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幕 共处
一头体型庞大的灰熊悬浮在空中,它漆黑的眼眸中本能地透露出恐惧,无助地发出急促地嘶吼声,虽然它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野性的直觉让它有不好的预感。
一阵突如其来的刺痛感传来,某种尖锐地东西穿透了它浓密厚实的毛皮,在它的下颚脖颈处开了一个小小的洞,殷红地鲜血从这个洞口中欢快地奔腾而出,它无法阻止这一切发生,只能任凭着血液不断从体内流失,伴随着血液一起流失的,还有它逐渐模糊的意识。
西古鲁多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一头灰熊悬浮在空中,血液从它的伤口中不断涌出,而一个男人站在灰熊的下方仰起头,双目紧闭,张着嘴迎接着来自于上方的生命之水,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身体表明,他显然很享受这种饮料——或者说,食物。当最后一滴鲜血从灰熊的身体里流尽时,它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落到地上,激起一阵轻微的尘土,而男人亦停止了颤抖,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真是有趣的进餐方式,也许下次我也应该试一下。”女人笑着说到,但她那勉强的笑容中却蕴含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但每一次都让她觉得恶心和恐惧,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以鲜血为食的怪物,尤其是这个怪物还有着一副人类的外表。而她,出于某种原因,居然还自愿呆在这个怪物的身边服侍他。
希路里德冷冷地看了西古鲁多一眼,没有回答,此刻他的内心同样不是很平静,不过这情绪波动来自于他本身:在那座高塔中三年的时光,除了每年一次饮鸩止渴般地喝下那个女人为数不多的血之外,他没有再摄取过其他任何食物和血液,这个发现一度让他欣喜不已,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那种吸血为生的命运——尽管他被娜美西亚变成了血族,但本质上他根本不愿意认同这一点,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和那个凶暴残忍叫做克罗维的变态家伙是同一族的。
但一回到现世后,希路里德就明白自己错了:他并不是不需要血,只是由于高塔内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抑制住了他身为血族的食欲,在离开了高塔以后,失去了抑制力的食欲得到了解放,可能积压了整整三年的关系,对于鲜血的渴望竟然比任何其他一个纯种的血族都要来得强烈的多。
这种渴望以及人类的渺小让他变得残忍而冷漠,只是在他体内属于人类的那部分残存的理智才让他尽力克制住自己不至于杀戮成狂,而潜意识中对于血族深切地厌恶则让他排斥吸食人血,自他回到现世后,除了那一次遭受到菲列迦重创下为了尽快恢复而吸食了那个少女的鲜血外,他一直都是以诸如野猪,山羊这些动物的血液为生。
但是最近,他越来越感到难以满足,这些动物的血液也越来越难以平息他体内的躁动,他很清楚,他的身体正在渴求着,不是这些动物的血液,而是另外一种更加美妙,更加可口的东西。他同样也清楚,一旦自己就这样顺应自己的欲望,他一定会沉沦于那种快感,然后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阵迷茫的感觉涌了上来,自己到底属于哪边的?人类?他们是如此脆弱;血族?自己与他们不共戴天。他,希路里德,被赋予了血族的能力,却还以人类的方式思考——尽管这种思考方式正在逐渐改变,那他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真的如克罗维所说,自己只是一个卑贱的杂交产物,一个畸形的半成品?
希路里德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仿佛有一团浓雾出现在他的面前,雾中是两个孩子,两个脑袋挤在一起看着一本书,那个年纪稍大点的女孩一面用手点着书页,一面吃力而断断续续地念着她所认识的词语,那个年纪稍小点的男孩,则是聚精会神地听着那不甚连续的朗读,一面用缝满补丁的衣袖擦着鼻子。两个孩子的面色都因为营养不良而苍白,但他们的笑容却是那样的简单和纯真。
看着这氤氲中的笑容,两道透明的液体从希路里德,或者这个曾经叫倍波的男人的眼角中溢了出来,无声地滑落,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能够再回到那个时候,那段一无所有却又充满快乐的时光。可是回不去了,从那一个晚上开始,一切的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恍惚之间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希路里德回过神来,看到珂赛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边,一面拉扯着袍子,一面仰着头看着他,略显无辜而灵动地眼睛中充满了焦虑和关切。轻轻摸了摸珂赛特的头示意自己没事后,男人收回了游散地思绪,重新把目光投向西古鲁多,开口问到:“圣碑到底是什么东西?里面有什么秘密?这几天你的回答并不是太令我满意,我需要知道更多。”
“不管你问多少次,答案都是一样的,我所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希路里德冷哼一声,“照你的说法,圣碑上面记载的是获取某种力量的方法,而这种力量很可能是来自于女神,那不就是纳依洛斯神殿那群整天宣扬自己是女神代言人的家伙现在干的事情么?他们施展的那些魔法也好,所谓的神迹也罢,不正是女神力量的体现么?这并不稀奇,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为什么还要找圣碑这样多此一举?”
“那是不同的。”西古鲁多摇摇头,“教廷那些人,不论是带刀祭司还是圣翼骑士,他们只是借助女神的名义施展法术,其实跟女神没有什么关系,退一步说,那也是女神遗留下来的法术,归根结底,他们的法术强度还是依靠于他们作为一个人类自身所修炼得到的力量而已,但圣碑上所记载的方法,则是直接借用女神的力量,那并不是人类通过修炼所能达到的程度。”
“直接借取女神的力量吗……”仿佛想到了什么,希路里德自言自语般说到:“不对,虽然我知道的不多,但至少在大多数世人的眼里,女神是慈爱和平的象征,但是你男人在神殿为了打开那扇隐藏的大门以及在女神像前所用的方法可没有一点仁慈的影子……”说到这儿,他的语气变得阴冷严厉起来,瞪视着西古鲁多,“我确信你们知晓找到圣碑的正确方法,并且你们也的确那样做了,那样邪恶的仪式很难和圣洁仁慈的女神联系起来,你是不是觉得你救过我一次,我就不会杀你?因此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欺骗我?”
“我说的是实话。”男人瞬间迸发出来骤然而至的杀气让西古鲁多一惊,犹疑了片刻后,她轻轻地问到:“你是否知道黑之女神内文?”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希路里德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疑惑的神色代替了回答,不等他开口发问,西古鲁多继续说了下去:“传说中,掌管这个世界的女神有两个,一个是我们所熟知的茉莉安,一个则是她的孪生姐妹内文,也有另外一种说法,茉莉安和内文是同一个女神的不同神格,也就是说茉莉安和内文是二位一体的女神,但不管是那一种,有一点是共通的,内文与茉莉安是完全对立的存在,如果说茉莉安代表的是生命和仁爱,那么内文则是死亡与破灭的象征。”
“死亡与破灭?你是想告诉我,之所以那个仪式会如此邪恶的原因,是因为那块圣碑所借取的对象并非是茉莉安,而是那个什么黑之女神的力量?”
看到西古鲁多点了点头,希路里德不屑地啐了一口到:“啧,简直是一派胡言,是什么让你有如此自信,认为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言可以骗过我?双子的女神?这种愚蠢的鬼话连一个半大的小孩都骗不了。或许我现在就应该卸下你的一只手和一只脚,好让你以后回答我的时候能够更诚实点?”
“那是因为真相被掩盖住了!”西古鲁多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起来,“自从三千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再也没有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亲眼见到过女神,所有关于女神的文献和记载,不是被销毁了,就是被收入了纳依洛斯神殿里,这三千年来,除了他们宣称自己是女神在世上的使者外,再也没有任何女神存在过的痕迹了!”
“我知道这个观点很难让人接受,但是想想看吧,我们每一个人,自出生起接触到的概念就是信仰女神茉莉安,而负责宣传布道的则是纳依洛斯的神职人员,如果没有教廷,或许现在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茉莉安女神的存在,而这也是人们根本不知道内文存在的原因——教廷的人刻意抹去了内文曾经存在的痕迹和证明,不管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还是作为茉莉安的另外一面,人们现在所信仰的女神,只不过是教廷自己创造出来的幻像而已!”
一口气把心中的话吐露出来后,由于情绪上的激动,西古鲁多的胸口有些起伏,希路里德则在一旁沉默不语,半晌之后,他低沉而嘶哑地开口说到:“很有趣的一个观点,不过对我来说,女神究竟有几个,是什么样的根本一点都无所谓,我关心的只有借取女神力量这件事,姑且当做你说的是实话好了,那么,你和你的组织盗取圣碑毋庸置疑是为了借取女神——不管她是茉莉安还是内文——的力量,你们想用这力量做什么?征服伊斯佩里赫大陆?”
西古鲁多摇了摇头,“这个我并不清楚,我和杰拉特只是奉命找寻圣碑以及门的碎片——”
“等等!你说门的碎片?什么门?!”希路里德浑身一震,粗暴地打断到。
“传说中女神在最后一战运用神力制造出一扇门,将邪恶的魔物封进了那扇门后连结着的异世界里,之后门被破坏成四块碎片散落到这个世界上不同的地方,老师始终认为那些碎片上一定残留着女神的力量,并且坚信圣碑则是引导出它们力量必要的存在。”
“老师?那又是什么人?”
西古鲁多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黯淡,说话的语气中也透出一股淡淡的哀伤,“老师是组织的领导者,从我懂事开始,我就已经生活在组织里,是老师一手将我抚养成人,我所有的一切,也都是老师给我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