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幕 革命
周围嘈杂的声音渐渐让戈登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朦胧之间,他习惯性地想伸手从旁边搂过什么亲上一口——就像他平时刚睡醒时做的那样,可手却完全使不上劲,仿佛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般动弹不得,挣扎了两下后,他猛地一下睁开眼睛,完全清醒了过来。惊恐地打量着映入眼帘的这一切。
此时,天已经黑了,夜幕笼罩了整个班格城,不过周围燃着的无数火把却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于是戈登很容易认出这里正是班格最大的广场,而整座广场,或者说整座班格最标志的建筑物——国父尼格洛的雕像,此刻正高高地矗立在他的面前。而他本人则是被反绑着双手跪倒在地上,嘴里还塞着布条一类的东西。
由于捆绑的关系,戈登没法抬头,不过眼睛并没有被蒙起来,因此不住地向左右瞄去,发现两边跪着一群和他一样面向雕像被反绑着的人,这些人他统统都认识,有警察局局长,司法局局长,税务局的局长,法院的法官和其他一些人,总之一句话,所有政府机关各部门的头头全部在这里了,连同他们的家属一起。
他又向更远的地方看去,果然在人群中发现了自己的老婆和儿子,他的老婆满脸惊恐,由于被塞住了嘴巴而无法说话,他的儿子则似乎是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那张本来还算英俊的脸此刻却被人打得和猪头一样。
看着看着,戈登感到不安起来,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不是那群熟人,也不是外面围着的一圈圈市民,而是在他们这些被捆着的人与雕像之间,临时搭起的一个台子,台子上一个人也没有,但却竖立着一根粗大的横杆,横杆上套着七具麻绳做的绞索,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就在班格市长惊惶不安时,一个男人走上了台子,举起双手挥舞了几下后,用浑厚有力的声音说到:“肃静!请肃静!!”周围的还在交头接耳的人顿时安静下来,整个广场上变得鸦雀无声。
似乎是在酝酿台词,又或者是在酝酿情绪,沉默了片刻后,那男人接着朗声说到:“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在场或者不在场的很多人都和我一样,我们一起做了一件罪大恶极而又深得人心的事,说它罪大恶极,是因为我们占领了这个城市的政府机关,换句话说,我们向这个国家的政府发出了挑战!对于任何一个当权者来说,这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行;而之所以说深得人心,是因为我们深深地知道,除了那些当政者和权贵者外,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的对这个政府深恶痛绝,所以我们推翻了它,因为人民,人民希望我们这样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行为,也不是一群人的行为,而是整个班格,整个冈比拉共和国人民大众的心声!!”
男人话音刚落,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这些声音传进戈登一行人的耳朵里,使得他们原本就晦暗的脸上更是变得绝望无比。
男人再次挥了挥手让周围安静下来,然后接着说到:“有句古话,叫做‘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们造成的吗?不是!三百年前,我们伟大的国父尼格洛披荆斩棘建立了这个国家,人民民主专政,这简短的六个字,不仅仅是他毕生的治国理念,也是他传承给我们的信条!可是现在!!三百年后的现在!!看看我们的周围!再看看我们自己!虽然是这个国家的人民,号称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可我们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得到!!再看看眼前跪在你们面前的这群人,他们被称为人民的公仆,一个个宣誓要为人民服务,可他们又为我们做过什么?!他们又得到了什么?!是的,我亲爱的同胞们,今天,我们推翻了这个政府,但罪魁祸首绝不是我们!而是他们!”周围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和欢呼,直把一旁围观的菲列迦和塞西莉亚瞧得目瞪口呆。
“天哪,我真没想到,身为叛乱分子,他居然能把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说得这么……”贝格尔听到这话,回过头望了他一眼,严肃地说到:“菲列迦先生,虽然我邀请你同行一起来见证这一幕,不过,你不是这个国家的人,不会明白我们的遭遇和内心的感受,所以,请不要随便说这种话,还有,我需要纠正你的是,这不是叛乱,而是革命!”
“革命??那只不过是叛乱给自己找得一块遮羞布而已。”菲列迦想,不过并没有说出来,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继续听那个男人说到:
“此时此刻,我们聚集在这里,与这群国家的蛀虫和毒瘤一起,我们就是要让所有的人知道,我们这不是叛乱,而是革命!或者说,我们要重新实现国父尼格洛的理念,把属于人民的权力,重新交还到人民的手中,而现在,在场的所有同胞们!权力就在你们手中!由你们来决定,这群跪在国父面前的人到底是否有罪!给予他们一个公正的审判!我宣布,审判开始!”这次广场并没有爆发出热切的掌声,人们纷纷屏住了呼吸,全场再次陷入了一片岑寂之中。
不久之后,最前面的人群中有一个人举起了手,台上的男人点了点头,这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走到台上,面向台下的人,用低沉但是铿锵有力的声音缓缓地说到:“我控诉,班格驻军司令摩根将军,在任期间,长期私自克扣下面士兵军饷,不管是哪个阶层,都无一例外,并把这些军饷全部用于他所包养的情妇以及自己享乐上,我的上司柯克少尉,只因为找他理论要求他补还军饷,就被他借故用军纪正法,其实柯克少尉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只是看到我们拿那点微薄的薪水,连饭都吃不饱,才会忍不住去找摩根交涉,没想到……”
说到这儿,这个男人的声音哽咽了,而戈登则是狠狠地瞪着一旁低垂着头的摩根,此时此刻,他恨不能将摩根的肉一口一口咬下来,为什么一向是国家中流砥柱的军队会参与叛乱,甚至担当起了主力,现在终于真相大白了。
男人说完控词后就走了下去,但很快就有一个接一个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上台来,他们中有男人,女人,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我控诉,三年前,普吕克家的艾里和他的同伴借着喝酒强奸了我那才十七岁的女儿,结果我的女儿忍受不了打击而上吊自尽,可当法院审判艾里和他的同伴时,波洛克法官居然以两人系酒后临时性行为,并没有事先商定,且事后主动自首为理由,只判了他们每人各三个月的刑期,“临时性强奸”,这就是逼死我女儿的凶手所得到的罪名,事后我才知道,原来普吕克家和波洛克家是亲戚关系,并且在审判期间,他们还送了波洛克四万塔勒……”
“我控诉,五年前,我的儿子因为偷了一条面包而被抓进了监狱,仅仅过了两天之后,原本生龙活虎的他就死在了监狱里,仅仅因为一条面包,我就失去了我最心爱的儿子,而当我问及我儿子的死因时,他们居然告诉我我儿子是因为洗脸死掉的,洗脸死!你们能够想象得到吗?身为儿子的亲生母亲,他们甚至都没让我见着我儿子的尸体就把他匆匆火化了,直到两年前,才有人偷偷告诉我,原来那时是监狱长尚弗在押监训斥我儿子时,被我儿子回了两句嘴,于是就让几个狱卒‘教训’他一下,没想到失手把我儿子打死了,后来我丈夫去找尚弗质问,他却警告我丈夫说如果我们再胡搅蛮缠地话,他就告我们诽谤,还说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可证据,证据当初就已经被他销毁了……”
“我控诉,我的儿子走在路上,戈登的儿子杜克骑马冲了过来,我儿子躲闪不及被踩死了,可交管所的所长卢卡斯却说经过勘察,杜克当时骑马的速度只有七十码,根本不存在躲闪不及的情况,是我儿子因为感情问题故意钻到杜克的马蹄下面去寻死自杀的,而法官波洛克采取了这一证词,不仅宣判杜克无罪,还判我应当负责弥补我儿子给杜克造成的精神损失,尽管当时还是有三个不怕戈登权势的路人为我作证,可还是……”
“我控诉,去年,监察厅长里克的女儿,只因为我女儿和她喜欢上了同一个男孩,而那个男孩又喜欢我女儿,居然指使宪兵将我女儿软禁了七天,期间施以殴打和*致使我女儿精神失常,至今依然是疯疯癫癫的,而里克更是在事后对我和我老婆进行恐吓威胁……”
随着一个接着一个的控诉,本来还安静的人群逐渐变得躁动起来,每个人都高举着手,嘴里不住地高喊着“我控诉!”“我也控诉!”,而每一个上台的人都同样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这些往事又都无一例外的和戈登那群人有着直接的联系。
看着眼前这群情激愤的景象,菲列迦挠了挠头,有些难以置信地说到:“我算长见识了,‘喝开水’,‘躲猫猫’,‘俯卧撑’,这些闻所未闻的东西,就算是国内那些最坏的领主,他们在梦里肯定也都想不出这种死法来……共和国,这真是一个奇妙的国度。”
“女神啊,这真的是当初那个上下齐心,威震四方的国家吗?”塞西莉亚也在一旁低声地喃喃自语。
控诉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后,最初的那个男人走回台上发言到:“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苦想诉,还有很多罪行要揭露,如果真要把这些人做过的恶行全说出来,恐怕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作为审判,刚才我们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证词,现在,我只想你们问一句,他们——”还未等他说完,下面突然有一个声音大声吼到:“他们有罪!绞死他们!”仿佛受到感染一般,无数个声音紧接着冒了出来“有罪!”“绞死他们!”“为民除害!”
男人第三次挥了挥手,待广场上安静下来后,他示意那些看守的士兵扯掉戈登一行人嘴里塞着的东西,用严肃的声音问到:“对于刚才的指控,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跪着的人个个一言不发,面如死灰。男人点点头,大声说到:“那好吧,人民的呼声,即是正义的呼声,所以接下来,你们就接受正义的制裁吧,行刑开始!”
就在两个士兵将摩根架起来时,摩根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同时大喊大叫到:“你们这是非法的!我不认可!要审判我也轮不到你们来审判!你们这是犯上作乱!!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对我!我是将军,你们这群贱民!”然而不管他如何挣扎,士兵还是将他架到了绞架前,和其他六个人一样将绞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然后收紧,当旁边的人拉下机关时,七个人脚下的地板顿时向下打开,片刻之后,七具尸体迎风飘荡,不过没飘多久,他们就被人解下来拖到一边,然后新的七个人又被押了上来。
轮到杜克时,他恰好醒了过来,发现周围很嘈杂,自己的脖子上被围了什么东西勒得自己难受,手被反绑着动弹不得,怒火中烧的他立刻破口大骂“他妈的,你们这群混蛋想干什么?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是里尔冈……呃!”机关开启,他感觉自己顿时被悬在了空中,舌头伸得长长的,紧接着仿佛是什么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就被一片无边的黑暗所吞没。
行刑执行到一半时,其中一个女人突然歇斯底里地高叫到:“放过我的孩子吧!他才九岁,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这时,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喊:“杜莎夫人,你还记得前年被你指使人烧死的梅丽萨一家么?他们家一共有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刚满月,他们也是无辜的,可你放过他们了吗?”听到这句话,杜莎夫人不禁大叫一声,瘫倒在地上。
“天哪!这是不人道的!我必须阻止她们!”眼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变成尸体,一旁的塞西莉亚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刚站起来,就被菲列迦摁了下去。
“你想做什么?不要命了吗?!”菲列迦小声地说到,“难道你看不出这群人已经疯了吗?如果你现在过去,肯定会被他们当成同党给绞死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些人本来就是死有余辜的,况且就算是在居路士,也有株连这种刑罚啊,再说,你打算拿什么去说服那群疯子??茉莉安女神吗?纳依洛斯的教义吗?别忘了这里的人根本就不相信这个!”
“我,我觉得不太舒服……”深知菲列迦说的很有道理,即使自己冲出去,也不会改变什么,塞西莉亚登时觉得一阵眩晕和说不出的疲惫,菲列迦连忙扶住她,捅了捅前面的贝格尔。
“对不起,贝格尔先生,我朋友觉得不太舒服,我想……”
“哦,没关系,你们就去我店里休息吧,楼上应该有的是空客房,其余的等我回来以后再说吧。”
戈登是最后一批被处刑的,刚才的控诉里头,有关于他和他家族的就占到了四分之一,不过,他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由始至终,他一直都很平静,待到士兵要将他押上刑台时,他突然开口说到:“等一下。”
士兵停止了动作,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的男人,和颜悦色地问到:“可不可以为我松绑?我想自己动手,就当作是一个曾经的市长最后的请求行吗?”
男人一愣,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点点头,于是士兵松开了抓着他的手,他站起来,揉了揉因为跪太久而变得有些发麻的双腿,然后从容地走到了绞索前,将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在麻绳收紧之后,以一种恬静的目光看着前方。
突然,戈登觉得整个身体一沉,目光开始变得迷离起来,眼前的景象愈来愈模糊,似乎有一团白光扑面而来,在白光中,他隐约看到了什么东西,那是在一个小村庄里,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子正站在一垛干草堆上,挥舞着双手对着几个围在四周的半大孩子大声说到:“你们瞧着吧!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当一个好大好大的官,我要让爸爸,妈妈,让所有的人都过上好日子!我一定要当一个好官!”
原来,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啊,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变到今天这种地步的呢??这是戈登的最后一个念头,然后,他的意识就消散于永恒的虚无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