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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没事,我没事的,咳咳……”泉放下手抵着真的肩膀作为支撑企图理顺气息。

    他看着眼前弯下腰咳喘不止的男人,一向高傲挺拔的脊背怕是从来没有这样羸弱到不堪重负,新绿眼瞳中浸满无尽的愧疚与心疼,他想他真的不能再等了,他必须要说出来,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不能再透支这个人对自己的爱与包容,不可以再伤害他了。

    他扳住他的肩好让濑名泉正视自己,森林与海洋再一次相望,后者勉强勾起唇角道:“我没事,游君不要担心啊。”

    “……好。”他扬起一个温和的笑脸,柔声道:“那泉前辈接下来可以认真听我说么?”

    “……”濑名泉看着这双眼睛,一个月前曾为恨意所焚烧,那之中对自己的声讨和泣血将他的灵魂临池,现在这其中涌动着惯有的宁静,他知道他一定会说出些很温柔的话来,也许会将所有的罪孽揽到身上,也许会选择继续忍耐他的偏执与不堪,又也许会温和而坚决地弃他而去。

    没有哪一个结果是濑名泉可以承受的,但他必须面对,他的游君需得幸福才行。

    游木真感受到男人肩头的颤抖,赶紧将挂在脖颈上的银链牵出,那原本可以挂着「Trickstar」的属于他的狗牌,但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实现,而现在那里串着一枚戒指,海蓝簇拥着新绿,双色宝石在灯光下光华四溢。

    濑名泉觉得他需得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来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胸前的口袋,那是属于他的那枚戒指。

    游木真将银戒从链子上取下,瞟了一眼濑名泉同样空荡荡的手指,随后盯着躺在手心的宝石银环笑了。

    是呢,一直都很漂亮,泉前辈当初订制的时候一定下来很大的心思。

    男人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猛地覆上他的手掌,他低着头深深喘息了几口费了好大劲儿才屈起手指将那枚戒指抓住。

    呵,不主动点收回来,难道等着再激怒游君直接把这东西摔到自己脸上么?

    “泉前辈的戒指呢?”头顶传来真的询问,“出任务的时候不能戴首饰,难道泉前辈并没有带在身上?”

    濑名泉抬起头看着他,面对那样真诚的脸难得有点呆滞地把口袋里的戒指掏了出来。

    戒指的尺寸相当,宝石亦然,唯一的区别是银环的样式,一个似藤蔓一个似海浪。

    游木真从善如流地接过,执起濑名泉的左手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戴回到男人修长的无名指上,比那日在空之教堂时少了太多的不安,唯有愈发的虔诚坚定。

    濑名泉怔怔地看着他捧住自己的手贴向脏兮兮的面颊,眼神之中几分内疚几分笑意, “我真的是……太差劲了。明明只是在逃避而已,总是一次又一次伤害到你,这样的我啊,却能被泉前辈爱着,实在是幸运了。”他缓缓开口道,语气欣然而幸福。

    “分开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一天可以察觉到泉前辈你有多痛苦,如果那一天能够冷静下来和你好好谈谈,那么事情就不会发展成后来的样子,很抱歉,在泉前辈那样难过的时候却做出那种事,说了那些话,真的很抱歉。”他的声音生出哽咽,眉宇间满是难过。

    水蓝瞳中一直压抑的痛苦开始分崩离析,那本就要被撕扯成两半的灵魂渐渐愈合,他听着他的话一字一句敲在耳畔蔓延在心,那些本以为永不会被原谅被赦免的原罪仿佛都烟消云散,他觉得自己身处梦境里,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些?明明他的信任于他而言何其奢侈?

    “泉前辈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来呢?都是因为我自己软弱无能在自欺欺人罢了,之所以要冒险,是因为我必须还要证明泉前辈的清白,明明你是被陷害的,我身为伴侣怎么可以再落井下石?我得相信你啊。”他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面颊,轻轻擦去男人无知无觉落下的泪水,新绿眼瞳中渐生氤氲。

    “今晚在那个地方战斗的时候,我突然萌生了很多很多的愿望,我想我一定要和明星君冰鹰君活着回来告诉泉前辈这些——我是如此庆幸那份契约将我们绑在了一起,它让我提前感受到自己是如何被爱又该如何学会去回应,所以假若可以得到你的原谅,我想要未来每一天都能和泉前辈在一起,我喜欢在早晨醒来的时候能看见泉前辈的脸,我喜欢我们一起在商量今天要吃什么才好,我希望我们能去旅行,去度一个真正的蜜月假期。我一定要活下去,活着回来见你,我一定要和冰鹰君明星君为「Trickstar」正名,我不要以什么待罪之身留在你的身边成为累赘,我要堂堂正正,倾尽全力去回应泉前辈对我的感情!!”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渐渐高亢,仿佛要将这些曾沉淀在时光里有口难言的心声全全倾诉,将那些怯懦与自卑全部抛诸脑后!他必须要说出这些!

    他伸出双手抓着他的手喘息着,一口气将心声全部吐露。他感受到男人渐渐冰凉的指尖,在调整后呼吸后抬头再次对上那双通红的水蓝色双眸。

    “……所以,泉前辈现在还要放开我吗?”他摩挲着他指腹的银戒,露出一个笑来,带着些许忐忑和小小的期待。

    下一秒……他得到了一个疯狂的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和怜惜,更像是溺水者绝处逢生的挣扎,仿佛寻得了生机便要极力掠夺,直到所有的不安和激动都得到平复,才渐渐转为温柔将长久压抑的思念与难过一点点流露出来。

    他被他圈在怀里自然而然选择了回应。

    濑名泉觉得,如果有谁再将游木真带离他的身边,他一定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来。他几乎要将自己的灵魂割裂才下定决心选择放他走,他原本以为自己所有的偏执都能像过往一般被他压抑在深处,可这根本是痴人说梦!他听到了!他听到了他的游君愿意继续留在自己身边去勾画他们共同的未来。没有什么可以再让他离开他!他不可能放开他的!绝对不可能!

    当他们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濑名泉牵过了游木真的手,指尖颤抖着将那枚戒指虔诚地戴回他的手上,而后他们额头相抵,新绿与水蓝的幸福与喜悦早已漫出。

    “我们回家。”濑名泉笑着说。

    ……

    他大概从来没有这么明显地感受到过血从他体内流逝,不同于纳米银弹刺穿肩头一瞬间的酥麻,而是由外向内再由内向外返还的疼痛,他的意识仿佛清醒又仿佛混沌,很难辨清冷热,唯有执念驱使着他先前挪动步伐,踏过一地的鲜血残躯。

    黑色的战甲剥落破损,坚硬的部分为子弹划破翻起尖锐的棱角,战术护目镜残损不堪,通讯似乎有着呲呲啦啦的电流声,其实周围已经安静下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安静到能让日日树涉死去的状态。

    紫色双瞳暗沉混沌,他的发早已散乱,被擦断的末尾焦黑卷曲,断掉的两鬓沾着血污黏在那张脸上,他脚步踉跄,却还是执着那份念靠近了那扇紧闭的门,黑色的金属那样厚重,但隐约能辨别出泼溅在上的鲜血,唯一的手动开关糊着掌印,宛如真正的地狱关卡。

    他知道他就在门的那边,他不顾一切地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他之所以这样是为了赶快到他的身边去。

    ……到他身边去。

    他恍惚着抬起手,却在覆上那个识别锁前从黑镜般的屏幕里看到自己。

    一个前所未有的日日树涉,没有那个人口中的光辉亮丽,活像个从阴暗深渊中爬出的恶鬼,断发杂乱眼神无光面上污浊。

    他突然生出一种惶恐来,记忆当中的自己总是怀抱着鲜花与阳光向他靠近,充满生机和对这个世界的爱意,大概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得到属于天祥院英智的憧憬。

    “奏、奏汰……”干裂的唇翕合嗡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没有高亢与清亮如同黑鸦的呜鸣,他甚至都不知道,他的挚友们早已听不到他的声音,仅能注视着监控内心焦虑。

    “……先不、不要开门。”

    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

    他的手枪砸在地上,好像有一股未知的力量触及到枪支将其打落。

    天祥院英智呆呆地看着那已经损毁的枪械,昏暗的瞳孔中带着恍惚和疑惑,他好像还没有扣动扳机,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枪响,来自射杀庞恩的同一个方向。

    他艰难地移动着步伐扭过头去,透过铁栅栏和破碎的玻璃看见彼端的银白亮点,那是狙击镜筒反射的光晕。

    有谁……在那边?他好像在疼痛中意识到了这个,迷惑且又不可置信,那些孩子们没有逃出去么?怎么回事?他的周围遍地残骸……他应该……

    对面的镜筒似乎有些急切,晃动着仿佛在表示某种信号。

    英智这才想起……他好像还有个通讯器?他抬起鲜血淋漓的手臂摁上耳侧,一阵刺啦的电流声后,耳边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昏昏沉沉地听不真切。

    ——“……天祥院……”

    ——“天祥院英智!!”

    男人的声音保持着一如既往地低沉,却没了平日里的稳重,惯有的慵懒恍若不存,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愠怒。

    ……谁?有点熟悉?

    ——“「你」给「我」清醒点!!”通讯里传来一声呵斥,声调是不曾有过的高昂与激怒。

    ——“「我」是朔间零!!”那个声音道明了身份,他喘息着,仿佛正在艰难平定着自己的焦急与慌乱。

    一身血污的皇帝承受着来自魔王的怒吼,濒临崩溃的精神在混沌中暂且拾得了一丝清明。

    “朔间……君?”他犹犹豫豫地问着,疼痛让他难以说出完整的话来。

    ——“是吾辈。”那头的男人沉声道:“如若不是吾辈及时赶到切换了子弹,汝就算不死也会失去一条手臂。”他的语气里翻涌着难以克制的怒意。

    天祥院英智的气息越发沉重,他完全不想再听这些胡言乱语,他疲于疑惑疲于思考,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耗尽了残余的气力,身体内的诅咒蠢蠢欲动,搅乱他的思绪令他烦躁而恼怒,不行,不能变成那种又难受又恶心的样子,被谁看见都不可以。他跌跌撞撞地想要去找新的枪械了结自己。

    ——“住手!「你」想让他跟你一起去死么?”通讯里再次传来一声怒吼。

    他被吼得怔住,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没能再动。

    “他”?谁……?

    彼端的朔间零被他这种状态搞得颇为恼怒,英智听见耳机里传来男人的冷哼。

    ——“…… 步步为营,以凡人无法想象的能力谋划好一切,在暗处将未来蓝图用清晰的笔墨勾勒,而后全盘托出,开创新世,成为殉道者,用自己的鲜血作为涂抹这幅作品的第一笔颜色,义无反顾地回归至属于「你」的国度。天祥院英智,外表天使内在恶魔的「你」,可真是自私得一无是处啊。”男人的声音里充斥着怨怼。

    ——“不过「你」可否记得,曾经对「我」……或者说……对「我们」的定义呢?”

    ——“「我们」必须为爱而死。”

    他的语气幽森而沉重,渐渐吐露出些许为英智所不安的词句来。

    玉兰眼瞳再一次亮起点点光来,疑惑蕴生。

    零吐出鲜少再用的称谓,一字一句如钢楔钉入英智的脑海。

    ——“「你」已经成为「我们这边的」了,甚至多数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吾辈对汝的诅咒,似乎已被解除了。”

    ——“这也正是「我们」现身在此的原因。”

    “我们”?还有谁?还有谁来了么?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他的嘴唇一开一合,想要说些什么却因疼痛难以发声。

    ——“汝想要让吾等奇人之中最接近天堂的那位驻足人间?他本是翱翔于天穹的神鸟,最后却因汝而偏安一隅,吾辈本以为他不过是短暂停驻,却不想他真的要拔去自己的翎羽,伴汝永恒。”

    ……天穹。他瞪大了眼睛,在捕捉到那些词汇后更加难以动作,耳中的声音好像将他的疼痛成倍放大,恐惧如野兽咆哮而来,他本将要抵达地狱,却在此刻听到了胜于这世上一切的可怖。

    魔王的声音冰冷而严酷,字字诛心向皇帝陈列着他最可悲深重的罪孽。

    ——“哪怕现在「你」要堕入地狱,他也同样义无反顾。所以,被爱撕碎,被爱毒死的,不只有「我」一个。”

    他被扼住了咽喉,呼吸困难且难以挣脱,今夜所有的决绝与孤勇都在剥落,他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了,他知道了……

    有一个人来了,一个他渴望见到却又不愿见到的人。

    ——“如今「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们」这些「怪物」,也许都是先爱上了这个世界,然后才学会爱「一个人」。”

    “不、不要。”

    ——“而对「那个人」的情感,也终有一日会超越对这个世界的爱,为「那个人」粉身碎骨。

    那即是「我们」真正成为「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