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进退之选

    楚芯！

    季霄眉头深锁，他沉声问道：“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拨浪鼓？”

    “司缈给我的。”楚泠飞的声音压得极低，听得出来他是很努力的压制着内心的翻腾。

    “她？”季霄的声音却不觉提高了几分，然而他的内心却翻腾了起来：莫非事实的真相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十八年前元不灭留下了两个孩童的性命，然后带走了四岁的楚芯，而留在尸体堆中的楚泠飞却被曲阳子偷偷的收养着？

    然而楚泠飞却打断了季霄的思绪。

    “她有我姐姐的线索！她说这面鼓是元魔头要她亲自交给我的！我姐姐一定在他们手上！”楚泠飞声音激动起来。

    季霄蹙眉，摇头，不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满心疑虑问道：“是元不灭要她亲手交给你的？”

    “我要去千岁谷，我要找回我姐姐！”楚泠飞却像是没听见季霄的话一般，只顾自己说话，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

    季霄伸手压住他的肩膀，缓缓道：“你不能去！把事情详细的告诉我。”

    季霄此时内心的澎湃不比楚泠飞弱，他比谁都想知道司缈到底是不是楚芯，但他心中却有一个更理智的声音：不管怎么样，元不灭大费周章的拿出这面小鼓来吸引楚泠飞往千岁谷去，当中肯定大有文章，在弄清楚他的意图之前一定不能让楚泠飞出现在那个地方。

    季霄神情十分严肃，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把详情告诉我！”

    楚泠飞紧紧的拽着拳头，他听出季霄声音里的不容置疑心中却迅速滋生出另一种情绪：季大哥那么在意司缈，或许我可以说服他跟我一起去千岁谷。告诉他详情，当时司缈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楚泠飞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随着她离开那片小树林之后一直往西跑去，大约三个时辰过后我终于看到司缈在一条小道边上等我，但她劈头一句就是‘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当时我心中十分纳闷，原本就是她要我跟来，怎么却又阻止我往前？我执意要去千岁谷，结果她就给了我这个小鼓，她的原话是这样的，‘师父要我把这个小鼓还给你，如果你想知道亲姐姐的下落就去千岁谷。你可以选择去或不去，但是现在我在这里，就不会再让你往前一步。’

    “原就想着要找元老贼报仇，现在又有我姐姐下落的消息，我更加必须去到那里，谁知道她竟然就翻脸不认人，挥起鞭子就甩了我两鞭。后来的事情你知道了。”

    “就这样？”

    楚泠飞稍作停顿后坚定语气道：“就这样！”

    “她没说为什么不让你去千岁谷？”

    “没有。她就是看到楼小姐出现了才出狠招将我打败，在那之前她倒是找找忍让。”后面这句话楚泠飞说得有些迟疑，季霄听了他说那么多话反而最相信后面这一句。

    “所以你还是决心要去千岁谷送死？”季霄挑了挑眉毛，他大概明白了司缈的顾虑，经过之前曲阳子的连番暗示，她免不了也要怀疑自己的身世，在未确定事情的真相之前，她肯定会选择阻止楚泠飞前往千岁谷。可是她再次违背元不灭的命令，会不会让她陷入另一种不利的境地？

    楚泠飞看出季霄的心思很重，他的脑子随着他的眼珠子一起不住的转动：到底怎么开口说服季霄与自己同往？现在事情起来变化，亲姐姐的下落比报仇更加重要。

    “我不是去送死，”楚泠飞放低了声音，他的神色也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我想知道我姐姐的下落。”

    季霄仔细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神情表明他已经在思考和抉择，经过了种种事情之后他已经慢慢的学着用理智来控制他的冲动，楚泠飞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棺材面前喃喃自语喳喳呼呼的毛头小子了。

    “如果楚芯真的在千岁谷，她现在变成什么模样，她记不记得你，会不会成了元不灭的杀手，这些问题你有没想过？不说坏的，就说她记得有你这个弟弟，你觉得作为姐姐的她会愿意你什么都没准备就冲进去冒险吗？”

    “我……没想过。我只知道如果姐姐有难，我就一定要把她救出来！”楚泠飞眼中露出一股极其坚定的目光。

    “好！我会帮你，但我们必须做好部署。”季霄嘴角扬起一抹轻轻的笑意，他虽然从小是孤儿，体会不了这种骨肉亲情，但楚泠飞的态度却告诉他有一件可以为至亲去冒险的事情是人生里最可贵的经历。

    “怎么部署？”楚泠飞抑制不住的兴奋，但季霄却抬手示意他噤声。

    “先回房里，不要轻举妄动，我先去找一个人。”

    “你要去找司缈？”楚泠飞一下子就猜出季霄心里的想法。

    季霄不置可否的笑了一笑，对他微微摆手，转身跳上屋檐消失在黑夜之中。

    夜里无风，这里的燥热连夜幕也无法消退。

    季霄并不确定这么盲目的出来就可以见到司缈，他只是按着白天无意中发现的溪水的踪迹的方向寻去。果不其然，当他越来越接近溪水的时候，一阵幽幽的箫声若近若远的飘进他的耳中。

    天边夜色不浓，溪水笼罩在一股灰蒙蒙的浅光之中，流水寂静，水草低矮，在溪边较干燥的一处泥地上站立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她持箫独立，画面孤冷。

    季霄轻步走上前，箫声还没有停止，音律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季霄心中一个激荡，她所吹的竟是当日在扬州江边的那一曲《箫江明月》。季霄解下他腰间的紫竹箫，箫尾的那一粒红宝石从他带笑的眼里一闪而过。

    季霄中途加入的箫声轻轻的烘托着司缈略带悲忧的乐调，两箫合奏并没有太多的优美和惊喜，虽然季霄的紫竹箫音感较墨竹纹箫高亮清远，但遇到司缈的陡然转调他无法持续低进，两种箫声听起来却更像是两条绸缎在风中飘起渐行渐远。

    他听出她箫声中透出一丝不满的情绪，心中猜想应该是为白天在小树林的争吵，季霄暗忖：她的情绪向来都是直接的，今晚不言语却以箫声代言，看来我必须拿出一点新鲜的东西来配合她了。

    季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十分遥远的画面，那一年他还跟着祝韬在中原各个地方行走，那时候他还称祝韬为祝先生。

    他放下手中的竹箫，却双掌交叉相贴互捧，两根大拇指并拢关节之处微微凸起形成一个小孔。季霄将手靠近嘴边，往拇指关节构成的缺口缓缓吹出一口气，却神奇的吹出一个悠远悠长的音调。

    呜呜声好似低语倾诉又如同旷野牧笛那般动听，司缈终于微微转过身子乌黑的眼眸不住的看着季霄脸打转，眼中写满好奇和惊喜。季霄左手手指轻轻弹动，两手开合变换出不同的音调，他的眸子温柔的看着司缈，见到她脸上荡漾出一种喜乐才缓缓的结束他手和口制造出来的美妙声音。

    “在生我的气吗？”季霄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司缈的手，轻声问道。

    司缈摇头不答，却问道：“你刚刚那个是什么玩意？”

    “你不生气我就告诉你。”季霄逗笑道。

    司缈假嗔的哼出一声，别过头不说话，溪水流过无声，只有司缈低缓的呼吸声萦绕着季霄的耳际。

    “今天是我不对，你可以打我罚我，但不要对我生气，可以吗？”季霄极尽温柔耳语，他一直看着司缈的侧脸，饱满的额头到秀丽挺拔的鼻尖和微启的两瓣红唇勾勒出一条极美的曲线。

    “你没有错，我不该自作主张的安排那么多事情，而且……”司缈第一次低声细语，态度软和下来的她也有着女子的楚楚姿态。

    “而且什么？”

    “没什么。”她淡淡一笑，眼里恢复了以往的神采，“你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跟着水走的话可能会有收获。”季霄诚实回答，司缈扑哧一笑，但却显得非常满意，她倚身靠着季霄，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包围了他们二人。

    “明天你和泠飞赶快离开这里，我不再干涉你是否去杭州了，但你一定要答应我，离开这里。”

    “为什么？不妨实话告诉你，我准备和泠飞一起去千岁谷。”

    司缈兀的直起身子，惊讶道：“你们去那里干什么？我叫了他不要再想着千岁谷的！”

    “你别着急，我不准备跟元不灭正面冲突，我们只是来找楚芯。”季霄轻轻抚着司缈的头发。

    “不，你们搞错了，楚芯已经死了，你们找不到她的。”

    “死了？”

    “死了！这是我几年前亲耳听师父和二长老说的，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气虹山庄的大小姐了。”她的语速不免变的急促起来，“我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拿那个小鼓来诱惑泠飞去千岁谷，但那里根本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季霄静静的看着司缈，她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布满焦急的神情。

    “我这次放走了泠飞，师父肯定会大怒，为了弥补我这次的过错，我必须亲手拿下崆峒派的飞绥子。所以无论怎么样，你跟泠飞都不能出现在我师父能控制的范围之内，至少现在不行。”

    司缈竟然将她的计划都说了出来，目的就是要季霄离开。

    季霄想起曲阳子说的万生教控制教徒的魔药，他张口就想问她这件事情，但见她脸上又焦虑又坚定的模样突然又不忍心去知道那个可怕的真实，他内心挣扎了几番，最后才道：“你能不能不做这个少主跟我离开？”

    司缈一脸呆愣，然后才是露出一个美丽的浅笑，最后却是两行清泪夺过眼眶划过脸庞，滑到细长的脖子里。

    她凄然摇头，“不行。”

    “如果是元不灭给你吃了什么药我们可以去好怪神医帮你解！我会陪着你，我不想你活在那个魔主的掌控之下。”季霄一听司缈说出“不行”两个字时一种罕见的紧张感穿透他的身体，他伸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急声道。

    司缈还是在摇头，她挣脱季霄往后退出两步，提高声音道：“跟那些药没有关系，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司缈这辈子有可能背叛任何人，但却绝对不会背叛师父。”她这句话说得坚定决绝，她不管季霄脸上的表情有多沉痛，眼睛里的坚定却比任何时候的强烈。

    “他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

    “是。”

    “那我呢？”季霄话语有些呆滞，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女子，前一刻还和他相依相偎，下一刻却说另一个人是她最重要的人。

    司缈抿着嘴唇，眼泪滚落，她强忍着不将心里的真话说出，最终只是咽下一口气。

    “你走，如果这次你肯听我的，我一定会告诉你答案，给你一个解释。只是这一次我必须跟我师父在一起。”司缈说罢便推了推季霄的胸膛，看着他趔趄后退两步，她又道：“师命难违，我心更难违。”

    季霄呆站不动不语，他心中却有万种念头翻过：敲晕她将她带走从此远离江湖？离开她从此形同陌路？亲手结束这条美丽的生命，就像摘下一朵怒放的鲜花？

    司缈举起一颗黄褐色的药丸，狠声道：“你走了我们还会再见，如果你不肯离开，我就当着你的面服下这颗火轮环。”

    “好！”季霄应声道，他嘴角竟然扯开一缕笑意，他自是不相信司缈会做傻事，面对此情此景再耗下去也是无谓。看着司缈坚决的模样，他排除了心中刚刚闪过的几个念头，现在他有了另一个决定，这是他这一辈子所作的第一个只为自己而下的决定。

    季霄没有多看司缈一眼转身就施展轻功离开，留下司她孤独站在溪边。

    翌日，楚泠飞走出房门就看见季霄坐在院中的石凳之上，未等他开口季霄便抢在前面，道：“我们即刻出发往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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