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幕 发酵
广场上除了那四根立柱发动运转的低鸣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菲列迦试图让自己相信这是一个梦境,为此他特意鼓起勇气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当然,很轻很轻地那种掐法,力道并不会比蚊子叮人来得更大。
“哇,我都这么用力掐自己了,居然一点痛的感觉都没有,这果然只是一场梦啊,太好了,看来我平时压力积累的太大了,所以才会做这种梦吧,哈哈哈哈哈哈哈……”难听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既突兀又刺耳。
没人附和,也没人反对,事实上,听到这笑声,在场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所有人在听到刚才在特留尼西特发言时那句乱入的插话后,就齐刷刷地把脑袋转朝向了他们两人所在的博物馆顶上,并且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在众目睽睽之下,菲列迦越发心虚,笑声也越来越弱,最后也完全停了下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白目,不过这是情有可原的——一个人在头脑极度混乱的情况下通常都会干一些不靠谱的蠢事。而他现在正处于这种状态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谁能想到,辛辛苦苦赶了这么多天路,又埋伏了这么久,自己最后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出现——或者说暴露在众人面前?
谁又能想到,那个外表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丫头在正义感爆表后竟然这么冲动鲁莽,不计后果,甚至事先完全没有任何商量,就这样径直地站了起来,惊世骇俗地当着那么多人的人面抛出这么一句话来。真不知道纳依洛斯教廷平时给她灌输的都是一些怎样的教育。
菲列迦心里一阵发慌,就在这要命的当口,塞西莉亚居然转过头来对他说到:“快,抱着我跳到处刑台上去,就像那次从班格城头上跳下去一样,用你那奇怪的能力的话可以做到的吧。”见菲列迦缓缓抬起头,用看白痴一样茫然地眼神望着自己后,她跺了跺脚,一脸焦急地催促到:“喂!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发愣!!”
“发愣?发什么愣?”后者呆头呆脑地跟了一句后,突然整个人仿佛清醒过来一般脱口而出回答到:“跳到处刑台上去?你疯了吗?你知道处刑台四周有多少士兵吗?你是嫌我们现在的境况不够糟糕还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说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是一个阴谋吗?!”
“那又怎么样?”
“他们想利用我们的身份挑起战争!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阻止他们?怎么阻止?就凭你突然站出来然后随便说几句话吗?”
“当然不行!所以我们要到处刑台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那两个冒牌货的身份,揭穿关于班格的谎言,揭穿整个阴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天哪!你这根本是自杀行为!”
“如果战争爆发,会卷入更多无辜的生命,相比之下,牺牲我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几乎没有任何考虑,年轻地见习带刀祭司毫不犹豫地回答到。
“现在牺牲的不光是你自己一个人,还有无辜的我好不好?要知道——”菲列迦还想说什么,正迎上塞西莉亚直视过来的目光,目光中所蕴涵的某种东西令菲列迦似曾相识。
很显然,如果他此刻在这里拒绝的话,就算会摔死,这个丫头也一定会义无反顾地独自下去。
望着她那清澈坚毅地眼神,菲列迦体内原本就蠢蠢欲动的骑士精神一下子被点燃释放出来,无法抑制地冲动让他把心一横,脑袋一发热,伸出双手抱住塞西莉亚,凝神让双腿缠绕上绿色的魔力后,从博物馆馆顶朝着处刑台跳了过去。在双脚离开屋顶的刹那,似乎想起了什么,菲列迦突然问了一句:“我记得你说过……那魔法阵……有禁魔的功能来着?”
少女祭司没有回答,或者说,她发白的脸色已经做出了最好的回答。
事到如今,回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唯一能做的,只有不住地祈求女神保佑。
在两人接触到屏障的瞬间,菲列迦的心几乎快跳了出来,然而由四根立柱生成的魔法屏障似乎对于菲列迦缠绕在腿上的魔力没有任何感应,更没有发挥禁摩的功效让魔力消失,使后者得以平安而轻松地降落到处刑台上。在放下塞西莉亚后,没来得及细细回味刚才那惊魂一刻,两人很有默契地一人一脚将两个目瞪口呆的刽子手从处刑台上踹了下去,同时一把扭住了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冒牌货,塞西莉亚冲着那些民众大声地说到:“我以女神茉莉安的名义起誓!这是一个阴谋,一个谎言!你们都被骗了!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塞西莉亚·德瑞丝·维克托拉!”
如同被一把无形的锤子重重地敲了一下,先前反常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不仅人群中一片哗然,那些官员席上的官员们脸上也露出震骇不已的表情,互相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他们事先也没有得到任何内幕消息,和这些民众一样对这出冒牌的把戏一无所知。
正是这阵哗然,让从刚才起就一直呆若木鸡站在主席台上的特留尼西特回过神来。
当塞西莉亚突兀地冒出来时,惊呆地不止是菲列迦,可敬的国家主席也一下子懵在那里:这并不是应该出现在他剧本里的场景。
在他写好的剧本里,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就是会有一部分对政府不满的民众出现捣乱——事实上,他在会场安排的这么多士兵,除了讲究排场营造气氛外,就只有两个作用:维持秩序以及应对有可能出现的乱民。
与一般的公开处刑不同,他深信在经过政府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思想工作后,那两位“自愿”充当冒牌货的一男一女以及他们的家庭早就已经做好了充分的觉悟,无论是他们的亲戚,还是他们的朋友,都不可能会来救人。而普通人更没有理由来救这两个与他们毫不相关的人。
至于真正的菲列迦和塞西莉亚,在特留尼西特的观念中,一旦他们两个得知这个消息后,肯定是立刻想方设法趁着有人当替死鬼的良机逃离冈比拉共和国,有多远跑多远,根本不会主动跑来这里掺和进来——只要是尚存一丝理智的人都不会这么干。
可现实是,那两个本尊出现了,出现在这个要命的时刻,出现在离他不足十米的处刑台上,不管他们是不是还存有理智,总之,他们出现了。
清醒过来的特留尼西特脑子也转得很快,他立刻大声地呼喊到:“亲爱的冈比拉人民们!这两个人是假冒的!他们是主谋的同党!故意化妆成主谋的样子,就是为了动摇我们好趁乱救走犯人,但是,英明睿智的冈比拉人民是不会受这种伎俩迷惑的,英勇的士兵们,抓住他们!我们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看着处刑台周围得到指示开始行动起来的士兵,菲列迦带着豁出去的表情,同样朝着前面的人群吼到:“事实胜于雄辩,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清楚谁才是冒牌货吧!”说完,一手抓住了那个“菲列迦”的发鬓,用力一揭,顿时扯下了一层皮,露出了一张与刚才的样貌截然不同而又惊惶失措的脸。而他旁边的“塞西莉亚”被如法炮制后,同样也露出了另一张脸。
看到这变故,本就已经哗然的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落雷笔直地打在了尼格洛的铜像上,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酝酿了许久的诡异天空似乎再也不堪重负一般,兜头泻下了倾盆大雨。
整个尼格洛广场上,只有主席台和官员席是有顶棚,于是骚动很快变成了骚乱,广场上的平民纷纷站起来抱着头想要往外冲,对他们来说,公审处刑什么的已经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虽然刚才发生的事情足以令人震惊,不过这些都比不过回家避雨来得重要。
然而,由士兵组成的人墙却牢牢地站在外围,挡着不让他们出去,而广场上没有参与抓捕行动的士兵则冲入人群用一种近乎暴力野蛮的方式维持秩序。人群中顿时又响起此起彼伏地咒骂和哭喊声。在这混乱的景象中,有十个人从人群中不声不响地站了起来,在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点了点头之后,十个人一齐一言不发地挤出人群朝处刑台掠去。
突如其来的暴雨给抓捕的士兵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雨水顺着头盔流进了眼睛里,硌得他们十分难受,而没几秒功夫就完全湿透了的衣服也使得他们的动作变得不太灵活。但这并不能妨碍他们将处刑台包围起来,由于处刑台地方不大,即使有士兵上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只会被一个一个踢下来,所以他们干脆破坏了处刑台,在菲列迦和塞西莉亚抓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冒牌货落地后,士兵们围成了一个圈将他们困在当中。
看着四面八方逐渐逼近的士兵和他们手中的长枪,菲列迦擦了擦脸上不住流淌的雨水,将魔力不住地凝聚于双拳上,正打算朝地上砸去时,圈子最外围的士兵突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里层的士兵扭头朝后面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有十个人凶悍地朝圈内突进,挡住他们去路的士兵则无一例外的被扯成了几块。
让这些士兵和菲列迦他们感到心寒的是,这十个人的衣着打扮和普通居民无异,也没携带任何武器——这些士兵居然都是被他们徒手撕裂的,每一个士兵死去,就有一团内脏和鲜血混着雨水飞舞在空中。虽然实际死亡的人数并不太多,但如此恐怖凶残的杀戮方式深深地震慑到了每一个士兵心灵深处——没人愿意接受这样悲惨的死法,所以他们不仅不敢上前阻拦,反而纷纷四散而逃。
于是包围圈瞬间瓦解,这十个人也不去追那些逃散的士兵,而是在离菲列迦面前三米的距离时停了下来,其中九个人的眼神充满了常人根本不可能有的癫狂,他们的身体也不时冒出些微黑气,加上青筋暴起的手背和锐利无比的指甲以及泛红的肤色,这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他们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而剩下那个唯一看上去比较正常,也就是领头的人,嗅了两下后抬起头,拨开挡在面孔前的湿发直视着菲列迦,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微笑。
“嗯,这次这个是真货,你好,菲列迦先生,看得出来,这回不用我提醒你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所以我也就不再说什么废话了:把门的碎片交出来,这样,我就放过其他人,并给你一个和我一对一的机会来解决我们之间的恩怨。如果你拒绝,那么首先你旁边的这三位——尤其是这位小姐,将会饱受折磨。你大概也发现了,我的九个手下和常人是有点不同的:这是使用真正的暗黑兽化术后的特征。也许比起上次,你多少会有些进步,不过在十对四的情况下,你绝不会有任何胜算,所以我希望你能理智的做出正确的选择。”
就在杰拉特与菲列迦面对面对峙时,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同样感染了在场的其他人,受到恐惧驱使,人群以胜过刚才数倍的劲头拼命朝外涌去,那些原本还坐在官员席上的官员看到那些四散飞舞的尸块后也加入到了逃散的行列中,士兵再也无力维持秩序,人墙也终于被冲破,受到波及的还有那十几个魔法师,一切发生的太仓促,还未等他们有什么动作,就被挟裹在了汹涌而来的人流里,广场上的四根立柱立时黯淡了下去,魔法阵解除了,而整个场面也同时混乱到了极点。
特留尼西特站在主席台上,双手攥得紧紧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听不到杰拉特和菲列迦之间的对话,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很明显,这些把士兵当纸张一样撕开的疯子们绝对不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一切都搞砸了,全完了,原本完美的安排变成了一场闹剧,不,甚至连闹剧都不是,因为观众都跑掉了。更要命的是,正如塞西莉亚之前判断的那样,由四根立柱构成的复合魔法阵本身还具有传送影像和声音的功能,这次的公审是直接向整个冈比拉共和国所有的城市实时播放的,自然这边发生的一切,在那些魔法师被裹走之前,都是不断传输着望着的。
望着站在暴雨中的那群人,这位主席的眼里愤怒地几乎要喷出火来。
“失败了吗?不!我还没有失败,没有!我绝不会失败!”如同自言自语般小声咕哝了一句后,特留尼西特突然回转身,疾步走下主席台,一头扎进雨幕中,连亲卫队迎上来也没有在意,就这样不管不顾对周围视若无睹般急冲冲地赶向自己的办公室。到达办公室后立刻反锁上门,也不换衣服,就这样湿淋淋地坐在椅子上,擦了擦手后,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了其中一份,平铺到了办公桌上。
既然演不下去了,那也没必要在演了,就在刚才,他突然想明白了:既然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赢得这场战争,那么是不是名正言顺,有没有得到人民的支持,这些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战争爆发,很多事情都会身不由己,他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把军权掌握在自己和霍希金的手中,铲除任何可能会阻止战争爆发的绊脚石,然后发动战争来争取时间。而这一切都会在这份事先准备的文件上签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开始实现。
想到这儿,特留尼西特提起笔,沾了沾墨水之后,正准备签字,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突然从他的背心传来,瞬间浸透了他的五脏六腑,这绝不是湿衣服能够产生的冰冷感,他想回头看个究竟,却骇然发现自己突然浑身上下都无法动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几秒钟后,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同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如淙淙地流水一般在他耳畔响起。
“真没想到,一个像我活了这么久的人所拥有的阅历,居然也会看错人,说实话,这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不过,虽然丢脸,我还是得说,我对你判断失误了,主席阁下……呃,我是说,尽管当初向你提出那个建议的人是我,促使你采纳建议的人也是我,但是你知道,其实我并不是真的想让你抓住那两个可爱的年轻人,呃,怎么说,我只是希望你能够给这两个太过安逸的年轻人一点压力,顺便让他们把这个当作是一种……唔……历练?好吧我承认这里面有一点小小的私心,我也知道我告诉你的关于那个坚持使用本人绝不能找冒牌货来完成计划的理由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牵强,不过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尤其是在见过我那些神奇的魔法之后,你绝不会再去打假装冒充这个主意。不过看样子我不得不在这件事情上承认,我的确看走眼了,没想到像你这样政治经验丰富无比的老手,也会有这样铤而走险的一面哪。”
听着这些平和的话语,特留尼西特的心中却慌乱不已,如果不是因为身体无法动弹,他早就瘫软下去了。而那个温和的声音则继续说到:
“呃……虽然你的身体不能动,不过你体内的恐惧倒是有确实地传达过来,如果你是担心我会杀了你作为报复的话,那么你可以完全放心呢,我绝不会杀你的,要说原因的话……唔,我记得三百年前,当尼格洛找到我向我寻求帮助时,我是这么回答他的:‘你所信仰着的民主共和在我眼里一名不文,而你那套所谓人民当家做主的人民民主专政更是一坨散发着无比恶臭的污秽,你或者还不至于如此,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比起那些独裁制度下的皇帝,你的继任者,在民主的幌子下,只会更加变本加厉地盘剥压榨人民。’当然,尼格洛立刻予以了驳斥,他是一个很有趣的家伙,所以尽管我不认同他观点,还是稍微地帮了他一些小忙。然后三百年后的今天……啊,其实你的前几任做得也不错,基本印证了我的观点,不过和他们相比,你是做得最好的一个,我很高兴地从你的身上再一次印证了我的看法,全面,彻底的印证。所以我不但不会杀你,为了表示感谢,我还决定赐予你一项其他很多人梦寐以求想得到的东西:永生。”
随着话音的结束,特留尼西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他将目光下移,看到一层粉红色的水晶翻腾着发出清脆地噼啪声从他的脚下一路向上将他的身体覆盖起来,被水晶覆盖到的身体部位全部丧失了知觉。在这一刻,他的恐惧到达了极点,可他的身体还是无法动弹,连一丝最低沉的呜咽也无法发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晶继续向上肆虐。
这时,那只手离开了他的肩膀,而那个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向你保证,这种水晶安全无毒,坚固无比,很难被摧毁,更不会自然毁坏。并且它既不会遮蔽你的视野,也不会阻挡你的听觉,也就是说,你看得到,听得到,也可以思考——只是无法行动,作为补偿,你的身体将不会再进行任何生理活动,这就意味着你不会再变老。你的生命将会伴随着这块水晶永远持续下去,很不错吧。想想看,你可以呆在这个你熟悉的地方,感受着权力的气息,和这个国家下一任……也许是下几任的领袖一起共事——只要他们不排斥你这模样的话。嗯,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找我那两个可爱的年轻人了,顺便说一句,你必须得承认,他们是两个很勇敢的家伙,尽管这里面有一些有勇无谋的味道在里面,不过很合我的胃口,就是这样,永别了,亲爱的主席阁下,祝你好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