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班里的氛围格外奇怪。

    一到课间Oreo再没有往外跑着躲起来，也没有人拽着他的头发拖去卫生间。

    班里的人原本都是两个两个坐在一起，可是Oreo旁边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坐，顾新就直接坐在了他旁边。

    Oreo安静地算着自己笔下的数学题，顾新在旁边读《纸牌屋》，其他人都偷偷抬眼看向二人或是看着吕昊的脸色等待指示。

    快上数学课了，Oreo把手伸进顾新的口袋里，偷了一个奥利奥送到嘴边砸吧砸吧开始吃。

    薛老师走进来的时候，照例每个人都笑逐颜开地开始打招呼聊天，先逗闷子聊个他个几十分钟再看看今天需不需要上课。

    “说白了，咱们班是一个大家庭，一个年级也是一个大家庭，一个大家庭就得有个高能力的家长，才能将遇到的所有困难应付得过来，你不‘护犊子’，还尽给外人扬自己的家丑，这种行为不仅会让你的孩子们心寒，也会让你的同僚看不起你。”薛老师语重心长道。

    “薛老师就是‘护犊子’的家长，姜主任就是那种胳膊肘往外拐的。”章温淇接道。

    “吕昊和钱绍的事情，分明就是可以在年级内部被消化，被解决的事情，姜主任倒好，直接到校委会给咱们班昊昊申请了一个处分，这就是她自己没能力，除了瞎告状也处理不好学生之间的关系。”薛老师继续道，表现自己对于自己班学生的爱护。

    “而且大家也都知道，这件事情分明就是钱绍的问题，他自己嘴欠说话跟喷粪似的，把吕昊惹急了，吕昊才动手打了他，小男孩子之间打打架，非说是吕昊单方面动手的校园暴力，小题大做，她就是在为难咱们班的学生。”薛老师越说越替五班的孩子们鸣不平。

    “我呸！狗东西，老子头都被你们班狗昊打出血了，给了处分咋了？就应该让这种暴力狂赶紧滚出学校。”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后门，钱绍竟然刚好路过后门，听到薛老师说的话。

    薛老师在五班同学面前说话一向口无遮拦，还喜欢充大，但是在年级里很少发出过激的言论，尤其刚才他还说一个学生“满嘴喷粪”，现在被那个孩子逮了个正着，不免有些尴尬，毕竟她还是个老师。

    薛老师给吕昊使了个眼色，吕昊叫骂道：“滚出去。”

    “滚出去是不存在的，滚进来还是有可能的。”钱绍痞痞地笑了一下。

    “行啊，你滚进来，我们全班一起揍你。”程俊一向将薛老师推崇的“班级凝聚力”这样东西铭记于心，时刻都想和同学们统一战线，一致对外。

    钱绍走进来后，五班人才都发现，他身后那些跟着的二班的人也大批大批走了进来。

    二班的人全班都来了。

    两个班的人站在同一个教室里，班里显得很拥挤。

    “怎么，干架吗？”钱绍很张狂道。

    薛老师心中暗觉不妙，她平时让五班的学生拧成一股绳去针对某个老师也好，去孤立某个学生也罢，可是如果两个班打起了群架，她的责任可就大了。

    且二班班主任也就是姜主任不在场，她没有挑唆自己学生动手的嫌疑，薛老师的为人处事年级里的人都还是清楚的，这一架要是打了，她可是全责。

    “行了行了，多大的事情，至于动手吗。钱绍，你要是动手了，打出什么事情你可是要负责的。”薛老师一派教导之词。

    全班都站了起来表现薛老师平时对他的“团结一致”的教导，只有顾新和Oreo还低头一个写题，一个看书。

    “‘打出什么事情我可是要负责的？’，”钱绍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道：

    “薛老师，你刚才不是才说，‘小男孩子之间打打架不算什么的吗？’你特么不是觉得打人不算校园暴力吗？你不是觉得只要和你们班的宝贝儿有言语上的冲突，我们这种人挨打就挨得该吗？”

    钱绍是个很刚的人，年级里谁都敢怼，他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还得感谢这所学校独特的校园文化：

    六班可以为了自杀的张沁集体为难Oreo，五班可以在薛老师和吕昊双重淫威下日天日地，二班的学生自然也可以因为钱绍挨打而为他出头。

    某种程度上，Oreo还是很佩服钱绍的。

    当Oreo的第一次被人围起来打的时候，如果他有钱绍的魄力，估计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看来数学课是上不成了。”顾新手里端着书，眼睛都没抬，轻声对Oreo道。

    两个人坐在教室角落里，也没有人留意到他俩。

    顾新拉着Oreo的衣袖，走到后门，后门正被二班人堵着。

    “怎么，你们班男生你第一个上？”钱绍看着顾新道。

    “不，我逃课。”顾新眼睛平平地直视着钱绍。

    薛老师就看着顾新把Oreo带走，一句话也没说。

    反正也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了，顾新带着半残的Oreo在操场上找了个地方继续写题。

    “薛老师真是一个神奇的人。”顾新道。

    “是啊。”

    任何一场校园暴力里，老师大多都充当着帮凶者的角色，而薛老师却总喜欢当着主谋。

    Oreo记得，高一入学的时候，薛老师在班里第一次演讲是这样说的，她是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

    薛老师不是四五十岁的老教师，也不是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她浑身充满着凌厉和干劲。

    可惜，这干劲不在学生的成绩上。

    她介入学生和学生之间的交际与生活，在外班老师和这个拥有奇异的校园文化的学生们看来，她拥有十足的能力把控一个班级。

    她热衷于勾心斗角，喜欢下课时七七八八个男生女生围绕着她，走在学校的哪里都似乎很有排面。

    高一的时候班里有一条规矩，无论在操场上、食堂里、走廊上，见到薛老师都必须大声的打招呼，美其名曰“体现教养”，她喜欢学生们高呼自己的名字，如果薛老师见到你了，而你却没有打招呼，你就会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被针对。

    她觉得：五班的孩子们即使成绩不好、能力不强，可是他们团结啊。

    她不想培养出优秀的学生，她想培养出一个团结的班级。

    虽然她也不知道团结的班级能够体现她笼络人心的能力以外还有什么用。

    她喜欢拿公立学校辛苦的学习状态来体现出自己的优越感：她的学生都不是只会死学习的应试机器，他们拥有良好的团体适应力，他们会更适合这个社会。

    一旦有某个学生以“学习”之名推辞了她的想法，她就会暴跳如雷。

    她认为一个集体需要一个被针对的人，才更会团结。

    甚至Oreo的领导力与社交力，都被她定义为“热衷于出风头”、“过于以自我为中心”等罪名，从而获得“同学们的帮助”。

    她认为她所引导的同学们对于Oreo的“不待见”，是在帮助他改正自己的错误，从而更好的融入集体。

    如果有一天Oreo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将会获得其他的同学的“原谅”。

    她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平庸之人，处处打压那些年龄很小却才华横溢的天选之人。

    第十三章

    二人都坐在操场的草坪上刷题，顾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笔，看着Oreo。

    顾新握住他拿笔的手，引导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在圆里写了一个：Oreo。

    圆也没有那么圆，Oreo却对着纸笑了。

    Oreo原本就是个骨架纤细、身体修长的人，这一年来遇到太多事情，导致清瘦到有点脱相，可他一笑起来，又感觉像是高一那时那个走到哪里都发光发亮的小太阳。

    那时的同学们都说，他成绩优秀，家庭幸福，性格温柔。

    顾新知道他名字的时候觉得很搞笑，大约是他爸妈很喜欢饼干吧。

    顾新第一次见到他时也是在操场上，Oreo坐在升旗台的地上，抱着吉他唱歌，身边围着各种各样的人，都报以崇拜的目光。

    Oreo五官很清俊，脸很白皙，身高不算很高，但是比例很好，侧脸弧度赏心悦目，鼻梁很高，在歌声与吉他声里，一眼望过去，像撞见了天使。

    顾新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白的男生。

    抱着吉他的他那天也是只穿了校服的白衬衫，整个人白白净净得想让人咬一口。

    他现在也穿着白色衬衫，那是因为黑色的西装外套被踩满了脚印，那件白衬衫上也满是灰尘。

    白净的脸还是好看，但是那种眼睛里闪动的骄傲与自信却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冷。

    Oreo以为他没有看出来，顾新碰他时Oreo眼底闪过的轻蔑与痛苦。

    连顾新也不知道，Oreo是在蔑视他，还是Oreo自己。

    和Oreo相处就像隔了一层永远撕不开的纱，他言笑晏晏，偶尔腼腆又温柔，可是总觉得他永远与你保持着一步之遥。

    这更让他想站得高高的，把他从深渊里解救出来，看着他奉上全部的真心。

    Oreo的手机响了，罗雅给他发了消息。

    罗雅：对不起，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关于昨天罗雅问的，关于剽窃张沁文章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