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幕 波澜
通过各种通讯手段,菲列迦的所作所为迅速传遍了半个伊斯佩里赫大陆,在德兰哥拉沙漠以东的所有国家中都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出人意料的是,第一个对此作出反应的,居然不是作为当事国的居路士帝国或加洛温王国,而是似乎与抢婚事件毫无关系的冈比拉共和国。
冈比拉共和国发布了一份声明,声明中除了对加洛温王国为首的圣瑟雷加尼萨联合蓄意挑起战争、试图侵略冈比拉共和国的行为表示谴责外,还说了一大堆诸如共和国的人民本身是热爱和平的,然而面对圣瑟雷加尼萨的狼子野心,唯有奋起反抗,保家卫国之类义正词严的话。
耐人寻味的是,在这份声明的最后,冈比拉共和国表示,尽管双方目前处在战争状态,但是交战双方的人民是无辜的,而且这场战争的主要挑起国是加洛温王国,不应当‘让无辜的人成为某国野心家的牺牲品’,因此‘可以与某些国家进行'有限度的停战’。声明中并没有具体说明这个‘某些国家’到底指得是哪国,也没解释所谓‘有限度的停战’是个什么概念,只不过在声明发出来的当天,冈比拉共和国立刻解除了对兰卡斯特公国的封锁,与后者恢复了贸易往来,并且特别加大了盐与粮食的交易量。
这个举动在冈比拉共和国国内立刻引发了旗帜鲜明的对立,支持者认为,这是一个改善与居路士帝国关系的契机,这份声明正是一个良好的开始;反对者则认为,即使是居路士帝国的附庸,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更何况冈比拉共和国是第一个主权独立的大国,如此亦步亦趋地讨好居路士帝国,对方会不会领情暂且不论,这种像狗腿子一样的行径,令本来国际形象就一落千丈的冈比拉共和国更是丑态毕露,这份声明根本就是一个丧权辱国的象征。从官方到民间,这种对立无处不在,并且愈发严重,到后来双方甚至为此爆发了大规模的冲突,令到政局刚刚有所稳定的冈比拉共和国再度动荡起来,也让霍希金焦头烂额——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了。
在冈比拉共和国表态后没多久,以受害者面目出现的加洛温王国终于也开腔了,一方面发了一封措辞十分激烈的信致函居路士帝国,要求对方就这次发生的事情给出解释,除了必要的道歉之外,还必须负责弥补这次事件给加洛温王国的全部损失。可另一方面,加洛温王国却又不承认菲列迦的身份,坚持认定他只是一个叫奥赛罗的疯狂的佣兵,冒充他人身份来破坏婚礼并劫持了公主。作为将这伙凶徒引狼入室的责任人,宰相卡德莱特不仅遭到了罢免,并且被控以多项罪名遭到逮捕入狱接受审查。同时,加洛温王国向整个圣瑟雷加尼萨联盟发出通告,要求所有联盟成员即日悬赏缉拿奥赛罗兄妹一伙,并找回被劫持的公主。由于担心成员国不认识或不熟悉菲列迦等人的样貌,拉夫罗夫三世还十分贴心地命人印制了大量的通缉单分发给各国。最后加洛温王国还出了一份《加洛温王国与兰卡斯特公国的联合公告》。公告表示,虽然婚礼遭到了破坏,但这无损于两国的联姻关系,两国在未来,将进一步加强深化两国交流与合作云云。
不料最后这份公告一出来,便立刻遭到了兰卡斯特公国的公开驳斥,后者表示根本没有签署什么联合公告,对于加洛温王国如此自说自话的行为表达了强烈不满与抗议。而且兰卡斯特公国认为,由于婚礼进行到一半就遭到阻挠,连誓词都没完成,因此拉夫罗夫三世与兰卡斯特公主根本不能算结为夫妇,所以两国的联姻关系自然也是无从谈起。末了,兰卡斯特公国除了要求加洛温王国收回那份不知所谓的联合公告外,还要求对方公开道歉。
兰卡斯特公国的驳斥自然令到拉夫罗夫三世感到颜面大失,可惜时势易转,在冈比拉共和国恢复了与兰卡斯特公国的通商贸易后,他失去了向兰卡斯特公国施压的唯一一张王牌;又因为缺乏合适的理由不能公然动武——更何况现在兰卡斯特公国背后有冈比拉共和国撑腰,就算动武也不一定管用。于是除了继续保持贸易封锁之外,也只有装作没听到,坚决不收回那份联合公告,继续自顾自地大谈两国睦邻友好。
加洛温王国对兰卡斯特公国的要求置之不理,居路士帝国同样对加洛温王国的致函不当回事儿,什么解释、道歉,统统没有,更别提什么赔偿了。当然,居路士帝国却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在接到加洛温王国致函的第二天,帝国皇帝特雷维尔克五世便亲自派了一队使者,带着一大堆礼物前往奈罗,以个人名义向奈罗总督道贺。而已经被围剿得差不多快要覆灭的反叛组织风闻之后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同样以正统的帝国政府的名义向奈罗总督表示道贺。无论是皇帝还是反叛组织,都没有对破坏婚礼的人是否真的是奈罗总督的儿子加以核查,而对于这种极大损害一国形象,用无耻来形容都不过分的抢婚事件,更是对奈罗总督一点儿问罪追责的意思都没有。
舆论普遍认为,如此反常的情况,倒并不是说居路士帝国对于兰卡斯特公国有兴趣,实际上,就算抢婚真是总督儿子,兰卡斯特大公目前又没有子嗣,等到大公死了,名义上居路士帝国虽能够继承兰卡斯特公国,但中间还夹着一个冈比拉共和国,一块飞地对于居路士帝国来说意义并不大。事实是,这个抢婚的人是不是真的总督儿子对于皇帝或叛军来说根本不重要,双方都只是利用这次事件来实现自己的政治意图:毕竟在这次席卷全帝国的叛乱中,奈罗是少数几个完全没有出现一点叛乱迹象的城市,而奈罗总督本人始终表现得十分忠诚,所以这次皇帝送来的礼物既可以算作是贺礼,也可以算作是嘉奖。而相对于叛军来说,作为一个港口都市,奈罗是十分富有的,而且自主性相当高,如果能够将奈罗总督争取过来,无异于多了一个巨额的财政收入来源,同时对帝国国库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正可谓一举两得。
对此,作为本次事件源头之一的奈罗总督府却没有任何回应,理由也十分简单——此时此刻,奈罗总督并不在奈罗。可无论如何,至少居路士帝国对这次的抢婚事件,已经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圣瑟雷加尼萨联合里的其他国家也不是笨蛋,他们本来对于加洛温王国与兰卡斯特公国联姻的事就感到无比忧心,对加洛温王国暗地里耍得那一套也略有所闻,更明白拉夫罗夫三世的野心勃勃,现在,眼见事情发生了戏剧性地变化,他们心里都如同大石落地,雀跃不已,而居路士帝国与冈比拉共和国两个大国的表态更是增添了这些国家的底气。
于是,除了兰卡斯特公国以外,其他成员国都私下偷偷派出使臣前往加洛温王国,在没有任何记录的情况下,向拉夫罗夫三世表达他们“最深切的问候”,同时对这次的抢婚事件“感到遗憾并予以强烈谴责”。至于在公开场合,这些国家则集体失声保持缄默,而且死活都不同意加洛温王国提出的以圣瑟雷加尼萨联合的名义发表声明的提议;对于加洛温王国提出的悬赏缉拿菲列迦一事,他们也是表面上答应,暗地里却各出奇招:要么是把加洛温王国送来的通缉单只张贴到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要么干脆找各种理由——比如失水、失火、遭窃之类的将加洛温王国的通缉单销毁,然后自家印制通缉单,只是那通缉单上画着的人像,估计就算找遍整个伊斯佩里赫大陆都不一定能找到。
对于这些如此明显的敷衍行为,拉夫罗夫三世知道得清清楚楚,可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毕竟对这些成员国来说,他们可以不怕已经元气大伤的冈比拉共和国,却不能不顾虑居路士帝国,用一个通俗地说法来说就是:他们不愿意得罪身为盟主的加洛温王国,但更不愿意同时得罪居路士帝国和冈比拉共和国。况且,自己谋划的这桩婚姻本来就为其他成员国所忌恨,在现在这个情势大变,加洛温王国在联盟中声望一落千丈,号召力大不如前的情况下,这些成员国还肯敷衍着答应一下,没有出现普天同庆的欢庆场面,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
尽管拉夫罗夫三世对这些情况很明白,可他就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即将实现的宏图霸业就这样被毁于一旦,可现实是他又不仅得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更得承受由此造成的一连串连锁负面效应,在这种郁结的心情包围下,没多久,拉夫罗夫三世就病倒了。
对于拉夫罗夫三世的不幸遭遇,作为始作俑者的菲列迦显然是无法体会的,自从逃离索拉德姆之后,他们就一直马不停蹄地在赶路逃命,直至见追兵迟迟都没有出现后,他们这才稍稍放缓了脚步,此时,一行人停留在一个并不算加洛温王国势力范围的小村庄里借宿休息。
经过几天时间的相处,莉琳已经恢复到了三年前与菲列迦相识那会儿时的样子,在得知了塞西莉亚的身份以及会跟菲列迦一起行动的原因后,她先前郁结的心情一下子变得释然,对待塞西莉亚的态度自然不再扭捏,而随着塞西莉亚对莉琳了解的加深,她对这位性格直爽毫不做作的兰卡斯特公主也很有好感,加上莉琳本身比她要大几岁,先前跟拉夏的相处的日子里一直在无形中扮演着姐姐型的角色,现在难得也可以不用再背这个包袱,是以两人之间的氛围很是融洽,原本相互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浅。此时,两个人也是相谈甚欢,把菲列迦完全晾在了一边。
“对了,之前菲列迦先生告诉我们说你的名字是莉琳·席尔菲露米娜,可在索拉德姆的时候,我明明听他们都说兰卡斯特的公主应该是叫莉兹·艾德琳娜·兰卡斯特,这到底是……”
“因为当初我是偷偷从王宫里溜出去当冒险者的,不想暴露我的身份,所以就用了一个假名字,你们跟一号一样叫我莉琳就行了。”
“你一直说的一号是……”
“就是他呀!”莉琳指了指干坐在她对面的菲列迦,脸上流露出无法抑制的笑意:“至于这其中的原因嘛,你问他自己吧,说起这个,一号,你还欠我一百零一德雷又七个苏的事情,你没忘记吧?”
“唔……没,没忘。”菲列迦干巴巴地回答道,然后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但是,我们已经……”
“已经什么??你明明什么都还没做,你该不会认为嘴上说两句就算真的娶了我吧?还有,就算我们真的是夫妻了,你欠我钱还是欠,一分钱都不能少!还是说——”莉琳的表情突然变得微妙起来:“你觉得自己现在变得比以前厉害了,就想赖账?”
“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菲列迦觉得很是郁闷,现在明明没有巨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论实力来说他也完全不输莉琳,可不知为什么,在莉琳面前,他就是兴不起反抗的念头来。
看到菲列迦这幅模样,同样被晾在一旁的拉夏觉得心里无比痛快,可看到莉琳与塞西莉亚谈笑风生的样子,她的心情又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于是她沉着脸一把将菲列迦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喂,蠢男人!这跟我们先前商量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好了帮你把你老婆救出来之后就各走各路的吗?怎么还跟着我和姐姐大人啊?那我当初帮你救人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你快想办法解决啊!”
“你以为我不想早点跟莉琳一起享受二人世界吗?可是——”
“可什么是啊!再这样下去,我的姐姐大人都要被抢走了!算了,你这个没用的家伙,看我的!”瞪了菲列迦一眼后,拉夏走到莉琳面前,挤出一个笑容,用温柔的声音说道:“莉琳姐姐,菲列迦……菲列迦哥哥,呕,啊,没事没事,菲列迦哥哥他啊,花了很大的功夫,冒了很大的风险才把你救出来的喔,他是真的真的很爱你呢,然后,呃,这个就是,既然我们都平安逃出来了,难道你不想早一点跟菲列迦哥哥一起回你们的国家正式举行婚礼吗?毕竟你刚才自己也说了,这可是件大事,并不是嘴上说几句就能算数的吧?所以,那个,唔……再跟着我们的话,会不会耽误你们的行程呢?”
“你叫拉夏对吧?”莉琳盯着拉夏,微笑着说道:“谢谢你之前帮一号一起来婚礼上救我,也谢谢你这么为我们俩的事着想,我听说,一号会跟你们一起走,是因为他接了委托,要跟你们一起去找一个人对吧?”说到这儿,她的眼神变得坚决起来:“我们蔷薇冒险团一向以诚信立天下,只要是接下的委托,就一定要完成,哪怕是远在天涯海角困难重重也在所不辞,你说是吧,一号?”
“是、是啊。”菲列迦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里打定主意,在接下来的旅程中,绝不让莉琳踏入冒险者同业公会一步。
“所以说,身为蔷薇冒险团的一员,既然菲列迦已经接下了这个委托,那么我们就一定要完成到底,虽然我们的婚礼很重要,但是蔷薇冒险团的声誉更重要,在这个委托没结束前,我跟一号就是团长跟团员的关系,放心吧,塞西莉亚小姐,拉夏小妹,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我们蔷薇冒险团一定会帮你们找到你们要找的人的,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就请多多指教了。”
“啊?!”听完莉琳的这番话,拉夏如同遭到晴天霹雳般愣在当场,她求助似地环顾当场,塞西莉亚脸上同样挂着微笑,显然对莉琳的话十分赞成,而赫黎胥一早便缩在角落,此刻正抬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对于这边的谈话一点都没有兴趣,至于菲列迦则是不住地在擦着汗,一脸惊惶,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
见事情已成定局,自己先前设想的与塞西莉亚两人甜甜蜜蜜的场景转瞬成为泡影,拉夏忍不住在内心哀嚎起来,更让她郁闷的是,正如莉琳所说,这段旅程,似乎会很长、很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