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幕 波起
待到希路里德的笑声完全听不到后,菲列迦一面揉按着胸口一面来到莉琳旁边蹲了下来,见后者仍未苏醒,他伸出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脸颊,嘴里不住地念叨着:“醒醒,快醒醒!”
也不知是他的拍打起了作用,还是他的念叨起了作用,或者两者都是,莉琳发出了一声轻哼之后,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好看的睫毛抖动了两下,却似乎是仍未完全清醒的样子,菲列迦刚准备再多拍几下时,突然间,莉琳双目圆睁,整个人一下子站了出起来,迅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后,她失声说道:“他人呢?”
“拜托!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突然醒过来又突然站起来,会吓死人的好不好?”菲列迦很不满地抱怨了一下,然后才回答道:“他离开了。”
“离开了?”莉琳充满怀疑地问道,然后她突然跑去捏了捏菲列迦,捏得很大力,痛得菲列迦叫道:“你在做什么?!”
“我摸得到你啊!”莉琳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道。
“你、你该不会是被刚那一下给打傻了吧,这,这下糟了。”菲列迦的脸上露出担忧地神色,不过这忧色很快就被莉琳着头敲了一下给敲没了,后者气鼓鼓地说道:“你才傻了!我的意思是,我既然摸得到你,那么我就不会是鬼魂幽灵了,说明我还没有死,那家伙明明就是来杀我,先前还摆出一副不杀死我绝不罢手的架势,现在我没死,他怎么会就这么离开?难道……”说着,莉琳现出狐疑之情看着菲列迦:“是你把他打跑了?”
“不是。”菲列迦老老实实地承认,本来他打算将来龙去脉全部说出来,但想到这其中会涉及到他不久要做的事情,并且这个事情现在不能让莉琳知道,于是菲列迦编了另外一个借口说道:“其实是他打到一半癫痫发作了,然后他就逃掉了。”
“癫痫发作?有这么巧?!”听了这个解释,莉琳脸上的狐疑之色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重了,她仔细盯着菲列迦,似乎想看出点什么来,不过看了半天都一无所获,想了想之后,莉琳舒了口气说道:“好吧,虽然这种巧合有点无法令人相信,不过比起那人会被你打败这件事来说可信多了。总之,也就是说,我们暂时是安全了对吧?”
菲列迦点了点头,还未等他开口,莉琳接着说道:“那么我们回去吧。”说这话时,她的表情以及语气又回到了先前在马车里时那样,十分冷淡。与希路里德交战这段期间内积累起来的那种犹如回到往昔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两人再次形同陌路。
这个转变实在是太突兀了,菲列迦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脑海中飞快地思考了一下后,他灵机一动,把插在一旁的巨剑拔了出来,递给莉琳的同时说道:“这是你三年前暂时托我保管的剑,现在既然我们重逢了,那我也应该物归原主了。”他特意在“三年前”与“重逢”两个词上加重语气,希望能够对莉琳有所触动。
可惜菲列迦失望了,听了他的这番话,莉琳完全无动于衷,她也没有伸手去接递过来的巨剑,只是淡淡地说道:“这把剑还是你留着吧,我送给你了。”
“诶?送,送给我??你以前都只愿意给我吃黑面包,抠门得要命,怎么会突然这么大方把这把价值连城的剑送给我?!”见普通的追忆没起到作用,菲列迦换了种方式,故意说这些话意图刺激一下莉琳。
然而他又失望了,莉琳仍旧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温和地说道:“作为兰卡斯特公国历代先王传下来的国宝,说它价值连城倒也不算过分,不过,与其让它被锁在不见天日的宝库里慢慢生锈,还是让它发挥一把剑应有的职能会更好,当初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把它带出来,不过以后,我应该没有机会再用到它了。”说到这儿,莉琳的脸上掠过一丝落寞的神情,“所以我把它送给你,就算作是一个纪念吧。”她没有说这个纪念到底是指她与剑之间的纪念,还是她与他间的纪念,可无论是哪一种,她内心那份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的决绝已经是表露无遗了。
不过即便如此,菲列迦还是不死心,正当他在想别的突破口时,远处传来了隐约地类似于“公主殿下”之类的搜寻呼喊之声,很快,帕斯特带着几个人高举着火把出现在了菲列迦与莉琳的视野中,当他们看到莉琳时,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一番诸如“您还好吧?”“您有没有受伤”之类老掉牙的询问后,帕斯特本打算背着莉琳上路,不过遭到断然拒绝后,几个人便一起朝着索拉德姆前进,追赶已经先行一步的车队。
对于菲列迦自说自话带着莉琳逃跑这件事,帕斯特并没有责怪他,而对于菲列迦救下莉琳这件事,帕斯特也没有感谢他,他甚至没和菲列迦说过一句话,应该说一路上所有人包括莉琳在内都忽略掉了菲列迦,仿佛他不存在一般,在这种怪异的气氛下,菲列迦纵然有千言万语想对莉琳说,也没办法当着这几个兰卡斯特士兵的面开口,干脆就闭口不言,一行人就这么沉默着赶路,终于在一个半小时后追上了缓缓前行的车队。当莉琳擦过菲列迦身边登上马车时,一阵夜风将三个字轻轻地送入了他的耳中。
对不起。
虽然只有短短地三个字,但这其中蕴含着的那股由无奈、愧疚和恋恋不舍交织在一起的深沉感情在菲列迦的灵魂深处绽放开来,于是他笑了,脸上的表情顿时豁然开朗。
先前他对希路里德说得那些话,并非是敷衍之词,在希路里德出现之前,菲列迦的心里就已经有了这个念头,希路里德最后的发问只是让他坚定了将这个念头付诸行动的决心而已,只是这里面还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那就是莉琳的心情——如果她的确已经彻底忘情于菲列迦而钟情于拉夫罗夫三世且心甘情愿下嫁的话,那么无论菲列迦再做什么也都只是徒劳,不仅无法再挽回他们之间曾经的感情,甚至只会让莉琳反感厌恶;相反,只要她莉琳里还有他的话,那么不管她是因为真的爱上拉夫罗夫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才答应与拉夫罗夫结婚,他都会将行动进行到底。
在这点上,就像希路里德说得那样,菲列迦与那种怀揣着“只要他们是真心彼此相爱的话,那么即使我远远地祝福他们我也会很幸福”之类想法的人截然不同,在他看来,所谓的退而居其次默默守护心爱的人什么的不仅虚伪,而且更是懦弱无能的表现,完全不符合他的脾性和原则,情场如战场,只要还有爱,就应当极力争取。
所以,当菲列迦意识到莉琳对他仍有旧情时,那个根本性的问题就不成问题了,当然,他不能立刻行动,一来塞西莉亚和拉夏都还住在王宫里,如果自己贸然乱来的话势必会连累她们;二来以现在的情形看,就算自己行动了,莉琳多半也不可能会答应逃婚就这么跟自己跑掉,毕竟这次的婚礼牵涉到的不光是两个人,更是两个国;最后一点就是——如果他现在这样做了,哪怕是莉琳答应了,这一切也显得偷鸡摸狗,在菲列迦看来,既然要做,那当然就要做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才行。
有了上面这些想法后,菲列迦一扫之前颓丧的神情,在这趟行程中终于头一次认真扮演起护卫这个角色来。
只是这份认真稍微来得迟了点,由于希路里德的出现,加洛温这边损失惨重,撇开佣兵们不提,连格兰特都死了,剩下来的这些加洛温士兵群龙无首,面对着占据压倒性优势的兰卡斯特士兵,他们没有能力、也不敢再耍什么花样,而他们原本布置在后半段路程作为备用的几处陷阱和埋伏,又都被希路里德当作“门票”收拾得干干净净,是以接下来的路途都顺顺当当,两天后,车队终于抵达了索拉德姆。
整个索拉德姆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拉夫罗夫三世特意在城外布置了一个盛大的欢迎阵仗,本人亦亲自站在城门口迎接,只是当他看到车队时,原本喜悦的脸色却是一沉,毕竟无论是缺员的人数,还是护卫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以及染血的衣衫,无一不说明迎亲车队在路上遭遇了什么。是以还未等车队完全停下,拉夫罗夫三世便走到莉琳所在的那架马车前,自报身份后便向兰卡斯特的公主问安,内容虽然俗套,但脸上流露出的紧张之色和语气中满溢着的关切之情充分说明了这位国王对于他的这位未婚妻是多么地疼爱。看在别人眼里或许会觉得很感人很羡慕,可看在菲列迦眼里却不是滋味,幸好他的克制力很强,轻轻地抿了抿嘴唇后,便抓紧缰绳充耳不闻。
由于看到车队的这种样子,欢迎仪式被缩短了,不一会儿,拉夫罗夫便亲自引着莉琳以及所有兰卡斯特的贵族和士兵向王宫进发,而菲列迦等佣兵和加洛温的士兵则由卡德莱特带着前往王宫,到了王宫之后,菲列迦他们又分成了两拨:那些加洛温的士兵不知被安排去了哪里,剩下他们这些佣兵则在卡德莱特的带领下进入了一个宽敞富丽的房间里。
因为斯通死掉的关系,加上卡德莱特对菲列迦之前的身手印象颇深,于是他便开口向菲列迦询问这一路上发生的变故,菲列迦也是有问必答,将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当然,他隐去了与希路里德交战的细节和他们之间的对话。
卡德莱特静静听着不发一语,听完了菲列迦的叙述后,他点了点头,然后便换过一副笑脸,拍了拍手,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端着一个大木盘的仆役,木盘里装着数个沉甸甸地羊皮口袋,不用说里面装得就是之前拉夫罗夫三世许下的酬劳了,卡德莱特很爽快地将钱袋分发给了一众佣兵,同时又说了几句“辛苦你们了”之类的客套话,并表示他们想离开的可以马上就走,不想离开的也可以在王宫里专门安排的房间里多住几天直到国王的婚礼结束为止。至于对菲列迦提到的袭击事件,他完全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我们一定会彻查此事”“我们一定不会让死者白死”之类的场面话都没说半句,仿佛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对于卡德莱特的这种冷血行为,菲列迦自然不爽,不过不爽归不爽,死掉的人毕竟跟他本人也没什么关系,再说佣兵本身就是在刀口讨生活,那些士兵更可以算是为国捐躯理所当然,没必要为此翻脸,所以菲列迦选择眼不见为净,拿了钱之后就直奔塞西莉亚与拉夏的所在,到了两人休息的房间前,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后,门开了,开门的是拉夏,本来她的脸上一脸不耐,一看到来人,她先是微微一愣,紧接着面上一喜,一把就将菲列迦拖拽进了房间,兴高采烈地对坐在房间里的塞西莉亚说道:“太好了,姐姐大人,这混蛋终于回来了,我们这就走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