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海都遭到第二次暗算
文天祥望了望四周,这儿的情状和昨晚已经完全不同。空地被刺目的阳光笼罩,四周的树木也因为露水的缘故而闪烁着金光。透过树林能够看到在田间有几个人在劳作。这儿完全没有了昨晚的阴森怖人。
“那个人没跟上来?”海都问道。
文天祥道:“海祥不知,或许隐蔽在树林里,但是他绝对不可能听到我们谈话。”
“喏……”海都点了点头。他朝前张望了一下,说道,“他来了。”
文天祥朝他眼光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阿里不哥正快步朝他们走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背包裹的随从。
“你可真是准时呵。”阿里不哥笑着说道。
“要从你这儿得好处,我怎么敢迟到呢?”海都冷冷道。
“这是你的钱。”阿里不哥回头朝一个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便把那包裹递给了海都。
海都接过包裹,掂了掂,便又递给了文天祥。
“怎么样,满意了吧?”阿里不哥笑着说道。
海都没有回答,只是搔搔自己的头皮,然后冷不丁地说道:“昨晚我遭人暗算了。”
阿里不哥脸色一变,急忙道:“怎么回事?谁干得?”
海都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现在我还没有查出是谁。但是,你知道如果给我查出是谁的话,我会怎么做吧。”
阿里不哥似乎对他的话琢磨了一阵,又说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晚与你分手之后。”
“昨晚?”阿里不哥皱着眉想了想道,“昨晚我回去之后,特意去阿术的房里张望了一下,他不在那儿。这件事很让我担心。”
“你是说是阿术干的?”
“十有八九是如此,这条狗可机灵着呢。要是给他嗅到我们的事,他一定不会给我们好果子吃。”阿里不哥狠狠道。
“他知道我们的事吗?”
“不,应该还没有。否则他早就动手了。”
“既然如此,他何必要加害与我呢?”
“呃……这我也不知,或许他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吧,可是又没有证据,又怕我们暗中积蓄势力,于是就想来个现下手为强。”
“可是如果阿术要动手也先要找你啊。我和他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不敢动我,忽必烈知道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但是你就不一样了,”阿里不哥阴阴一笑道,“除掉你,他会安然无事,同时也可以斩除我的臂膀并且起到杀鸡儆猴之效啊。”
“你是这么想?难道除了阿术就没有其他人想要我的命了?”海都斜着眼问阿里不哥。
阿里不哥摊摊手道:“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在这个地方谁还会与你有仇。”
“哼哼……”海都轻哼了几声,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阿里不哥抬头看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先走了。既然有了第一次,你更加要多加提防,老弟。我能帮你的也就到此为止了。你多保重吧。”说完,他一挥手,便和两个随从疾步离开了。
“海大爷,还顺利吧?”文天祥装作没有听懂刚才他们二人的蒙古话,问道。
海都望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所有人都小看我,他们都小看我。哈哈哈……到头来,他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哈哈哈……”
笑得歇过气来后,他甩手说道:“咱们走吧,海祥。我们的事还多着呢。”
主仆二人刚要提步,文天祥脸色沉了下来,道:“海大爷,你发觉了吗?”
海都点点头:“我们被包围了。”
文天祥突然大喝一声:“快跑!”说着,就把海都朝前一推。
两人顿时拔腿就跑。
这时,他们身旁的树木仿佛活动了起来,几乎同时发出沙沙的巨响,且伴随着他们跑动而跟进着。
“他们速度相当快。”文天祥边跑边说道,“可能甩不掉。”
“你对付得了他们吗?”海都问道。
“人数太多了,海大爷。海祥恐怕难以击退他们”
海都咬了咬牙道:“我们杀出去,只要脱身就行。”
“海祥明白!”
两人继续急速前行,但是海都毕竟不是习武之人,没有多久他们便被赶上。
文天祥停了下来,摆出了架势。
风声突然咤响,耳畔一阵嗡鸣,文天祥知道不妙,急忙把海都往地上一按。
海都还没有明白出了什么事便摔在地上,接着听到身体上方嗖嗖冷箭声不断。
趴在地上躲过了第一阵,文天祥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一个翻身,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那正是昨日海都刺伤他的那把匕首。
当第二阵箭雨飞来时,文天祥打算用这把匕首来挡箭。古来就有剑客用长剑抡风来避箭,但却从没有听说过用匕首的。文天祥自己也没有多大的把握,至于海都,他甚至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周全。
那箭雨迎面袭来,密度更甚上次,文天祥暗叫不好,而那海都则只能眼巴巴趴在地上等死。
眼看那箭锋已近在眉前,文天祥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一阵白光从天而降,将袭来的箭尽数扫光,不但文天祥安然无恙,连一动不动的海都也是毫发无损。
待那白光少定,文天祥看清了那原来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清瘦男子奋力挥舞着一柄银白长剑。
文天祥还来不及问清情况,便又是一阵箭雨飞来。那男子清喝一声,舞动长剑,将文、海二人罩在剑光之下,所来只箭无一例外不被挡出。
箭阵稍定,那人对文天祥道:“趁他们上箭,我们杀过去!”
文天祥觉得言之有理,便与他一并朝四周的树丛杀过去。
或许是见暗算不成有所惶恐,或许是自知单打独斗力有不敌,加之这个不速之客的非凡伸手的震慑,还没有等文天祥他们近身,偷袭者便长啸一声,四散而去。
文天祥正要拔腿去追,却被那人叫住:“穷寇莫追,小心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想到海都依然没有行动能力,文天祥知道他的话的确不错。他点了点头,对那人道:“阁下仗义出手相助,海祥在此谢过。”
“哦,小事一桩,小事一桩,我只不过是路见不平而已。在下在小镜湖山庄做事,今日正好经过此处,见着二位遭难,便前来相助。如果我猜得没错,二位都是山庄的客人吧?”
这时,海都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道:“没错,我们是客人。今天多亏了这位恩公,否则我等的小命就不保了。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在下邵蠡,在山庄作些武教头行当,教家丁些许武艺以保家卫院。”
“邵恩公,如果日后有海都帮的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海都一定鼎力相助。”海都道。
“海先生不用客气,仗义助人是习武之人的本分,本来就不求什么回报。”那邵蠡微微笑道。
文天祥趁这功夫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这邵蠡身材瘦削,额头清淡,眼神坚毅,双颊微收,嘴唇微薄,两鬓长髯,颌下短须,一袭青衫,两只云靴,显得精干无比,看上去便知他是个没有少吃过苦的人。
“如果二位无事,那在下先告辞了。”邵蠡拱手道。
“好好,”海都回礼道,“多谢邵先生相救。”
“不谢不谢。”说着,邵蠡便转身要走。
海都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叫道:“邵先生请留步。”
邵蠡转身迷惑道:“海先生还有何指教?”
“邵先生,我们来这儿的时候见到有一个人跟着我们,不知——你有没有见到?”海都问道。
邵蠡想了想道:“并无见到。”
“哦,原来如此……”海都低头思忖了片刻后,又道,“请问邵先生此去所为何事?”
邵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道:“我只是散步而已,随行所致胡乱走动。”
“啊,多谢邵先生了。邵先生请回吧。”海都恭敬道。
邵蠡便拱手告辞了。
文天祥走上一步到海都的身边,小声道:“海大人以为此人便是跟踪我们过来的那人?”
“我想就是他。”
“如果是他的话,那究竟是何目的?如果想对我们不利,那为什么要救我们?”
“这正是我们要找出答案的。”海都双目直视前方缓缓道,“从昨晚到现在,我居然两次遭人暗算,我究竟得罪了谁呢……”
文天祥捡起了地上的箭枝,检查了一番,并未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认为和昨天那拨人是同一拨人吗,海祥?”
“海祥不知……”文天祥想了想又道,“只是——如果他们同昨天是同一拨人的话,那也未免太过急于想要海大爷的命了,也太过胆大妄为了。”
“有谁知道我们昨晚出来的事?”
“昨晚的事行事极密,除了与海大爷做买卖的那人,我看应该没有其他人。”
“那谁有知道今天我们会到这里?”
“似乎也只有他了。不过——那跟踪我们的人或许也要算上。”
海都阴沉着脸点点头。
“海大爷莫非认为是与你生意那人干的?”
“未必,不过我和那人都有一个敌人,他千方百计想把我么二人置之死地。”
文天祥明白那一定是阿里不哥口中所说的阿术不会错,他又问道:“会是他吗?”
“我看也不一定。”海都又摇头道,“昨晚的是被伪装成山庄内贼所为,用这种手法的不会是我们蒙古人。”
“海大爷,难道山庄内的人就真的不可能吗?”文天祥说道。
“没错,即使不是代老儿的手下,他儿子和那几个破落户倒有可能。只是代老儿的儿子不可能了解我的行动如此透彻,而完颜兄弟有求与我,怎么会妄下杀机呢……哎呀,真个是烦死我了!”海都抱着脑袋怒吼道。
文天祥见他这副模样,倒又可怜他几分了。两天之内连续被刺杀,而可能杀他的人又多不胜数,这海都尽管平时张横跋扈,但是却也有如此凄惨的一面,真是令人不知如何评述。
陆错知道以现在的打扮,是进不去山庄的,没有了宋瑞替他伪装,他走不到几步路便会被山庄的家丁或者万家兄弟揪出来。
“我们在这儿稍歇,过会儿看看动静再想办法吧。”他说道,指了指芦苇从中的一片可以歇脚的空地。
“与其坐在这里干等,早知道就应该叫那小子给我们一个联络办法,比如从墙里头抛个纸团什么的。”梁晃不满道。
“这太危险了,如果万一被万家兄弟或者那个什么海大爷看穿,宋瑞就危险了。我们还是暂且耐心等候,看看宋瑞今天会不会出来。”
“要是他贪图富贵,跟着那蒙古富商走了,我们该怎么办?”梁晃道。
陆错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这时,芦苇丛中传来悉悉嗦嗦的声响。
“什么声音?”梁晃警觉道。
“有人来了。”陆错说着就站起来,推着梁晃往芦苇丛中钻去。
等他们隐蔽起来,透过密密的芦苇茎干往回望时,见到一个男子立在刚才他们坐的空地上。
陆错一见那男子的面孔不仅一惊:“是他……”
“你见过他?”梁晃小声问道。
陆错点头道:“在山庄里,他把我错认作是其他人,一个叫……邓,邓……若水的人。”
“邓若水?”梁晃脸色一变,道,“真的是邓若水?”
“你认识?”
“我在太湖洞庭山时,曾听说过当地有一隐士叫邓若水,以前是京城大官,后来被贬,便隐居山水之中。当地人无人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乡人相传他神光护体,仙风相伴,能制灵丹妙药,救死扶伤。我曾经有意造访,结果遍寻了三天三夜,竟也没有找到他的住处。没想到,这个地方居然有人和他会有联系。”
“邓若水……京城大官……”陆错皱眉想了会儿,突然惊愕道,“莫非是前太学博士邓若水邓大人!”
“应该就是他吧!”梁晃纳闷道,“可是,为什么他会和小镜湖山庄有联系呢?莫非他和这不守朝廷管制的山庄合谋造反?”
“不会不会,”陆错摇头道,“邓大人是有名的忠臣,决不可能做危害大宋的事。而且我们眼前之人似有隐情,并不像是与万家兄弟一伙。”
“那会不会是朝廷暗中致使他潜入山庄了解内情,而邓若水则做中应?”梁晃又道。
陆错又摇头道:“我看也不会,那邓大人与朝廷不和才被解职还乡,且年事颇高,朝廷怎么可能再舍近求远找他做中应?”
“那这其中到底会有什么内情呢?”
“我们姑且看之吧。”陆错说着朝那人望去。
那人站在芦苇丛中的空地上,背手而立,不时看着天色,似乎在等待什么人。他腰间系着一柄长剑,仿佛是习武之人。
没过多久,芦苇丛又传来一阵响声。突然,一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跃了出来。
陆、梁二人大吃一惊,差一点没有喊出声来。
那男人朝那黑衣人低语了几句,那黑衣人也回了几句,二人便匆匆告别了。
“他们说什么?”陆错道。
“我又不是顺风耳。”梁晃瞪了他一眼道。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似乎是在搞见不得人的勾当。”
“要不要跟着他看个究竟?”梁晃道。
“不,这与我们的事无关,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好。”
这时,那人四下张望了一番,便离开了芦苇丛。
陆、梁二人也从隐蔽之所钻了出来。
“邓大人怎么会卷入这样的事件中呢……”陆错皱眉不解道。
“先不要管他们了,你看谁来了。”梁晃指了指对面树林的方向。
陆错定睛望去,只见文天祥魁梧的身影渐渐淡出树林的影子,在他之前,是身材明显要小上两号的海都。
“那个就是做那小子主子的蒙古人?”梁晃问道。
“是的。”
“哈哈哈……”梁晃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那小子自诩风liu倜傥,没想到却成了一个像是从坟墓里掘出来的鬼一般的丑八怪的手下,哈哈哈……”
“这个海都身份不明,但是巧他目中无人的模样和万家兄弟都要惧他三分看来,他不是个简单人物,很可能是蒙古人的奸细。我猜他一定和山庄里的人联系反我大宋之事。”
“如果这样,我们是不是要报官府?”
“不,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陆错道,“何况我们的目的在于《放翁诗词》,这些个人暂时还成不了气候,等到我们大事已成,而他们也渐渐露出马脚时,再叫官府来,必然能一击而尽全功。”
“瞧你志得意满的样子,”梁晃嗤笑了一声道,“还是先想想怎么找回你的《放翁诗词》吧。”
陆错脸色一沉,不再理他。
“我去和他打个招呼。”梁晃说着站了起来。
“不成!”陆错急忙拉住他的衣角道,“会让那个海都发现的。”
梁晃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道:“瞎叫唤什么,你梁大爷会蠢到这样的地步?”说着,他弯腰俯下身子缓缓朝文天祥他们来的方向潜行而去。
走到路旁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个梨摆在路边,然后他就藏身在芦苇中,等待他们二人经过。
当文天祥走过的时候,果然发现了这个记号,当他不动声色的随海都离开时,用手指在背后比划着二这个手势。
梁晃便退了回来。
“怎么样?”陆错问道。
“二更的时候,他会出来会我们。”
陆错点点头道:“那就好。看来你和宋瑞还是有些默契嘛。”
“什么默契不默契的,这是梁大爷脑袋灵光,和那小子根本没有关系。”梁晃不屑道。
陆错微微笑道:“即使你灵光,如果宋瑞不能理会又有什么用呢?”
“不与你争了,不与你争了!”梁晃懊恼道。
“我们还是先去填些肚子吧,离二更还有会儿呢。”
“这话我爱听。”梁晃喜逐颜开道。
二人朝着载他们来的马车走去。
那车夫已经拿出了干粮,等候他们了。
“多谢。”陆错从他手里接过干粮,突然,他愣了愣,道,“请问车夫,那位去奔丧的车夫可是你?”
那车夫一愣,道:“客官这话说的,我家人都好好的,怎么会去奔丧?”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错急忙道,“只是昨天载我们来的那是你们的管家,他告诉我们车夫奔丧去了,所以……”
那车夫摇摇头道:“管家一定是弄错了。我也觉得纳闷为什么这几天都不叫着我赶车了。”
“原来如此……”陆错说着点了点头,走开了。
“怎么回事?那个叫青衫的管家的难道在骗我们?”梁晃走上来说道。
“不,我看不是他。”陆错摇摇头道。
“难道是赵毅?”
陆错抿嘴想了想道:“赵毅看上去不像是个对我有所保留的人,虽然他的种种行为有令人不解之处,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也颇多,可是——可是……”他仰头望了望,继续道,“我总觉得他不会是那样的人。”
“你觉得?”梁晃鼻子里轻哼了一声,道,“可是我觉得这个人大有问题。我们到了他的家有几天了,连他家人都没有见过,虽然他都有种种理由敷衍过去,但是还是令人生疑。更让人解释不通的是那个老奴的事,我看得出那个青衫管家绝对是在撒谎。”
“你怎么看得出?”
“要在这道上走,怎么能不学会看人家说话时的眼神和神情。不然什么时候被人下套都不知道。”
“你能确定?”
“我敢以我梁大爷的项上人头担保。”梁晃挺胸道。
陆错沉默了。
“还有,这青衫管家神情诡异,年纪也太轻。不像是个正经人家的管家。”
“还有还有,上次在杭州,赵毅说他是为了保护《放翁诗词》才将它窃走。你真的相信他的话?”
陆错一惊道:“难道你认为这里面还有诈?”
梁晃嗤笑道:“唉……陆错啊陆错啊,虽然你饱读诗书,但要在这道上混还嫩点儿啊。”
“我,我……”陆错仿佛腿脚不稳般就地坐了下来,也不顾地上脏,“相信赵兄不会是这样的人……”
“什么赵兄赵弟的,你还是省省吧。他身上那么多疑点,你还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陆错没有回答。
“即使他以前真没有问题,这次车夫的事必定也有内情。”梁晃继续说道,“我看他可能是对我们不放心,特意安排人盯着我们。”
陆错依然木然地坐在那里。
“我看你还是回去后与他问问清楚吧。免得被他一直蒙在鼓里也不知道。”
“不用了。”一个清厉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陆错当然识得那个声音,霍得站了起来。
来人真是赵毅。
“我知道今日让车夫与你们通行可能会露馅,所以特意赶了过来。”赵毅神情严峻地说道,“陆兄梁兄的疑惑,小弟今日就在这里给你们讲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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