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Chapter 39

    繁星点点，寂夜安然。

    白日的光穹会议落幕，是为下周最终决议到来前增添的最后一把柴火。

    朱樱苑囿彻夜灯火通明，男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响彻整个宅邸，他的药吃了一顿又一顿，却丝毫不见好转。

    望着面前的新闻弹窗……朱樱慈终于明白——强弩之末，欲速不达。自从司出了事，他就再也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光穹会议上，事实证明，私下里疏于行动，便极其容易失去力量。

    今天的会议局势再明显不过，大势已去……不必等公投结果出来，议和便是板上钉钉。

    姬宫桃李作为代理的发言看上去提出了新观点，实则为主和一方增添了巨大助力。朱樱慈忍着胸膛里的闷痛没来由地想笑，好一个姬宫家，就这样见缝插针地站好了队。

    他终是没能颠覆天祥院家在议会里的力量。

    他知道当务之急是要保住自己在议会里现有的地位，可原有的方法已是形同虚设。但是，就在他方才万般纠结之时，书房的门被管家礼貌敲开。

    ——“老爷，少爷向我咨询在他生病期间的访客申请。”

    朱樱慈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是摆摆手让他按照儿子的要求如实去做，在管家离开后，他倏然想起昨日……司决绝而固执的眼神。

    ——“作为朱樱家的继承人，我绝不会让您失望，请将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吧，父亲大人。”

    朱樱慈原本觉得，自家儿子摆出如此坚毅的姿态定会让他感到倍感自豪，可事到如今，面对这样的司，他竟会心生歉疚并且无所适从。

    从一开始……一招险棋，一旦出错，便是步步错。

    而现在，除了这般岌岌可危地走下去，他实在是想不出其他什么解决的办法。

    胸腔里的异样骤然加剧，朱樱慈剧烈咳喘起来，他知道，这沉疴顽疾已抓住了机会，如狼似虎地猛扑过来。

    罢了……随遇而安罢。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昨日尚未全盘而发的雷霆盛怒，在今夜也终究化为乌有，只余空怅。

    ……

    夜终究是静的，纵使有伴作陪，某位皇帝也依旧不睡觉。

    “涉今天下午过来的时候就很沉默呢。”英智抱着他的夜宵，坐靠在病床上轻声道。

    房间里亮着昏黄的灯，反身跨坐在靠椅上的青年扶着椅背，幽泉般的眸子一如既往沉着笑意。

    “噢呀？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亲爱的皇帝陛下。”

    银制小勺搅拌着小碗里的芋圆，各色软糯小点浸在奶茶汤汁里，散发出甜丝丝的味道。

    “……因为涉总是带来很多的奇迹与惊喜，每一个都带着涉的气味，今天的惊喜没有噢……没有那种——‘amazing’的感觉。”英智默默思索了一会儿，道出那个熟稔的词，然后舀起一小块儿绿色的芋圆放进嘴巴里。

    “会痛吗？”他并未作答，只是注视着他的左肩，病服之下，那里已经没有了绷带。

    天祥院英智微怔，低头匆匆睨了一眼后冲涉笑道：“不痛噢。”

    他笑得风轻云淡，显然对此不甚在意。

    “……”日日树涉罕见的默然了，他在他面前难得陷入沉思，薄唇抿成一线……良久后他起身坐到了他的床边，伸手抚上了他的肩头。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拇指对着那里轻轻摩挲了起来。

    “真的不痛噢，涉不要担心。”英智微笑着道。

    “我们向来接受呈现给我们的世界。*刻意求知的结果，无妄推测的勾勒都可以算作‘接受’，英智想呈现的，我已经接受了。”他手中动作未停，温柔而又轻缓，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语气深沉且低哑，似是自言自语。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依旧倒映着自己的模样，英智又舀起一颗同样颜色芋圆塞进它们主人的嘴巴里，笑着说：“如果涉都已经接受了，那便是成功了吧。”

    被投喂的人嚼着那颗软糯的芋圆，最终咽下后沉声问道：“那么……会觉得幸福吗？”

    “……”他难得怔愣，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玉兰与深紫静静交融，烟云流转与幽泉潺潺……终于，浅金发色的人似是败下阵般的闭上眼，轻轻道：“很痛噢……而且……还很害怕。”

    日日树涉唇角惯有的弧度回归了，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无奈和一点怜爱，最终从英智手中端过那碗已经凉掉的芋圆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啊……有时候，小丑也想扮演那个诚实的孩子，在街头面对‘皇帝的新装’时直言不讳。”他发出一声愉快的轻笑，蹭了蹭那头柔软的金发。

    被抱住的人自然而然将脑袋窝在他的肩头，像个孩子一般嘟囔道：“好奇怪噢……明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被涉问到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痛呢。”

    “请允许小丑为他这个迟来且冒昧的愚蠢问题道歉吧，勇敢的皇帝陛下。”

    “嗯……我原谅涉，无论涉做什么事我都会原谅的。”他闭着眼睛靠着他轻声道，眉眼柔和。

    “噢呀？也会默许今日我对公主殿下的疏忽纵容吗？”他抚上他的脑袋，将那略有凌乱的发整理妥帖。

    “桃李做的不错噢，那是值得赞颂的凯旋。”他的语气俱是笑意，带着些许自豪。

    “Amazing~在光穹纷乱中发出的清澈弦音，隐含着无限的爱意，但这份诚挚一旦被扭曲，就失去其原有的光彩了啊。”涉似是感慨地道。

    “混沌的两极需要被完整分化，桃李正是为此而存在的啊……即使在旁人看来是趋炎附势，究其根源却是截然不同的。”他有些困倦地道，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是啊，公主殿下终将褪下她的水晶花环，换上更加华丽沉重的皇冠；雏鸟会在终末启航，展开他稚嫩且有力的羽翼。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架起庇佑的港湾供他在翱翔后得以归来。”他轻轻放开了他，将枕头摆好让他躺下。

    “涉深知这一点呢，所以我一点都不担心。”已经躺好的英智抬起手轻抚着涉鬓边垂下的一缕发，银丝如流水般淌在他的手心，柔软而冰凉。

    “守护王冠本就是小丑应该做的。好了，今晚的夜宵时间就到这里，您该睡觉了。”涉正欲起身关灯，却被床上的人轻轻制止。

    “可以给我一个晚安吻吗？我的涉。”他眨着那双玉兰色的眼眸，知更鸟衔着星光的枝头在烟云中飞翔。

    “噢，当然可以。但如果我拒绝，您也不要拽住我的头发……好吧不要拽了，小丑也是会痛的~”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愉悦且无奈的笑声，然后俯下了身子。

    房间里充斥着安逸且温暖的味道，那碗芋圆的香气还没有散溢干净，依旧甜蜜。

    ……

    第二天一大早，姬宫桃李就颇为不爽地来到岚之塔报道，无视伏见弓弦在他身后拎着便当苦口婆心地劝导。

    ——“少爷，即使情绪不佳也不可以不吃早餐啊。”

    “我说了我不饿！”少年烦躁地回复道。

    二人一路风风火火地走向办公室，一前一后的阵势倒没能引得众人围观。

    军部里流传这些人尽皆知的现象，其中就包括「fine」的年轻将领和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的副官（执事）先生。

    办公室的玻璃闸门在他面前打开，面上不耐的少年在看到办公桌前坐着的身影时，浅绿色的眸子里腾起一阵恼火。

    “你这讨厌的长……”他突然住了口，斟酌一番后语气僵硬地道：“日日树……前辈，您还知道回来。”

    正以一个舒服姿势躺在办公椅上的人立刻起身，挥开眼前纷杂的虚拟屏幕笑着问好：“早安，可爱的姬君和勤劳的执事君，愿阳光包含着世界的爱意温暖你们的心。”

    “早上好，日日树大人。您已经用过早餐了么？”伏见弓弦一如既往地谦和有礼。

    “Amazing~多谢关心，我在红月馆已经得到饕餮的满足。倒是姬君你……成长过程中疏于汲取养分可是相当令人堪忧啊。”

    “少自以为是了！将工作统统丢给我自己跑去撒野，你才没有资格教训我。”桃李叉腰怒视着他，眼底却藏着几分嗔怪和委屈。

    “噢呀？难道将刀光剑影的舞台提前让出，任由尊敬的小皇帝陛下施展拳脚是错误的么？”日日树涉歪了歪头故作疑问，眸中笑意未减。

    “……恕我冒昧，日日树大人，少爷还没有吃早餐。”一旁的伏见弓弦忍不住提醒道。

    “啊……那就请桃李享用我带来的玉米君吧，香甜可口的早点会让未来一天精神焕发。”他端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甜玉米，黄澄澄的颗粒香喷喷的味道令人相当心动。

    姬宫桃李眼中闪过了一丝动摇，少年撇了撇嘴，“谁会在意这种简陋的料理。”他思索了一会儿，似是放弃挣扎道，“好吧我待会儿吃……弓弦，把门禁设好。”他向着身后的人叮嘱道，然后给自己设了悬浮椅颇有大将风范地坐好。

    “你坐下，日日树……前辈，我有话问你。”桃李似是纠结了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地吐出一句，他绞着手指，浅绿色的眸子闪烁着不安和懊恼。

    “Amazing~这可是难得的求助环节，说吧可爱的姬君，你的日日树涉什么都会回答的~”他在原地旋转一圈后立刻坐下，虽是调笑的语气，但眼神却向换上了认真，随即向弓弦投去询问的目光。

    侍立在门口的青年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玫红色双眸却浮现出一丝求助的神色。

    日日树涉挑了挑眉，最终选择微笑着洗耳恭听。

    “……你知道我昨天光穹的发言吧。”姬宫桃李小声问道。

    “虽然并没有亲临现场领略小皇帝的风采，但无论是从报道还是部分转播来看，都相当精彩，雏鸟的翼展宽阔且勇敢，足以在光穹之下翱翔鸣叫。”日日树涉眨着眼睛，唇边尽是赞赏的弧度。

    “……所以你觉得我说的是对的吧？！”得到赞赏桃李看起来有些欣喜。

    “正确与否……姬君自己应该有明确的判断才是，擦亮你漂亮的眼睛，答案自在你的心里。”他的语气很柔和，循循善诱。

    少年撅了撅嘴，似是非常纠结地嚷出了声，“虽然我一直知道三大军团应该齐心协力，但是……我们不应该时时刻刻听从那些老头子的指令啊……出征打仗的是我们，我才不要一味的让他们指手画脚。A-23战役的时候我就很生气，明明可以一鼓作气打过去，濑名前辈非要等待中央的指令过来，如果不是我带着那支队伍急中生智速战速决，「knights」又要白白损失一部分军力。”他罗列着诸多种种，眼神却渐渐生出动摇，仿佛对这种现象恼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日日树涉难得静静地聆听着，泉水般的眸子注视着办公桌对面的姬宫桃李，半晌后，他开口问道：“姬君听说过‘驯鹰人’吗？”

    “？这和光穹会议有什么关系？”姬宫桃李不解。

    “恕我冒昧，少爷。”伏见弓弦上前一步道：“日日树大人，我知道的，这是一项古老的职业，现在在地面的部分城市还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