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巧云……你在那里？”李寡妇悠悠醒来，慢慢恢复了知觉，她想起懂事的性格温顺的女儿巧云来，她艰难地挪动身体爬到房间口，扶住门框站了起来：“巧云……你在哪里，你回答娘啊？”

    屋里静得可以听到针落地的声音，可就是没有人回答她，她跨过门坎开始摸索起来，不一会儿，她的脚绊到巧云已经气绝身亡的光着身子的尸体，李寡妇抱住女儿的尸体痛哭起来。

    “巧云……我可怜的女儿啊。”

    她哭了很久，突然停止了哭泣，她开始给女儿清洗身体，接着为女儿换上干净的衣服，眼泪仍在一滴滴往下淌，她为女儿穿戴好后，这才从女儿的身边起来，摸索着回到了房间，在床上的枕头下，她拿出了一根早准备好的白布条，她摸索着站在凳子上把布条在横梁上打了个结，接着把打上结的布条套在脖子上。

    “巧云，娘对不住你。”说完李寡妇踢翻了凳子。

    在郭山峰家，被鬼子糟蹋过的桂枝衣杉不整、头发纷乱坐在墙根边伤心哭泣。床上被日本强盗击昏的郭山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朝哭泣的女人看去。

    “你……哭丧。”山峰低吼一声

    桂枝看到男人醒来，她爬到了床前，抓住男人的手。

    “山峰，你醒了。”

    “你滚开……滚！”郭山峰用力推开了女人

    “山峰，让我留下来！你知道，我一个弱女子……”桂枝哀求道

    郭山峰鄙夷地看着女人：“是吗？你完全可以逃跑的，你应该以死抗拒那些杂种！现在你已经被那王八蛋睡了，为什么还要在我的面前丢人现眼？滚！我让你马上滚出这个家……”说到最后，他象疯了一样挥动起手臂，把能够扔的东西都扔向桂枝。

    桂枝到此刻似乎才明白男人的意思，她是被鬼子玷污了的肮脏的女人，她已经没有脸面在这个家里了，甚至没有脸面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她站了起来，朝屋外走去，走到门口，当她仍抱着一丝留下来的希望朝男人望去时，她从男人的的眼中看到的只有绝望和怒恨，桂枝怯懦地收回自己的目光，朝外跑去。

    桂枝跑出家门，郭山峰的残躯从床铺上滚落下来，他艰难地爬到桌边拿到油灯，把床铺上的稻草点燃，火苗像一条火龙窜动，把屋里映得一片猩红……

    二

    十一岁的儿子能够从鬼子的手中逃生简直是天方夜谭，汪太太站在大院外面正在为被鬼子掳走的儿子正德忧心忡忡。这时候，她看到了郭山峰家的火光，接着她又看到桂枝朝田螺河边跑去。直觉告诉她，在女佣桂枝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想到这里，她顾不了再去想被鬼子掳走的儿子，朝疯跑而去的桂枝追了上去。而一直躲在山洞里的正雄兄弟终于等不及弟弟三声呼哨的信号，冲出了山洞，凤兰一边阻止，一边跟着出了山洞，他们一出山洞就看到郭山峰家的熊熊烈火，正海牵着凤兰跟在正雄的身后直奔山下。

    “正雄哥，你答应娘不出山洞的。”

    “凤兰，你照顾好自己，我和正海哥去救火了。”下了山，正雄说道。

    “正雄哥……”凤兰胆战心惊看了看夜空，月亮像一个大银盘挂在天空上，她眼里噙满了泪水还想说什么，正雄和正海已经朝郭山峰家去了，凤兰只好跑到大院。大院里她看不到一个人，也找不到正龙，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淌了下来，她只好一边抽泣着跑回了私塾。

    河边，汪太太追上了筋疲力尽扑倒在草丛中的桂枝。

    “桂枝，你要干什么？”

    “太太，我已经没有脸活在这个世界上了，你让我去死吧！”桂枝泪流满面绝望地推开汪太太，她从草地上爬了起来，朝河水中一步步走去。

    “桂枝，你不要吓我。”汪太太冲上去拉住了她。

    “太太，你不要碰我，我已经是个不干净的女人。”桂枝哭诉着，她挣脱开拉住她的汪太太。

    “桂枝……”她又抓住了她，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女人去死，她的话没有说出口，远处，儿子正雄少爷的声音传来：

    “快来人，山峰叔家着火了！”

    只看见郭山峰家的火焰冲破夜空，像巨兽的血盆大口张狂着……

    看到家里的火焰，桂枝一阵晕眩昏倒在草丛中不省人事，汪太太慌忙在昏迷过去的女人的人中上用力掐了几下，一边喊道：“桂枝，你醒醒。”

    “太太……”桂枝缓了口气睁开眼睛：“去救山峰。”

    “桂枝，很多人去救山峰了，你能站起来吗？”

    “太太，不要管我了，我已经没脸面活在这世界上了。”

    “桂枝，你好歹是我们大院的人，我现在要你马上起来跟我回大院。”

    “太太……我不能回大院……”

    “桂枝……”汪太太急得掉眼泪了。

    “太太？”看到太太的眼泪，她慌乱起来。

    “桂枝，你听好了，我的儿子正龙他被鬼子掳走了，你现在知道，我的内心有多痛苦了。”

    “太太，你说三少爷被鬼子抓走了？”

    “是，桂枝，你的不幸，还有我的儿子这一去可能没有机会生还的希望，这些都是战乱中无法避免的灾难，是我们必须要承受的痛苦，你现在明白我说的了？”想到被鬼子虏走的儿子，汪太太坐在草地上伤心哭泣起来。

    “太太，您别难过了，我跟你回大院就是了。”桂枝看到太太伤心难过，她赶紧把太太扶了起来

    “嗯，桂枝，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回家去做，”

    两个女人搀扶着离开了河边，回到了大院，看到远处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家，桂枝不由得又伤心哭泣了一回。

    “太太，我……”桂枝犹豫着没有动弹。

    “你是不是还想给我添乱？”汪太太问桂枝

    “不……不是，太太。”桂枝含着眼泪连忙摇头。

    “?我们进屋去吧。”汪太太把桂枝带进了大院。

    三

    安顿好桂枝后，汪太太坐在大厅里的椅子上，感觉到自己的虚弱和无能为力，可她现在还得理清楚头绪，梳理一下发生在眼前的所有的事，儿子正龙被鬼子掳去的事实，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落在杀人不眨眼的鬼子的手里，要想平安无事存活下来，希望近乎是零。如果正龙没有希望从鬼子的手中逃生，那么，做母亲的就有理由保护好另外两个儿子，她不能够让正雄和正海知道正龙被鬼子掳走的事，他们如果知道了，誓必要去把弟弟救回来，这样一来，汪家有可能在这个圆月之夜同时失去三个儿子，这是做母亲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汪太太想到这里，她决定不跟不在两个儿子的面前提正龙被鬼子掳去的事，最好是到了明天天亮再跟他们说；接下来是任何安置女佣桂枝，发生在这个女人身上的事当然也不能说出来，这个女人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如果让人知道她被鬼子糟蹋了的事实，她怕是真的没有脸面生活下去。想到这里，汪太太渐渐冷静下来，她知道接下来要做的是去安抚桂枝，她站起来想离开大厅，这时候，正雄和正海兄弟俩急匆匆地进了屋，他们看到自己的母亲平安无事才松了口气。

    “娘，您没有事就好。”正雄走到母亲面前。

    “娘没有事。”

    “娘，正龙呢？”细心的正海问道“他还告诉我们要等他的呼哨声才可以出山洞呢，”

    “他呀，只不过是个孩子，早已经睡了，一定把答应你们的话都忘了。”汪太太这样说，话里看不出一丝破绽：“正雄，山峰叔他……”

    “娘，山峰叔他死得好惨！”正雄难过的说

    “是啊，娘，桂枝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不在山峰叔的身边？”正海说

    “山峰叔的死，娘也很难过，知道吗？桂枝她一直陪在娘的身边……好了，你们去睡一会儿，天也快亮了，经过这一夜的折腾，龙凤已经是乱成一团糟了，你们的爹不在家，李保长也不在，明天一定还有很多事等着你们去做呢。”

    “是，娘，您也去睡会儿。”正雄说

    “嗯，娘这就去睡。”

    汪太太等儿子们都进了房间，她这才来到桂枝的房间里，桂枝还坐在床铺上伤心落泪，看到汪太太进来，她擦了擦眼泪。

    “太太……”

    “桂枝啊，不幸都已经发生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山峰他已经死了，我们要让他入土为安，我们家正龙生死未卜，我们是不是要把自己的不幸先忘了呢？”

    “是，太太。”

    “桂枝啊，这场战争中，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受害者，你就安心在大院住下，还像从前一样担当你的角色，好吗？”汪太太走近桂枝安慰道。

    “太太……”桂枝怯生生地不知所从。

    “就这样说定了，明天早点起床，记得煲莲子粥，还有芝麻糕，等正雄和正海吃饱，好让他们有精力去寻找他们的弟弟正龙。”

    “是，太太。”

    “接下来是安葬你家死去的山峰。”

    “太太，我知道了。”桂枝想起惨死的丈夫，禁不住又伤心的哭泣起来。

    “桂枝……”汪太太轻轻地搂住桂枝，想起被鬼子掳走的儿子，也忍不住伤心地流出了眼泪。

    四

    第二天一大早，桂枝把煲好的莲子粥和做好的芝麻糕端上了桌，汪太太早已经等在饭厅：“桂枝，你去叫醒正雄和正海兄弟俩，之后，安排人去料理你们家山峰的后事。”

    “是，太太。”桂枝出去一会儿，正雄和正海少爷已经到了饭厅。

    “娘，您一夜没有睡？”看到娘憔悴的样子正海问。

    “你们先喝莲子粥，喝完了，娘要安排你们一些事。”汪太太说。

    “是！”兄弟俩个吃了些芝麻糕，一口气喝完了莲子粥。

    “娘，您吩咐吧。”正雄急切地说

    “是这样的，你们的弟弟正龙昨天晚上被鬼子带走了。”

    “什么？娘，您不是说正龙他早睡了吗？”

    “是啊！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正海急着问。

    “正雄，正海，娘如果昨天晚上告诉你们实情，你们一定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正龙，结果呢，能够救出你们的弟弟吗？我这个做母亲的能够眼睁睁看着你们接连二三地去冒险？”说到这里，汪太太伤心落泪起来，正雄和正海站起来走到母亲的身边。

    “娘，”正雄担忧地说“正龙落在鬼子的手里能够平安回来确实是很荒谬的事，如果，正龙他不幸被鬼子害了，我也要寻回他的尸首。娘，您就答应让我们去寻找弟弟吧，我也答应您，我和正海一定加倍小心。”

    “娘答应让你们去寻找正龙，不过你们得答应娘，千万不可以莽撞行事。”汪太太看着两个儿子。

    “是，娘放心吧，我们一定小心行事的，因为我们还要留着生命去和鬼子拼杀呢。”正雄说道。

    “答应娘，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

    “娘，我和正海一定在天黑前回来。”

    “嗯，这是桂枝给你们准备的干粮。”汪太太把饭桌上的一个包裹塞到正雄的手上。

    “娘，我们去了。”正雄说着，兄弟俩走出屋，走出了大院。汪太太一直追到大院门口，忧心忡忡看着两个儿子远去的身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