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幕 陌路
莉琳紧握着一把比普通短剑还要再短三分之一的钢剑,正摆出一副要从马车里出去的姿势,于是和朝车厢里探望过来的菲列迦看了个正着,四目相交之下,两人都把对方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菲列迦瞠目结舌地愣在那里时,莉琳也瞬间呆住了,她的眼中除了讶异之外,更多的则是激动与跃然之色,忍不住脱口说道:“一——”“号”字还没出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整个人都仿佛被冻住了一般,一秒钟前的兴奋愉悦之色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复杂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微妙的苦涩。她重新坐回到座位上,整了整裙摆之后,用一种一听便知道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轻轻地答道:“嗯,我很好没事,谢谢您在刚才千钧一发之际的出手相救。”
“诶?您?”听着如此生分地答谢,菲列迦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愣在当场,这可完全不是他想象中应该有的久别重逢的样子,从莉琳刚才显露在脸上的表情,他十分肯定莉琳已经认出他来,就像他认出她一样,可随后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让菲列迦措手不及,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呆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帕斯特带着两个兰卡斯特公国的士兵赶了过来拦在了菲列迦与马车之间——诚然,菲列迦刚才可以说是救了兰卡斯特公主的命,但出手企图行刺公主的士兵穿得同样是加洛温王国的服饰,因此要说兰卡斯特公国方面对菲列迦完全放心那是不可能的。帕斯特走到菲列迦面前,对着他微微倾了一些身体,语气冷淡可又不失礼貌地说道:“感谢您在刚才救了我们的公主,这份恩情所有兰卡斯特人都会牢记在心,现在,公主这里就交给我们,请您赶紧去帮助您的伙伴吧!”
菲列迦眉头紧缩,对于帕斯特委婉地劝离一副根本就没听进去而无动于衷地样子,直到两名士兵靠过来试图将他推离马车时,他才似乎惊醒过来,冲着马车高声喊到:“为什么?你怎么了?是我啊!是我啊!!”可任凭他怎么叫喊,马车里都没有一点动静,眼看着菲列迦与那两个士兵的气氛越发紧张,而帕斯特和其他兰卡斯特公国的士兵看着菲列迦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凌厉和不友善起来,菲列迦稍微清醒了一点:此时此刻产生摩擦或者冲突怎么看都是不合适的,所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情不愿地退了回去。
另一方面,听到斯通的指示后,其他几个佣兵出手不再有顾忌,如此一来,双方实力间的差异立刻反映到了结果上,雾中不时传来死前的呼号,眼看着偷袭的行刺被菲列迦破坏,浓雾也渐渐开始消散,并且车队后方的兰卡斯特士兵业已赶到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想要复制刚才那一招已然不可能,在这困窘的局面下,袭击者的头目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轴,只是,还未等他来得及使用,就被斯通从背后一剑刺穿胸膛结果了性命,当雾气完全消散、格兰特大叫住手时,地上已经躺了三十二具尸体,菲列迦认出其中三人是佣兵这边的,应该是在最初时分被自己遇到的那种方法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偷袭致死,还有两人是兰卡斯特公国的士兵。
至于剩下的那二十七具尸体,尽管格兰特宣称其中二十具是属于那些袭击者的——换言之,这批袭击者是全军覆没。但斯通显然并不那么想,在他心里,这些所谓的袭击者是可以加引号的,事实上,他刚才下的那个指示,几乎就等于直白地将两队人马当成一伙了,在这种情形下,剩下这些还活着的加洛温士兵很难保证全部是他们刚出发时的这些士兵,对于那些佣兵以及兰卡斯特公国的人而言死了的和活着的都是生面孔。即使剩下的这些人其实都是那些袭击者,只要格兰特说他们是原先的护卫,那菲列迦他们也没辙——反正他们也认不出了,所以事实的真相恐怕就只有格兰特本人和那些士兵知道,至于最后这七具尸体,到底是死在那些“袭击者”的手里,还是死在佣兵手里,那就更是只有女神才知道的谜题了。但无论如何,斯通对自己的这个判断缺少一样最关键的东西——证据。所以在格兰特下令时,他果断停止了攻击,同时示意另外几个佣兵收手,没有彻底撕破脸来。
由于死的人太多,而且佣兵方面、加洛温方面和兰卡斯特方面都有死人,就这样曝尸荒野当然是不行的,于是众人一同对这些尸体进行了简单的掩埋,处理完之后,格兰特先是向帕斯特表示了对兰卡斯特士兵死亡的哀悼,然后进行了一番简要的解释:按照他的说法,这伙袭击者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情报,然后故意打扮成和加洛温王国的士兵一样来行刺公主,目的就是为了破坏这桩婚姻,并利用公主的死离间恶化两国的关系并挑起战争,好让他们的幕后主使国家渔翁得利——格兰特用了“国家”这个词,这就等于否认这些袭击来自于加洛温王国内部的可能,也撇清了和加洛温王国的一切关系。对于这个解释,帕斯特虽然有所怀疑,但是和斯通一样,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格兰特他们与这伙袭击者是有联系甚至是串通好的,所以他接受了这个解释,稍微安顿了一下后,车队开始继续前进。
行进途中,菲列迦始终露一副失魂落魄地样子骑在马上,头脑中不仅没有空白一片,相反,各种繁杂的思绪和念头纷至沓来,他很想从中理出一个头绪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而且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恍恍惚惚地起来,待到当夜幕降临,格兰特提出车队可以稍微绕点路去附近的一个小村庄歇息,但遭到了帕斯特的婉拒,一番商量之后,众人决定就地安营休整,此时,菲列迦仍没有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只是如同行尸走肉般跟着其他佣兵一起忙东忙西,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到了吃晚饭时,他又开始盯着篝火发愣,旁边有个佣兵见他这幅样子,主动拿起一只鸡腿递了过来,菲列迦机械地接过鸡腿,食不知味地咬了两口之后便停了下来,然后继续出神地盯着面前的篝火。
看着不断跃动着地火光,他的思绪终于不像最初那样杂乱了,逐渐回复过来的理智让他充满了矛盾:一方面,他仍旧不能接受莉琳就是兰卡斯特公国公主,更无法接受她即将嫁给拉夫罗夫三世;另一方面,见惯了政治联姻的他,又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一切都是现实,甚至有可能这根本不是政治联姻而只是普通的因为相爱而结合——毕竟在那顿晚餐中,拉夫罗夫三世俊朗的外型和良好的教养以及出众的气质将他塑造为一个开明君主的同时也让他成为无数少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菲列迦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了夏尔洛,后者之前在小木屋的时候似乎有提到,说什么前方有着会推动他前进的因素在,现在看来,夏尔洛说的因素应该就是指莉琳,而他忠告菲列迦走右边的路,也正是因为右边正通往兰卡斯特公国的缘故,也就是说,夏尔洛早就知道莉琳是兰卡斯特公国的公主,而且是早在三年多以前将莉琳从他身边带走时就知道了。想到这儿,换作是平时的菲列迦,此刻一定会在心底痛骂夏尔洛甚至诅咒他,因为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他莫名其妙地出现扯了一大堆什么父亲思念女儿之类的话然后把莉琳传送走,那么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不过这次,菲列迦并没有这样做,他甚至连稍微责怪一下夏尔洛的心思都没有,只是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好吧,或许我对她的感情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深,或许这份感情根本就不能算是爱情,只是由于我这方面经验浅薄所以误认为是爱情,就像当初我对待莎琳娜的感觉一样,没错,就是这么回事。”说完,沉默了几秒钟后,他突然站了起来,径直走到同样正在用餐的帕斯特面前,从容不迫地问道:“你们把真的公主藏哪儿了?”
“什么?”帕斯特皱起了眉头,“什么真公主?”
“别装了,你身后那辆马车里坐着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公主!那只是一个冒牌货!”听见菲列迦这么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斯通与格兰特则同时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你是怎么回事?喝醉了吗?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我告诉你,后面马车里坐着的,就是我们兰卡斯特公国的莉兹公主。”帕斯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别骗我了!有哪个国家的公主会随身带着短剑?就算是为了防身,又有哪个国家的公主能够挡住那么突然的一击?我看就算是你们这些士兵也未必能办到吧?再说——”菲列迦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们明明就对我……对加洛温王国恨之入骨,从我们初次遇见时,你们的眼中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当然,我们这边那些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在这种情况下,你会这么好心毫无保留地就把公主所在的马车告诉我们?真当我是瞎子吗?”
“你这个该死的加洛温混蛋!”帕斯特还没开口,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兰卡斯特士兵抽出了佩剑指向了菲列迦,神情气愤而又激动地吼到:“你们那个混账国王,用卑鄙的手段逼迫我们的公主嫁给他,现在你又来说这些侮辱人的话,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们也是有尊严的,呸!别以为我们会一直任你们欺负,女神在上,大不了——”
“住口!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还不把剑收回去!去做好你应该做的事!”帕斯特厉声喝退了士兵,然后冲着格兰特说道:“格兰特先生!不管是不是你授意他这么做的,但这个人的信口雌黄胡言乱语已经损害了我们两国关系,也极大地伤害了我们兰卡斯特人的感情,对此,我保留追究的权利,现在,请你约束你的部下,请他停止继续对我们的无耻诽谤!”
格兰特朝着菲列迦走了两步,嘴唇微张了两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事实上,此刻他的内心十分犹豫,菲列迦那些为了逃避现实而拼命编造出来的理由听在他耳中却有几分道理:格兰特当然并不会认为兰卡斯特公国会愚蠢到用假冒的公主来跟加洛温国王结婚,但这些狡猾地兰卡斯特人的确有可能将真正的公主藏身于后面那几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并找一个冒牌的来吸引刺客的注意。
对格兰特来说,如果不能确定真正的公主所在的位置,那么对于他们后面所做的布置将会带来非常大的不利,所以内心深处,他实在不愿意就这样把喝止住菲列迦,而是希望他能就这么闹下去直到把真公主的位置逼出来。就在他感到为难之际,站在离他不远处的斯通突然将头扭向一侧,大声吼到:“什么人?!不要再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儿了,出来!!”
这声怒吼来得很突兀,众人不由齐齐将目光投向了斯通扭头的方向,一、两秒后,一个瘦削地身影从茫茫的黑暗里走了出来,站到了附近的篝火所能照亮的边缘,来人穿着一袭黑袍,在摇曳地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森和飘忽,而他的脸则被兜帽遮住看不大分明。
有了早先的遭遇,除了菲列迦之外,其他所有的护卫在第一时间便拔出了武器——包括那些加洛温士兵。见对方只有一个人,斯通的面色稍稍缓了一下,但还是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来这儿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偷听我们?!”
“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来人并没有回答斯通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用不带丝毫感情的低沉嘶哑地声音说道:“坏消息是,我受人所托,来要你们公主的命。”
听到这话,那些兰卡斯特士兵以及佣兵们立刻全神戒备,脸色铁青,斯通第一时间把目光转向了格兰特,却见后者的脸上浮现出疑惑和茫然的神色,这时,那个男人继续说道:“好消息是,你们不用太难过,因为今夜你们全部都要死在这里,为你们公主陪葬,我说完了,现在让我们开始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