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幕 昔人
希路里德回复意识时,只觉得脑袋里还是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习惯了之前发作时每次珂赛特都会在旁边用那奇妙的力量为他舒缓的缘故,这次发作的效果似乎特别强烈,除了脑袋以外,整个身体都有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尽管如此,希路里德还是努力支起了上半身,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而她则趴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正枕着自己的手臂在睡觉,听到希路里德发出来的动静后,她亦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朝男人望了一眼,过了两秒钟后,她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站了起来,却是向着房间的角落退了几步,然后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醒了,你、你……”
听到她连话都说不连贯,又看到她眼中流露出来的神色——这是她不久前初次见到他出现在那房间里时也不曾有过的恐惧之色,希路里德愣了一秒钟,接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撇过头一看,发现了放在枕头边的面具,旋即明白她之所以如此害怕的原因,迅速将面具重新戴好后,他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尽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无奈从喉咙里出来的话语还是一如既往地沙哑粗糙,当然也丝毫没有起到安抚她的效果,不过她还是回答道:“这、这里是我家。”听到这句话,希路里德心里不禁吃了一惊,不明白为什么她会从居路士帝国千里迢迢搬到这儿来住,没等他发问,她又接着说道:“其、其实这里只能算是临时住的地方,我真正的家在居路士帝国。”说到这儿,她停下来看了看希路里德,见后者似乎毫无反应,她脸上出现一种微妙的表情,似在做什么思想斗争,片刻之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请、请问,你是我丈夫的朋友吗?”
希路里德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似乎在她的意料之外,让她一瞬间懵在那里,看着希路里德的眼神也从之前单纯由于他那可怖的长相而引起的害怕添加了不安,这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略带迟疑地问道:“那、那么,我们……我们认识吗?”
希路里德的身体微微一震,沉默了两秒钟后,他又摇了摇头。
看到男人摇头,她的心顿时变得无比冰凉——先前在街道上目睹希路里德发作时,一方面她直觉他没有什么恶意甚至可以说对自己是善意的,另外希路里德那样子实在很是凄惨,所以她才吃力地把他带回到自己的住所,不曾想当她将他放到床上除去他的衣服想为他清理一下伤口时才发现这个男人浑身上下竟找不到一个伤口,而当她把他面具揭下来看清楚他容貌时,更是惊骇不已并开始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就把这样一个诡异又骇人的男人随便带回家来,只是由于希路里德那一半完好的脸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加上先前自己的确可以算是得到了他的帮助,因此她才勉强将自己的不安压了下来并安慰自己这个男人或许认识她或者她丈夫所以才会出手相助,现在,接连两个否定的答案不仅否定了她之前的猜测,更将她的不安重新引爆出来,她试着向后退却,却发现自己已经贴到了墙边退无可退,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因为恐惧而发抖的身体后,她颤声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为什么要帮我?”
希路里德登时愣在了那边。
在她提出这个疑问前,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被她这样一问,他的内心深处也开始问自己同样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帮她?答案当然不可能会是路见不平之类的烂理由,与他帮助珂赛特或佩时也截然不同:帮助珂赛特,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帮助佩,是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娜美西亚的影子。那么现在,他在她身上看到的又是谁的影子?
谁的影子都不是,他所能看到的,只是她自己。而她对于现在的他而言,理应毫无意义才对。
他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当他从她家的窗口中跳出去之前所说过的话——从那一刻开始,他便只以希路里德这个名字和身份活下去,也就意味着,他斩断了身为倍波时的种种因缘和联系——无论是人还是事。既然如此,那么此时此刻,他到底是以什么立场出现在她的面前并且帮起她来了呢?以倍波吗?这个人已经不复存在;以希路里德吗?这个怪物与她毫无关系;
希路里德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好,而他愈是不出声,她对他的怀疑就愈重,见男人似乎陷入了沉思当中,她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贴着墙一点一点朝门口移动,就在她一把抓住门把转身想要夺门逃出房间的时候,一个声音缓缓地从她背后传来:“我是……我是倍波的朋友。”
这个回答让她如遭雷击般一下子定在那边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钟后,她缓缓地转回身体,以一种奇特的目光盯着希路里德,慢慢地问道:“你刚才说……倍波?”
希路里德点点头,正担心她会不会已经把这个名字给忘记时,只见她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向自己这边走了两步,然后突然停了下来,再次浮现出惊惧之情重新向后退去,一边摇头,一边嘴里喃喃地说道:“这、这不可能,你在骗我!倍波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他又怎么会认识你这样的、你这样的——”她本来想说“你这样的怪物”,可大概是觉得这么说很失礼,又或怕激怒到希路里德,所以还是没有说出口。
“从人化成雾,这只是一种魔法,我是一个魔法师。”飞快地思索了一下后,希路里德选择用谎言来解释:“我的脸,也是由于某个魔法事故造成的,幸亏遇到倍波我才捡回一命,从那之后我们便成了朋友。他曾经不止一次跟我说起过很多关于你的事,包括你的样子和声音,所以刚才我无意中看到你时才会认出你来,因为倍波实在说了很多你的事,所以我对你也有点好奇,因此才会化为烟雾潜入到那个房间,在听到你和那个男人的对话后,我才……这一切都只是偶然的巧合,希望你能相信我。”
这并不是一个高明的谎话,其中的漏洞也不少,希路里德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在说完之后有些紧张的看着她。不过,显然她并对此并没有疑问,或者说,比起质疑,她潜意识里宁愿选择去相信。是以她脸上的害怕之情一扫而空,整个人亦变得豁然起来,似乎完全忘记了希路里德那张可怖的脸以及出现在他身上的异状,快步跑到他的身边抓起他的一只手,热切地问道:“这么说,你、你真是倍波的朋友!他现在在哪儿?他还好吗??”
希路里德很想回答说倍波已经死了,可一接触到她那双眼睛,不知何故突然涌起一阵不忍的感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转而回答道:“他……很好,不久前见到他时,他告诉我说他也想学习魔法,所以我就让他去一个叫做……奥兹的魔法王国找我的师傅学习,那是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我想,现在他应该还在去那里的路上吧。”
“原来真的有这个地方!”听他说完,她脱口而出道,紧接着脸上红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继续道:“请原谅我的失礼,因为你说的那个魔法王国,我和倍波小时候有在一本童话书中看到过,本来我们都以为那些都是杜撰出来的,所以听到你刚才说的,我不免有些激动。”
希路里德点了点头,事实上,那本叫做《绿野仙踪》的童话书他和她看过很多次,所以里面的内容让他记忆犹新,才会第一时间就搬出里面的内容来填塞他的谎言。所幸她并没有朝这个方面去联想,在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后,她悠悠地说道:“那个时候是多么快乐的一段时光呵,我还记得当时我和倍波一起看这个童话时,倍波还幻想过去奥兹王国学魔法然后保护我呢,没想到现在,他的幻想居然真的就实现了,只是……”她没有再说下去,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伤感,希路里德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原因,就在他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她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窗外,发现漆黑的天色中隐隐有些泛白,正是即将迎来黎明的征兆,于是他连忙问道:“你这里有地下室吗?”
“是有一个。”她脸上露出些许迷茫,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请带我去。”希路里德看到她的疑惑后,又补充道:“这也是那次魔法事故留下的后遗症,我不能接触到一点儿阳光。”
虽然内心奇怪,不过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领着菲列迦来到了地下室,大概是由于长久不用的缘故,地下室里显得十分阴冷,空气也很潮湿,好在还有一个火炉可用,点燃了炉火后,她并没有离去,两个人就这样围着火炉相对而坐,看着那不断跃动着的火光,沉默了片刻后,希路里德忽然开口问道:“对了,之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倍波曾经告诉我,你应该是住在居路士帝国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看到她脸上露出踌躇的神色,他又加了一句:“别忘了,我是一个魔法师,也是倍波的朋友,你说出来,也许我可以帮你。”听到男人这样说,她不再迟疑,于是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她的丈夫是一个商人,这间房子本来也是她丈夫为方便在外做生意而买下的,这次她丈夫也如同以往一样来索萨置办货物打算拉回居路士帝国贩卖,因为担心手底下的人出什么差错,她丈夫每次都会亲自到场处理,这次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之前在她多次的央求下,这次她丈夫终于同意带她一起同行,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但未曾想当他们将货物运出城时,却被守城的士兵拦了下来,他们不仅扣押了这批商品,还一口咬定她丈夫是冈比拉共和国派来的奸细,尽管他丈夫当即出示了相关的证件表明自己是居路士帝国的人,只是来索萨做生意的,但那些人毫不理会,还是抓走了她丈夫。而在她丈夫被抓之后,她心急如焚,跑遍了整个城市所有她能想到的政府机构试图证明她丈夫是被冤枉的,可无论她怎么辩解,对方压根儿就不理会她,正当她感觉一筹莫展的时候,那个半秃男人出现在她面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且提议只要她能够陪他共渡一夜的话,他就能将她丈夫无罪释放,而救夫心切的她在思量再三后,最终同意了半秃男人的请求,然后就有了希路里德在那房间里看到的一幕。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眼睛里也噙满了泪水,待她说完之后,希路里德一下子站了起来,果断而干脆地说道:“把你丈夫的名字和大概样子告诉我,无论他在哪儿,我一定帮你把他救出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