黑色方形盒子,夏启将之牢牢的绑在马背旁,轻轻拍了拍,说了句‘走吧,我们带你回家’之后,轩辕拓也没有在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头,掉过马头,直接跟着夏启,两人奔着青州而去。

    一个是上京数一数二的贵公子,虽然见惯了繁华,却是很少有机会见识普通人的生活,异乡的风土人情,觉得很是新奇;另一个则是从来没离开过北疆的土鳖,整日混迹猎魔队,对外面的世界不甚了解。一路行来,倒是没有觉得无趣,反而觉得什么都是新奇的。

    只是夏启对于轩辕拓的做派很是不以为然。对于夏启来说,晚上露宿野外和有驿站客栈住没什么区别。只要找块干净地方,铺上随身带的毡子,最多天气不好的时候,顶上搭个蓬,就可以睡得很安稳了。可是轩辕拓不一样,两人从北安城出发,第一晚到达路途上的一个驿站时,轩辕拓就看着驿站的房间很是皱了半天眉头。

    随后轩辕拓便拉着夏启出去吃饭,两人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店,吃饱喝足回到驿站,让夏启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轩辕拓原本打算住的那间客房简直焕然一新,地面被擦得干净到夏启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纠结了半天,硬是没敢踏进去。客房里的床也都换过,床上的蟠龙绣丝衾洁白如雪,看上去又软又暖。

    夏启不禁暗暗心生惊叹的同时也心生警惕。惊叹真是不愧轩辕家,估计从北安城里轩辕拓想好要随自己一起前往鼎湖开始,在背后看不见的阴影里,就开始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开始安排一切。当然,所有这一切,自然是为了轩辕拓,与他夏启没有半毛钱关系。

    虽然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可是令夏启警惕的是:自己长期在北荒厮杀,可是最近似乎警惕性降低了不少,走了一整天,身边那些若有若无,或明或暗跟着的,扮成商队的,游侠的,自己竟然完全没有警觉。自己甚至还在为很顺利的骗到轩辕嫡亲血脉而沾沾自喜,大意了,大意了。

    比起前面种种,更让夏启在意的是:为什么你们只准备了一间?原本大家都是同样的驿站客房,夏启觉得已经挺好,比睡在寒冷的北荒冰天雪地里强了不少。可是,传说中那句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真的很有道理啊,至少夏启就很悲哀的发现:自己那间地面真是灰土满地,墙角还有几个蜘蛛网,床上更是惨不忍睹,那被子上的污渍已经硬硬的结了一层,泛出油腻的光。

    说好的锻炼自己呢?说好的建功立业呢?说好的同伴呢?说好的同甘共苦呢?我想和你到白头,你却偷偷了油……贪图安逸享乐可不行,夏启在考虑要不要和轩辕拓换一下房间。还没开口,轩辕拓已经进了房间,关了房门,丝毫没有给他考虑的机会。

    夏启冲周围空旷的地方拱了拱手:“有劳,下次能不能随便帮我也换一下。拓少和我是不分彼此的好基……好朋友,你们这样厚此薄彼,拓少脸上也没有光的。”说完打着哈哈,准备进自己那间客房。岂料旁边已经关闭的房内传来一声回应:“和他不熟”

    夏启一个趔趄,幽怨地看了旁边紧闭的房门一眼,咬咬牙:“坏人”。

    自北安城南行几日,然后折向正东而行约十来日,就进入了青州。青州位于神州最东之海与泰山之间,而东方属木,木色为青,顾自上古以来,就被命名为‘青州’。青州虽属木,却少有木的厚重醇和,反而多了一分彪悍和粗犷。故青州民风彪悍,善产精兵,很多战部都会刻意来青州招募自己的兵源。所以在北安城这样重要的战略要地,青州兵也是重点招募的地方。

    小石城是青州辖下一座并不大的小城,由于没有什么特别的出产,土地也算不上肥沃,故而整座城算不上富庶。整个小石城下辖地界上的青壮,除了种植,打鱼,打猎等生计谋生,还有一部分像陈世锋一样,加入行伍,靠厮杀刀尖上谋生,以期搏出一个好的出身来。小石城出城约十余里,再翻过两座小山,有一个陈氏族人聚居的寨子。这里,就是陈世锋的老家。

    此刻,在陈家寨的议事堂里,寨子里的族老,寨子里陈氏各分支的执事都聚集在寨子里的议事堂。天空下着淅淅沥沥阴冷的雨,雨水中夹杂着一些雪花,雨水顺着屋檐从天井中间滴下来,滴滴答答的声音回响在堂内,让本就安静的议事堂内显得更加沉默,沉默到快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么说,消息是确切的?”沉默的压力一直在累积,终于有人在看了一眼堂前默默垂泪的老妪,和目光呆滞的妇人以后,终于有人发话了。

    “自然确切,是小石城的缙云池大人遣人送来的。自北疆的北安城由鹰隼送达小石城,你们看……在白函的底下有北安城缙云大人的留影,这是做不得假的。”其中一人的回答似乎将大家都已经知道的消息再确认了。白函,是各族在外阵亡的将士家人收到的死亡通知书,因为连外面的信函封皮都是白色,并在封皮上有花朵瑶芳,所以被称为白函,沿用至今。

    听到这样的消息,原本在低低啜泣的老妪和目光呆滞却是再也忍不住了,齐齐放声大哭起来。站在旁边的一个少女和幼童懂事地赶紧去拍拍老妪的胸口,再去搂住妇人的脖子。周围的族老和各执事目光复杂,看看中间在兀自悲伤的一家人,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中间执拐杖的族长。

    “止声。既然陈家小三已经去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后事,大家都说说吧。”一句止声,老妪和妇人都渐渐止住了哭泣,抬眼看着族长,想听听族长,族老和执事们的安排。

    “既然小三儿回不来了,想必尸首也只能任它葬在北疆了,族里实在没有财力和人力去万里之遥的北疆将他的尸首或者骨灰带回来。如此,三儿他媳妇,去找些小三儿曾经穿过的衣服鞋袜,我们给小三儿做个衣冠冢,也就算对得起他了。”其中一个族老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他管着族里的钱袋,自然希望能少花钱。

    “前段时间听闻三哥已经破镜,跨入了青铜阶战师,即将被正式的战部看重,想想实在是我陈家寨天大的喜事,我等皆感与有荣焉,与附近寨子说话,我等都更加硬气。可惜,世事无常,命中注定,让人不甚唏嘘……”一个看起来明显是族内执事的中年人掉了几句书袋,然后话锋一转,“关于为三哥建衣冠冢,这个提议我们都是赞成的。但是,关于这个耗费……一直以来,族里都给了三哥家太多优待。三哥家的屋舍是族里顶好的,三哥家的土地耕田也是由得三嫂先挑,族里对三哥家算得上仁至义尽。所以在我看来,这次的耗费,不能由族里公出了吧。”

    中间哭泣的妇人原本就苍白的嘴唇变得更加没有血色,她有些不能置信地看着说话的中年人。这个平时三嫂长三嫂短,对他们家关心有加的中年人,在获知那个他口中最最推崇的三哥阵亡以后,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刚说话的中年人注意到了妇人的目光,他却刻意不去看那道不能置信,心死如刀的目光,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这笔耗费,不能让族里公出。而且,既然三哥已经死在了北疆,那原本属于三哥的那些财产和田地,三嫂是不是应该退出来,让族里公管啊?”

    “混账,你三哥尸骨未寒,你就开始惦记她们孤儿寡母一点以后生存的依仗。你别忘了,这些年老三在北疆拿着搏命钱,很大一部分汇兑回来,都用来购买公产了。那照你这么说,是不是那些老三的钱买的公产都要划给老三媳妇啊?”人心,真的是很奇怪的东西。平时对你关怀备至,在你危难的时候未必靠得住,而平时在你看来对你未必有那么友善的,却会在你需要的时候适时伸出手。

    见议事堂内的众人都一幅老神在在,没人丝毫打算为陈世锋家讲几句话,平时与陈世锋家并没有什么特别热络联系的四叔忍不住站了出来。原本此事与他无关,甚至在陈世锋家的那些财产和田地退出来以后,由族里公管,他作为族长的弟弟,至少也能分到一杯羹。只是,凉薄能过现实,却过不了良心。

    “四叔,你平素与三哥家也少有走动,此事也并未有妨碍你之处。你如此热心,难不成,你有什么自己的想法?”中年人隐秘的瞄了坐在正当中的族长一眼,见对方没有什么表示,这个时候,没有表示就是最好的表示,心领神会的他直接怼了四叔一句。

    四叔是个急脾气,见中年人如此污蔑自己,而且周围的族老和执事都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顿时气得嘴唇都直哆嗦:“我只是实在对你们这种落井下石看不下去而已。连老三用命换来的财产都要企图,你们还有没有点兄弟之情,同袍之义?贪婪无耻之极……”

    “怎么就贪婪无耻了?我又不是为了我自己,那些都是族里以前照顾老三给他的,现在老三死了,族里自然应该收回了公管……如果是我当初去了北疆,族里为了照顾我家人给分拨了东西,如果不幸我战死北疆了,那些东西自然也是要还回来……”

    “相信我,你有机会战死北疆的……”中年人的话音未落,议事堂外就走进几个人来。说话的是走在前面的年轻人,他的面容很平静,你却可以感受到火山喷发前那种压抑的宁静。他的手握着刀柄,根根青筋爆出,显示他用了很大的力量握住刀柄不让自己失控。

    随着他走进来的另外一个年轻人,俊美无铸,雨已经打湿了他金色的头发,平时注重仪表的他却并没有去拨开被雨水淋湿搭在额前的刘海,而是盯住了刚才说话的中年人。若是有上京熟悉轩辕拓的人在此,他一定可以看出,拓公子很生气,后果,自然会很严重。

    打断了中年人的话以后,前面走进来的年轻人转头对着轩辕拓,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上京来的,你听到了,他想战死北疆……”

    轩辕拓点点头,“我听到了,为整个人族联盟捐躯,自然值得鼓励”,他转过头,对旁边随着他进来的头发有些斑白的老者轻声道,“既然人家有这个志向,我们就应该给他这个机会。有劳缙云,请阁下命人现在马上回城里,填一张募兵令盖上大印送来。并让人盯着他,让他即日启程,去北疆沙场效死。”

    随轩辕拓进来的老者哈哈一笑,随口应了:“轩辕公子放心,这个事情简单,不日我就令人押他启程,前往北疆营中效命。”招了招手,身边立刻凑过来一个随从。他低声吩咐了两句,随从看了看对面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陈氏族人一眼,转身走出了议事堂。

    还有些懵的中年人刚刚被突然走进来的年轻人打断,现在突然反应过来,他勃然大怒:“你们是谁啊?就这样闯进来,你说让我去北疆就去北疆啊,搞不清楚状况的小兔崽子,这里是陈家寨,我们族长可是和城里的缙云有交情的……”

    坐在上座的陈氏族长这个时候站了起来,有些不能肯定的语气:“阁下可是小石城的烈山大监?”

    一城一郡乃至一州,最高长官称大监,其下主管军事的乃是缙云,而主管政事的称为青云。大监几乎都由豪族子弟担任,其一能镇得住下面的人,毕竟背后有豪族庞大的势力做支撑;其二,其实也是各大豪族对神州的地域势力的瓜分。每个城郡的大监几乎都由同一个氏族的人代代接任,如果某个城郡的大监换成其他氏族来接任,那只能说明,这个城,这个郡,已经不是前任豪族的势力范围。

    而在神州,唯一比较特殊就是北安城。因为它一直直接面对魔族,千百年来一直战事不断,有时候甚至会经历惨烈的大战,所以城内一直驻扎着不同氏族的战部。由此,北安城不属于某个氏族单一的势力范围,北安城的大监由各豪族轮流担任,更像是一个总协调官。在北安,真正有实权,则是主管军事和政事的缙云和青云。

    小石城是烈山族的势力范围。千百年来,它的大监都出自烈山氏族,虽然小石城的大监平素为人低调,但也出席过一些节气庆典,陈氏族长自然见过几面,所以才开口相问。

    老者看了看陈氏族长,微微点了点头:“正是”

    “那……这位?”陈氏族长看着站在前面,冷冷看着自己的两个年轻人。他看得出,两人是先进来的,烈山大监更像是特意陪同两人前来的。

    “大监?那募兵令是真的?”刚还异常嚣张的中年人听闻这个老者就是小石城的大监,自然明白刚说的那份让他去北疆效死的募兵令是真的,而且即将送到他手上。顿时声音尖锐起来,他看向族长,“族长,你可得帮帮我,帮我给大监求求情。我不要去北疆,我不要死在那里,连老四这样强悍的人都死了,我去了肯定会死在那里的……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我不去。”

    随即他转向轩辕拓,跪了下去,用膝盖走路,爬到轩辕拓身边。拉着轩辕拓轻甲衣的下摆:“大人,是我鬼迷心窍,才会想到贪老四的财物。可是,这些都是族长让我说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有什么找族长,不关我的事啊”随即,发出了一阵哀嚎。

    四下一片安静,只有中年人的哀嚎,其余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氏族长。看着他额头的汗如同天井里的雨滴一样,啪嗒滴落下来,在青砖石的地面摔成几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