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天方胡马最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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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义山辞别了王爷,志得意满的自明伦堂中出来,恭候在外的郝大通马上迎

    了上去,躬身说道:「属下参见检使大人。」

    老孟哈哈一笑,搀起他的臂膀说道:「快别多礼。」两人凑得极近,孟义山

    撇见郝大通一身土灰的布衣,再加上那把连鬓的胡须,打扮的活脱老了十岁,不

    禁皱了皱眉,取出检使的符牌交在郝大通的手上,叮嘱道:「巡检司衙门小,差

    役们却势利。你拿了这个先去支领半年的月俸,置身上好的衣装行头,行事才能

    方便。」

    郝大通迟疑的接过,他知道巡检司的差头大概月俸是四十两,比那些清水衙

    门的公差高出逾倍,老孟一下让他领半年,可真是够慷慨。正待道谢,孟义山伸

    手止住了他,说道:「到任后多下点功夫,管好那般差役。日后我老孟得了势,

    也好提拔你。」空头允诺不费力,自然说来收买人情。

    郝大通心里一热,神态衷诚的回道:「必定尽我所能,以报大人拔撰之恩! 」

    他言语诚恳,没说什么过格的奉承话,孟义山点点头,暗想这是个忠厚汉子。

    老孟有心问他王府中的人事,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踌躇了一下,说道:

    「大通,你先去巡检司点卯,就在那里住下,有事也好找。」

    王府的马厩建在府内西南角。占地辽阔,约有数十亩之多。以供跑马驰骋之

    用。孟义山遣走了郝大通,便跑到这里挑马来了。

    管马的夫役引领着孟义山从内有各色骏马的厩前走过,一路上不住介绍着西

    域名种、大宛良驹。老孟都没有听进去。只是走马观花的描上两眼,心里还在想

    着怎样把王爷交待的事情找出头绪。他就这么心不在焉,来回逛了两圈,也没挑

    出一匹马来。让那跟着跑腿的马夫暗骂不止。

    孟义山一边走着,心中暗想「这刺客的事,没有凭证想找朱驹的麻烦也不容

    易,真是他妈的无头差事。」王爷要是交待杀人越货的事,就是再难他也当作平

    常,追查谋逆世子的刺客,可是不好啃的硬骨头。

    世子继承王位,这其中定然牵扯了王府的明暗势力,看来还得回去请严先生

    商量商量!他对严文芳的才俱十分倚重,比起钱伦那种下三滥的奸计手段,严文

    芳所提的建议,从攻打叶家的准备到扩府增兵。都是切中孟义山当前处境的金玉

    之言,是真正的智囊。

    孟义山踢开一处厩门,指着里面一匹通体如墨,四蹄雪白的雄壮骏马说道:

    「就是它了!」那马夫可算是等到这位爷爷挑好了马,当即谄笑着奉承道:「大

    人真是好眼力,相中了这匹乌云盖雪!」

    这名字让老孟不大满意,听起来像是乌云盖顶,摇头说道:「这名字不吉利!」

    重重的在马背上一拍,叫道:「以后就叫老六算了!」

    「老六……」马夫一脸的谄笑转做苦笑,只是说着:「孟大人这名字起的好,

    好!」那里「好」是实在气的说不出来,也不敢说。

    解开了马缰绳,孟义山一跃骑上了这匹「老六」。这匹马可说是少有的良驹,

    一被生人骑上不免犯了性子,长嘶一声,立起前蹄就想把人甩下马背。老孟扯住

    缰绳一带,两腿狠踢了下马腹,胯下的马匹吃疼,放开四蹄狂风一样从厩中窜出,

    在孟义山的大笑声中一路绝尘,在广阔的土地上奔驰起来。

    那马夫原还担心他不明马性,如此蛮来之下有什么闪失。却见这位孟检使稳

    坐马背,与马匹的行进起伏十分合拍,控缰转马的技巧熟练已极,叱喝声中已然

    将这匹马驽使如飞,踏地奔行的声音一路远去,眨眼间便跑出老远,没了影子。

    让那马夫惊叹这位盐检司的官老爷竟然有手好骑术。

    老孟久做山贼,四出劫掠府县,靠的就是来去如风,让官兵难以抓捕,马术

    不好那能办到?此时他倚在马上,任由冬日的大风吹得鬓发乱飞,心中十分豪快

    欢畅,自从逃出黑虎寨落魄至今,他总算是混出了样子来,手下统役五百,武有

    莫魁、宋继祖,文有严文芳为他谋划,那钱帐房的歪才也能派上三分用场,

    又新收了武艺不弱的郝大通!不说人才济济,也是人多势重。大为助长了他的威

    风气焰。入则交往王侯,出则号令官役,那里还是昔日太行山的小贼头!

    他心情得意,坐骑的这匹被叫做「老六」的黑马也因久受拘束而发性飞驰,

    不觉间已然奔出数里,险些出了马厩的范围。正待收缰转马的当,后方传来一阵

    蹄声,一匹黄马从身后快如疾电一样奔上,转眼就挡在孟义山的前面。

    老孟一愣,发现马上的骑士是名背影纤细的女子,还没看清样貌,座下的黑

    马却因不甘被黄马追过而自发加力,四蹄生风的向前奔出,要赶抢先位。孟义山

    也不勒止,有心与这女子赛上一赛。

    乌云盖雪的脚力非同凡响,数息的功夫就与那黄马追了个首尾相连,马上的

    女子一声轻笑,反手挥出马鞭,黄马被空中的鞭响赶得一声嘶叫,窜出丈远,孟

    义山*马腹紧追不放,两匹马在场中奔驰了片刻,老孟已经发现这女子的控马

    之术好过自己不少,正待加力追逐,前方的黄马突然立起前蹄,在嘶嘶声中停了

    下来。

    前方有人,自然不能再向前奔马。孟义山费了好大的劲才勒住了马缰。身下

    这匹乌云盖雪不住的用前蹄刨打着地面,仰头嘶鸣个不停,显然还处在狂奔

    带来的亢奋之中,马身已然微汗。在老孟不断的控缰和叱喝中才逐渐消磨掉了这

    匹马的烈性,终于有些伏贴的垂下头去,轻甩着鬃尾,接受了老孟这个生人。孟

    义山欢喜的紧拍了几下马背,驯服这匹烈马让他自觉成就不小,

    那女子将马头带转过来,孟义山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竟然是小王子朱安的

    母亲,陈妃!那位柳眉杏眼的美女。

    那日孟义山教导朱安,与这位伊王携来的陈妃见过一面,对这位美女印象颇

    深。此时见她俏坐在马上,除了妩媚的风情外又平添三分英气,惊艳之下视线不

    免在陈妃的娇躯上瞟了两眼,眼神放肆不恭。心下也微嫉王爷竟然收得如此美女!

    一般的闺阁轻易不见生人,出门都要坐轿,挥鞭纵马可是男子的事。只有丑

    鬼那种武林人物才会接触马匹。但这位陈妃能叫怒奔的马立时停下,这份控缰的

    技术可不是硬力能来得的。

    陈妃见这个疤脸汉子目光炯炯的打量自己,玉容一红,染上了些许薄怒,正

    待呵斥,却看到孟义山骑的那匹皮毛墨黑,泛着油光的乌云盖雪骏马。美目不由

    一亮,转颜问道:「孟检使,为何在此纵马?」

    王妃能记住他这只有一面之缘的九品小吏,着实是让老孟觉得光彩。孟义山

    在马上一躬,略显放肆的笑道:「见过陈妃,王爷说挑一匹好马相送,我看中了

    这匹「老六」,牵出来跑个过瘾!」这有些匪气的马名,立时就让对面的佳人入

    耳生厌,觉得此人粗鄙。有些置疑王爷给朱安请的这个老师是否称职?

    陈妃碍着身份,也没提这马名起得难听,她将坐骑向前带了几步,渡到了这

    匹乌云盖雪的身侧,伸出玉手搓摩了几下马头,略显落寞的说道:「检使所骑的

    这匹黑儿是大食名种,王爷向来看重,还望你多加爱惜才好。」孟义山点头笑道

    :「这马跟了我吃不了亏……」他突然发现陈妃的素手秀美纤细,掌缘边却有久

    握马鞭的痕迹,孟义山心下好奇,禁不住套问道:「王妃可真是好骑术,可把我

    老孟比下去了。」他嘴里称赞,心内却有点着恼这女人控马之技好过他不少。

    陈妃收手嫣然一笑,娇媚的容颜诱惑的老孟有些失神,启唇说道:「妾身的

    家乡是漠东鞑靼,怎能不会骑乘?」王妃提起故乡后,面上的轻愁和微抿的红唇,

    都透出了些许思乡的幽怨。

    伊王妃竟然出身蒙古鞑靼部,这让孟义山吃了一惊,心里也平衡了许多,游

    牧为生的蒙人马术之精,他这山贼怎能相比。口中说道:「嘿嘿,这就难怪了,

    王妃所骑的必然也是宝马罢?」他看那黄马毛色实在一般,筋骨也没什么神俊之

    处,真不知如何能胜过乌云盖雪。

    抚了下黄马的鬃毛,陈妃赞道:「这匹追风是蒙古种里的铁蹄马,灵性和耐

    力都不错。」孟义山瞟了瞟那匹黄马,暗说「老子到没注意这匹,看来不能以貌

    取马,错过良驹!」心里一气,便重拍了一下黑马的头,破口骂道:「你奶奶的

    大食破马,让蒙古马比下了!」

    王妃见状脸色一冷,轻叱道:「你别苛责马匹,历来战马以大食第一,要不

    是平素王爷爱惜黑儿不舍得骑乘,稍加训练,蒙马是胜不过的。」旋即轻叹

    道:「可惜这追风的血统就要断绝了!这两年瓦剌连番攻打大明,我们鞑靼也在

    西北与汉军对阵,双方罢市多年,在中原找不到好的战马匹配。」

    孟义山点头附和「这个我明白,配马是血统越纯越好。取种杂了出不来好马。」

    接着便口沫横飞的和王妃讨教起训马骑乘之术,老孟骑马还行,训马和血缘

    之分纯属草包,他的无知落在佳人的眼里,反倒是助长了谈兴,含笑讲解起各类

    马匹的优劣不足,很让孟山贼开了眼界。

    知道陈妃是鞑靼人孟义山只是觉得新奇,至于蒙人和汉人的对立,这夷狄之

    防孟义山是从来没有,美人在前管她那个族的。出身大漠的王妃和性情粗豪的太

    行山贼到也颇为投契,陈妃在王府中待得寂寞,少有有和其他男子说话的机会,

    难得老孟肯向她打听塞外的风光和训骑之术,自是倾囊相告。

    两人越聊越熟,渐渐称呼已经从检使换做了孟兄。两匹马头已经快要贴到了

    一处,一阵微风刮过,将王妃的秀发吹得一动,拂起的发丝轻擦在老孟的脸侧,

    让他耐不住而打了个喷嚏。看着近在咫尺的佳人,要不是碍着身份,孟山贼早就

    下手轻薄了。只是眼神已经有些浑浊,一幅好色之徒的模样。

    陈妃在王宫多年,尔虞我诈的经历不知有过多少,险恶的世情早让她没了天

    真的想法「这个孟检使豪勇过人,又得王爷推重,自然要结纳笼络一下。」她是

    抱着这个态度在和老孟接触。

    王妃纤手轻抬,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嫣然笑道:「对了,还没谢过孟兄

    教导安儿呢,他要是吃不了苦,你就多责罚。」

    孟义山这师父存心不正,本来就没准备教导孩子,此时人家的娘亲提起,不

    由得疤面一红,讪笑道:「我刚才还跟王爷说起小王子聪明伶俐,一教就会。」

    心说老子要是把朱安放羊不管,他爹娘考教起来,还真是麻烦。这师父当的

    晦气。

    孟义山正待再多添几句好话来打发王妃,却发现陈妃的表情变得有些忧愁,

    沉默了一会,向老孟倾诉道:「因为我不是汉人。在王府里没有亲戚凭依,连带

    的安儿在诸王兄弟间也受欺负,这孩子内向,我真为他担心……」

    这是陈妃的真心话,她的蒙人身份很难在王府里面立足,要不是王爷宠爱朱

    安过甚,她这个王妃母凭子贵,还真不知道沦落到什么地位。

    陈妃不胜娇弱的神态让孟义山起了怜惜之情,冲口说道:「王妃放心,你信

    的过我老孟,以后我就把你当妹子看了。有我在,谁也动不得朱安!」末了觉得

    不够力道,又加了一句:「什么狗屁蒙汉之分,只要朱安势力强了,他那些兄弟

    还不是得跪着巴结!」

    老孟的话深得佳人的赞同,草原部族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和崇尚强者为王

    的山贼头子倒是起了共鸣,陈妃稍微淡化了愁容,对着老孟浅浅一笑:「那就让

    孟大哥多费心了,你的情义,我和安儿都会谨记在心。」这种八杆子打不到的兄

    妹关系,从王妃的口里认了下来。

    孟义山虽然怜香惜玉,也还没被美色搞昏。看出王妃是想用师徒之情来绊缚

    自己,他乐得被美人利用,干脆明白的认做兄妹,日后在王爷面前也好有个照应。

    眼看快至午时,陈妃将马鞭自鞍上摘起,依礼作别道:「时辰过的真快,还

    有很多话要和大哥讲的,只好下次再谈。秀云要告辞了。」王妃对老孟说出了自

    己的闺名后,转马挥鞭走了。

    靠着朱安的师徒关系,陈秀云和孟义山这两个人熟络起来,老孟直到此时才

    想担负起做师父的责任,真正有了教导人家孩子的觉悟。

    望了望远去的纤影。孟义山心情舒畅的一夹马腹,驾着乌云盖雪奔回了马厩。

    久等他不至的马夫都惊慌的要骑马去找寻了。见他回来心才落下。

    老孟出手赏下一锭金子,让那马夫重新备好一套鞍具,好直接将这匹「老六」

    骑回巡检司。那马夫得了厚赏欢喜非常,卖力的把马具备齐不提,还特地将

    库里的双龙鎏金马鞍取了出来,拿给孟检使过目。

    孟义山绝对是好招摇的性子,见那马鞍前后各雕两龙相拱,金光璀璨,有腾

    起欲飞之势,这样上等的鞍具在马身一架,更显骑者的豪奢之气。当下他便许下

    那马夫一百两银子,取来了库藏册录,把这王府马库的珍藏一笔勾掉。只添了个

    虫咬蚀坏的名目,这王爷等闲都不用的东西就轻易落在了孟山贼的手里。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