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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你灌迷魂汤么?又是头功又是掌门弟子,这下你可露脸啦!”

    小蛋听农冰衣调侃自己,可惜他没有半点想笑的心情,怔怔看着楚望天,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般闹哄哄忙到半夜,小蛋躲开众人,携着尹雪瑶和卫惊蛰、农冰衣三人前往寞园。

    才刚远远望到寞园的大门,就见有人站在门外的青石高阶上,不时引颈张望。

    霸下眼尖,遥遥叫道:“江南,你在那儿探头探脑干什么呢?”

    江南闻声扭头见到小蛋一行,大喜迎上道:“寞少,我就猜你一准会回寞园。”

    小蛋和江南久别重逢,心下也颇为欢喜道:“你在这儿等了很久吧?”

    江南笑嘻嘻道:“还好,我早听说寞少回来了。可我进不了长生殿,左思右想还是先回寞园等您。”

    当下小蛋将尹雪瑶等人向江南一一引荐,五人边走边聊,进了寞园的大门。一迈进门坎,江南就冲里头叫道:“阿紫、小郭、老范,寞少回来啦!”

    堂屋里脚步声响,阿紫如阵香风般奔出,一头扑入小蛋怀中喜极而泣道:“寞少,您总算回来了,这一年等得咱们好苦!”

    小蛋轻抚阿紫的背脊以示安慰,拂视过小郭、老范等人一张张喜气洋洋的熟悉脸庞,依稀回到当年初入忘情宫的岁月,心中感慨万千,恍如隔世。

    这时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三、四十个丫鬟仆役打扮的下人,黑压压站满了大半个前院,朝着小蛋俯身请安道:“拜见寞少!”

    小蛋吓了一跳,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多人?”

    江南看出他的疑惑,低声解释道:“他们原本都是伺候庞廉的下人。”

    小蛋觉得庞廉这名字耳熟,想了想才记起此人是滕皓的心腹弟子之一,方才已丧命于童峥老仙的破茧指下。可这堆伺候庞廉的人,又怎会出现在了寞园,难不成树倒猢狲散,这么快他们便急着改换门庭了?

    阿紫眼圈红红地说道:“寞少走后,我们也被滕皓赶出了寞园。这儿便成了庞廉的府邸。先前大伙儿听到您回来的消息,都赶忙奔回寞园准备迎接。刚才奴婢和老范他们,正在忙着打扫布置。”

    小蛋“哦”了声,道:“江南,让他们都走吧,我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

    江南笑道:“那是以前,如今您已是忘情宫少宫主,身分非比寻常,有三五十个下人使唤也很正常。再说,往后我这管事的当起来也更威风不是?”

    农冰衣咯咯一笑道:“真不愧是寞园的管事,这算盘打得可够精。”

    江南不以为意地嘿嘿笑了声,压低声音道:“寞少有所不知,他们都是带罪之身。如果您不收容他们在此,我敢说,这些人稍后不死也脱层皮。我这全是为他们好。”

    小蛋无奈点点头道:“好,那就全都留下吧!”迈步走进正厅。

    在他身后顿时响起一众丫鬟仆役七嘴八舌的感激之声,小蛋的心情却愈加沉重,问道:“江南,葛氏兄弟和小管他们呢?”

    江南叹息一声回答道:“小管给差遣出宫,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葛氏兄弟??我也才刚得着信儿,他们两个被安排在磨心山庄作守卫,今晚都死在混战中了。”

    小蛋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无语。

    阿紫给各人奉上茶点,轻轻道:“寞少,您也别想太多了。只要您能安然无恙地回来,比什么都强。”

    小蛋沉声道:“阿青她埋在了哪里?”

    小郭道:“咱们偷偷把她埋在后墙根的芍药花坛底下,也没敢立碑。”

    小蛋重返寞园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低低道:“江哥,把小管找回来吧!还有葛氏兄弟的遗体,也得设法寻回和阿青安葬在一起。”

    江南应了声,识趣道:“寞少,您忙了半宿多半累了,要不要回屋歇息?”

    小蛋摇摇头道:“我还想坐一会儿。江南,你再准备三间客房。”

    卫惊蛰道:“不用了,小蛋。我和农姑姑既已将楚望天送回,天亮便该走了。”

    小蛋一怔,旋即自失一笑道:“是了,这儿是忘情宫,你和农姑姑都不宜久留。”

    卫惊蛰见他情绪低落,便问道:“江管事,府上可有陈年好酒?离着天亮尚有好几个时辰,索性咱们几个今晚秉烛把酒,聊个痛快。”

    江南笑应道:“据说庞廉是个十足的酒鬼,这一年定在寞园里藏了不少好酒,我马上让人去找。”

    说着奔到厅口,向外头侍立的几个丫鬟吩咐了下去。

    没多会儿,十几坛上等佳酿给搬进了正厅,老范又兴冲冲下厨炒了七、八道热菜,大伙儿围坐一圈,厅里的气氛为之一热。

    卫惊蛰拍开酒坛上的封泥,深深吸了口气,赞道:“好酒,今晚我们可有口福了。”

    农冰衣笑道:“应该说是你有口福才对,咱们几个可没你那么馋。”

    小蛋拿起酒坛替众人一一满上,招呼江南等人道:“你们也一块儿坐。”

    江南笑着摆摆手道:“寞少只管喝酒聊天,我和小郭他们还有的忙呢!”朝阿紫、小郭和老范打了个眼色,齐齐退出厅外。

    农冰衣浅浅啜了口酒,四下打量道:“小蛋,这栋大宅挺不错啊!”

    小蛋笑笑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大口烈酒。他本不善酒力,黑黝黝的脸庞上登时泛起红光。

    霸下独自霸占个酒坛子,埋头鲸吞虎饮,喝得津津有味,百忙之中不忘问道:“小卫,你们怎会遇上楚望天?”

    卫惊蛰放下海碗吐了口酒气,说道:“这事说来话长,我和农姑姑还险些死在了楚老爷子的手上。”

    霸下一听来了兴致,酒也不喝了,纵身凑到卫惊蛰跟前催促道:“怎么回事,你快说说!”

    卫惊蛰一笑,讲述起了他和农冰衣的遭遇。

    原来数月前翠霞山之会后,卫惊蛰得盛年允准,陪着农冰衣云游天陆,洒散骨灰,以完成农百草生前最后的遗愿。

    两人拜别盛年向西而行,不日进到汉州地界。农百草在世时的行医风格甚是与众不同,寻常名医总喜欢在繁华大城坐堂诊病,可他偏爱往穷山恶水、土地贫瘠的荒凉乡村中跑,为人治病活命,却不收分文。

    卫惊蛰和农冰衣二人为追溯先人足迹,是以走的也多是崇山峻岭,贫困乡下。每到一处,农冰衣便会如爷爷生前一般,为当地穷人尽心医治,排忧解难:每救治下一个性命垂危的病人,她便觉得自己无形里,又报答了一分爷爷的如海深恩。

    如此走走停停,行得极慢,两人用了数月也没能走出汉州。

    只这一路上的衣食住行,均有卫惊蛰不动声色地照料妥贴,倒也不需农冰衣操半分心思。

    这日两人惜别一众村民,御剑前往位于汉州东南的百鱼山。此山连绵千里,群峰错落,相距农百草隐居的覆舟山亦仅是千多里的脚程,是他往日常来悬壶采药的旧地之一,若论起名头来,只怕他比皇帝老儿还要响亮不少。

    傍晚时分两人进入山中,改以御风而行。

    约莫飞出两百多里后,农冰衣遥遥眺望前方一座耸入云端的青峰,道:“那便是百鱼山中的第一高峰”钓叟岭“,等咱们飞过峰顶,就能望见山麓里有一座大庄。小时候爷爷曾带着我来过两次。”

    卫惊蛰凝目眺望,只见前方的那座山岭果然依稀似个手握鱼竿、坐在溪边垂钓的老者。那长长的竿子实则是道凌空飞架的山梁,底下云雾缥缈,深不可见。

    待飞过岭巅,天色渐黑,卫惊蛰借着落日余晖往下俯瞰,郁郁葱葱的山麓间,有一座少说有五、六百户人家的山庄座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宛若世外桃源。

    两人降下身形,漫步入庄。甫一到庄口,就听见一串清脆欢快的童稚嘻笑声,在拍掌说道:“老疯子,老疯子!”

    农冰衣也没在意,复往前行,拐过一排农家栽养的桃树后,只见前头不远的一块空场上,有个衣衫褴缕的老者踯躅而行。

    几个顽童在那老者周围奔前奔后,有胆大的拾起地上的小石子就往他身上丢去。那老者也不着恼,浑然不觉地自顾自前行,若非脾气好得出奇,便真是疯了。

    卫惊蛰“咦”了声止住脚步,低声道:“农姑姑,妳有没有注意到,这位老人家竟有一身极上乘的修为,举手投足看着像是老态龙钟,却是气势内敛、随时保持着最佳出手姿态,周身上下不露丝毫的破绽。”

    农冰衣瞧了眼,犹疑道:“不会吧?真要这样,他会任由那些孩童讥笑捉弄?”

    卫惊蛰沉吟片刻,注视着老者身影缓缓道:“奇怪,我总觉得他样子很眼熟。”

    农冰衣经卫惊蛰这么一提醒,也不禁对老者生出好奇,仔细打量起来。

    正这时,恰好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手里握着半个糙米面饼,跑到老者身前,用一根黑乎乎的小指头在脸颊上刮拉道:“这么大的人还流鼻涕,羞羞羞!”

    那老者猛然停了下来,盯着小女孩握着的那半边面饼伸出手,道:“给我!”

    听到老者的声音,卫惊蛰与农冰衣均自一震,互相对视一眼道:“是楚老魔!”

    那小女孩儿只当对方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老疯子,见楚望天伸手讨要面饼,一点儿也没觉着害怕,反而笑嘻嘻把面饼拿在身前晃了两晃道:“不给,就不给!”

    楚望天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突然俯身探臂,一把从小女孩儿手中夺过面饼,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塞进嘴里,嚼得“吧叽”

    有声。

    小女孩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蛮横举动吓傻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旁边一群看热闹的大人,见此情景纷纷大怒。

    其中一个身材壮实的庄稼汉三步两步冲到楚望天跟前,横眉怒目大骂道:“你这老疯子,怎么连娃娃手里的面饼也抢!”一抡醋钵大的拳头,就往楚望天胸口砸去。

    卫惊蛰低叫道:“不好!”腾身掠向那庄稼汉子。

    他倒不是担心楚望天挨揍,而是生恐这老魔被激怒之后,凶性大发,不利于村民。

    “喀嚓!”那庄稼汉子一拳打在楚望天身上,反震断了自己的腕骨,疼得大声惨叫,往后踉跄而退,惊怒交集地呼道:“老疯子会妖法!”

    卫惊蛰横身挡在愤怒的村民与楚望天之间,向众人抱拳劝道:“诸位大哥,这位老人家神志不清,并非有意伤人,我代他向大伙儿陪罪。”

    那断了腕骨的庄稼汉子痛得冷汗直流,抱着断手怒道:“你说的轻巧,老子的手给打折了咋办,哎哟──”

    其它村民越加义愤填膺。若非看着卫惊蛰穿着打扮斯文,背后又负着一柄仙剑,早一拥而上,痛揍楚望天了。

    农冰衣走上前来,弯腰搂住那个女孩儿肩膀含笑道:“小妹妹别哭,姑姑赔妳一块糖糕。”从袖口里取出块用作干粮的糕点,塞进小女孩手里。

    那小女孩儿手中拿着香甜诱人的糕点,睁大泪水汪汪的眼睛,顿时止住了哭声。

    农冰衣起身道:“这位大哥,我先帮你把腕骨接上。”

    她三两下续好那庄稼汉子震断的腕骨,又在伤口外敷上一层药膏,道:“你今晚回家大睡一觉,保证明早起来这手就好了。”

    庄稼汉子将信将疑,问道:“姑娘,妳是外乡人吧?和这疯老头子有啥关系?”

    这时空场上村民越聚越多,农冰衣妙目流转,瞥到人群里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笑着招呼道:“马老爷子,您不认得我了?

    我是冰儿,农神医的孙女啊!“

    花白胡子老头愣了愣,老脸上绽开朴实笑容道:“我当是哪家的闺女这么能干,敢请是农丫头啊!妳爷爷呢,我可有些年头没见他了。”

    农冰衣神情一黯道:“我爷爷已经过世了。”

    花白胡子老头一愣,叹了口气唏嘘道:“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啊!我老婆子的病还是妳爷爷给治好的,眼下她正在家里给老的小的整饭,精神好的跟什么似的。没想到农神医那么好的身子骨,倒走在了前面──”

    说着说着,马老爷子已是哽噎难言。

    又上来一个大嫂拉住农冰衣的纤手道:“妹子别难过,咱们老马庄几千口老老少少,从今往后都是妳的亲人。想家了,就到咱们这儿来。”

    农冰衣心中感动,鼻子一酸,眼眶里已噙满泪水,说道:“谢谢妳大嫂,我会记得。”

    那旁给接好手的庄稼汉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向卫惊蛰说道:“这位小哥,刚才我脾气爆了点,说话不中听,你可别往心里去。”

    卫惊蛰也被这些村民质朴醇厚的真情所感,拍了拍那庄稼汉的肩头轻笑道:“大哥是实在人,乌龟王八蛋才把刚才的事往心里去。”

    庄稼汉大喜,一挑大拇哥,道:“兄弟够爽快!走,到你马三哥家喝酒去。”

    那花白胡子老头一瞪眼道:“三娃子,还反了你的,敢跟你三叔抢?今晚说什么农丫头都得住到咱们家去!”

    那庄稼汉笑呵呵道:“三叔,你家不是人多屋小么?还是我家宽敞些。”

    农冰衣道:“不麻烦大伙儿了,村里那座土地庙还在不在,我们今晚就歇那儿。”

    那大嫂急忙道:“这哪儿成?走,啥也别说了,今晚到俺们家住去!”不由分说拽着农冰衣就往庄里走。

    农冰衣一回头道:“大嫂,等一等,我还得先安置了这位老爷子。”

    楚望天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闻不问,傻呆呆站在那里,病挤熳潘弁怕鸬脑铝痢?br />

    看着他从头到脚龌龊不堪的模样,时不时还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一股股令人恶心的臭味,农冰衣委实难以相信,眼前这个糟老头就是曾经的忘情宫宫主。

    在翠霞山时,她便听小蛋说起楚望天年老痴呆的事,此际亲眼所见,凭借自己多年的行医阅历已可确断无疑──这老魔头是真的失忆呆傻了。

    按理说楚望天当年作恶累累,又曾下毒手杀害了翠霞六仙之一的姬别天,断无可恕之理。她不趁机落井下石便算好的,岂有再过问照拂的道理?

    然而楚望天现在的模样,终究又让她于心不忍,踌躇道:“如果爷爷还活着,撞见了这桩事,会不会管?”

    她迟疑片刻,不由自主将目光投落在卫惊蛰脸上,低问道:“小卫?”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将这个难题抛给卫惊蛰。而每一次卫惊蛰所做的回答,总会令她拨云见日,由衷赞同。

    卫惊蛰彷佛也早想到了此事,回答道:“今晚咱们在这儿歇息一宿,明早我就送他回返忘情宫。一来一去也耗费不了多少工夫。”

    农冰衣心里赞成,却绷紧了俏脸哼道:“就你会做滥好人。”

    卫惊蛰熟知她的脾性,笑了笑也不辩驳,转首道:“楚老宫主,跟咱们走吧,明天我送你回忘情宫。”

    楚望天茫茫然望着卫惊蛰不置可否,由他搀着自己也不抗拒挣扎,在众村民的前呼后拥下,进了老马庄。

    当晚三人便借宿在这位马五嫂家中,庄子里闻着讯息赶来探望的村民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她家的门坎。

    为招待农冰衣和卫惊蛰,马五嫂一家杀鸡宰羊,又请来几十位同村的亲朋父老,足足在院子里摆了三大桌酒菜,直比过年还热闹。

    卫惊蛰见马五嫂如此破费,心中颇是过意不去,暗暗思忖道:“瞧这情形五嫂家中也并不富裕,等咱们离开老马庄时,需得多留些银两给她。”

    一席酒宴吃到夜深,方才尽兴而散,马五嫂又腾出一间干净的里屋,安排卫惊蛰和楚望天住下,农冰衣则和她未出嫁的小女儿睡在另外一间厢屋里。

    折腾了大半夜,卫惊蛰也甚为疲倦,照料楚望天洗漱过后,便在门边摆了把椅子,一边盘腿打坐,一边守着尚未入睡的楚望天。

    楚望天靠在窗前,依旧抬头望他的月亮,既不作声也不入睡,脸上的神情十分地专注。

    屋外慢慢变得寂静无声,偶尔会从庄子里传来一两声狗叫,人们渐渐进入睡梦。

    忽然楚望天赤着脚下床往门口走去。卫惊蛰登时醒觉,睁开双目起身问道:“楚老宫主,你要去哪儿?”

    楚望天也不晓得是否听见了他的问话,喃喃道:“天黑了,有恶鬼要来害我。”

    卫惊蛰心道:“当年这老魔头威风八面,只怕真有恶鬼见了他,也得退避三舍。”

    他微笑抚慰道:“不会的,要是有恶鬼来,我帮你赶走他。”

    楚望天咧嘴一笑道:“真的?”见卫惊蛰在点头,他又感激道:“你真好。”

    卫惊蛰心下感叹,温言劝慰道:“楚老宫主,你还是上床早点歇息吧!”

    楚望天猛一摇头道:“不成,我不能睡,睡着了恶鬼便会进到梦里吃了我。”说着他拔下门闩,蹒跚往屋外的院子里走去。

    卫惊蛰只好跟着出来,见他慢吞吞走到一株银杏树前,一屁股坐在树下的土墩上,仰头盯着月亮,也不理睬卫惊蛰。

    这时院子对面屋门一开,却是马五嫂的丈夫听着动静,掌了盏油灯,睡眼惺忪地披了件土布衣衫,探出半个身子来张望。

    他看到楚望天坐在土墩上,卫惊蛰正陪立一旁,于是关切道:“卫小哥,这位楚老爷子没事吧,要不要我帮忙?”

    卫惊蛰婉言谢道:“没事,马五哥您先睡,我陪他坐会儿就回屋。”

    马五哥打了个哈欠,“哦”了声道:“早点睡啊,小心山里风大着凉。”

    他正说着话,楚望天猛然目露异光,死死凝视着马五哥的身上,老脸上露出一种夹杂着仇恨怨毒与惊悸畏惧的古怪神情,遽然大叫道:“鬼,恶鬼来了!”

    第五章 剑圣遗迹

    卫惊蛰一愣神间,楚望天如同一头被激狂的凶兽,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气,腾身向正要关门的马五哥扑去。

    那马五哥不过是个寻常的山野村夫,虽会几手打猎的本事,可又如何能是楚望天的对手?好在他身手尚属矫健,听得风动,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哧啦!”楚望天一把扯下他身上穿的衣衫,恶狠狠甩手震碎。身后的卫惊蛰已然赶到,探手抓向楚望天右腕道:“楚老爷子!”

    楚望天像是又完全不认得卫惊蛰一般,振臂弹开卫惊蛰的右手,探爪插向马五哥咽喉,脸上现出可怖的狞笑道:“我捏死你!”

    卫惊蛰又惊又奇道:“好端端的这老魔怎地又发起疯来,将马五哥当成恶鬼?”

    他揉身从狭小的门缝间闪过,挡在马五哥身前一掌拍向楚望天左爪,运上定心咒低喝道:“楚老宫主,这里没有恶鬼,不要妄杀好人!”

    孰料楚望天这一抓,无意中已用上了他平日捏泥人的手法,手肘一沉避过卫惊蛰右掌,直向面前这年轻人的胸口落下。

    亏得卫惊蛰这一喝,令他心神微震,手上动作稍稍一缓。卫惊蛰迅即侧身横左掌,“啪”地推开了他的魔爪。

    楚望天混浊迷乱的眼神里,透着凛冽杀机,越过卫惊蛰的肩膀望向屋里满脸煞白不知所措的马五哥,低吼道:“让开,我要杀了恶鬼!”

    卫惊蛰不经意里看到一块落在门坎上的赭色衣片,正是被楚望天震碎的那件马五哥身上衣衫所留。

    他脑海里灵光一闪:“原来楚老魔口口声声所称的”恶鬼“,就是我丁师叔!他虽丧失了记忆,可潜意识里,却将丁师叔平素穿着的赭衫牢记不忘,以至于见到马五哥身上披着的赭色大褂,陡然凶性大发。”

    可蹊跷的是自己分明也穿着与丁原一般无二的赭色衣衫,楚望天为何不将他看作“恶鬼”,而是莫名其妙地找上了马五哥?

    只是这老魔神志不清,种种荒诞不经的怪异之举,已无法用常理度之,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候马五哥家的人已纷纷闻声惊起,来得最快的却还是农冰衣。

    她匆匆一瞥,当即猜知了事情的原委,花容一变道:“小卫留神,楚老魔又要发狂了!”

    听着这话,马五嫂扯开嗓子叫道:“来人吶,那老疯子又发病啦!”

    卫惊蛰暗叫糟糕,只见楚望天充耳不闻,抄起门边挂着的一柄斧头,往自己身上劈来:“闪开,我要杀了恶鬼!”

    卫惊蛰见楚老魔心神迷乱之下,这一斧大开大阖竟是威力惊人,不由暗暗骇异,却不能闪身躲避,亮出屋里的马五哥夫妇。

    急切间,他已来不及掣出背后负着的任情仙剑,只能赤手空拳迎向老魔的利斧。

    “哧──”斧锋划过卫惊蛰左臂,拉开一条三寸多长的血槽。

    卫惊蛰忍痛反手拔出仙剑,“铿”地架住斧头道:“楚老宫主,你看清楚了,他是刚才招待咱们吃喝住宿的马五哥,不是什么恶鬼!”

    楚望天压根就没听卫惊蛰在说什么,目中凶光越来越浓烈疯狂,埋身沉肩撞向卫惊蛰胸口道:“滚开!”

    卫惊蛰出左掌运劲抵住他的肩头,“砰”地闷响,手掌就像撞在一块轰落的大石上针扎般刺痛,脚下站立不稳,朝后踉跄退出两步。

    农冰衣见势不妙,急切道:“楚老魔,你看看地上有没有那恶鬼的影子?”

    楚望天愣了愣,借着屋里亮着的油灯瞧了瞧,懵然回答道:“有!”

    农冰衣紧接着道:“那就不对了,谁都晓得鬼都是没有影子的!”

    楚望天皱起眉头,看着马五哥和他脚下的人影,似乎在思忖农冰衣的话语。

    院外脚步纷踏,庄上的村民举着火把陆续闻讯赶来,黑压压挤满大半个院子。

    黄昏曾见过的那个马老三高声叫道:“五嫂,没伤着家里人吧?大家伙儿抄家伙,先把这会使妖法的老疯子放倒了再说!”

    众村民群起回应,有拿锄头的、有拿猎叉的,还有拿着砍柴刀的,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冲了上来。

    农冰衣急忙扬声拦阻道:“都别动,让我和小卫来处理!”

    楚望天听着背后喧闹,扭回头来扫过群情汹涌的众多村民,眼睛里的凶狠暴戾之色又渐渐浓盛,却是发现了人群里又有几个穿着赭色衣裳的村民。

    他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什么,冲着农冰衣傻呵呵地笑了笑道:“妳说得对,那是人,不是恶鬼,他有影子。真的恶鬼在这里!”

    说着猛然纵身扑向人群。

    农冰衣立时明白自己弄巧成拙。

    那么多人挤在一处,将地上的人影尽数遮掩。楚望天顺着自己的说法放过了马五哥,却又找上了人群里的赭衣村民。

    院里的村民仗着人多势众,竟不知害怕,叫嚷着挥舞手里的铁器,往楚望天砸去。农冰衣赶忙施展燕行身法,凌空截住楚望天,扬手掣出慧心短剑,点向楚望天胸口。

    楚望天看也不看,随手用斧头一斩,“叮”的脆响,慧心短剑险些脱手,无力地滑落一边。

    农冰衣禁受不住斧上涌来的雄浑劲力,娇躯生生坠落,芳心里不禁后悔道:“我怎么忘了先前在楚老魔的酒菜里,偷偷下些”有气无力散“?”

    眼看一干村民便要遭受无妄之灾,突听卫惊蛰朗声喝道:“楚望天,我知道真正的恶鬼在哪里!”

    楚望天应声煞住去势,在半空中拧身回头问道:“哪里?”

    农冰衣心中一凛,已猜到卫惊蛰的用意,欲要阻止,可看着满院子的村民又竭力忍住。

    就见卫惊蛰洒然步入院中,从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梁道:“在这里!”

    楚望天呆了下,跟着摇头道:“你骗我,恶鬼身上背的是把紫颜色的竹剑。”

    卫惊蛰闻言啼笑皆非,这老魔什么都忘了,偏是将丁原所负的“雪原仙剑”记得一清二楚,难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找自己的麻烦。

    他脑筋急转道:“你说的是我的那柄紫竹仙剑么,早被我换酒喝啦!”

    楚望天依旧摇头道:“还是不对,你有影子,不是恶鬼。”

    卫惊蛰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大凡道行高深的恶鬼,都会重新炼出影子。”

    楚望天沉吟不语,注视卫惊蛰的眼光里却徐徐露出慑人的敌意与杀机,蓦然厉啸一声,甩手将斧头向他面门狠狠掷去。

    卫惊蛰纵剑轻点,“叮”地激飞斧头,高声道:“楚老魔,这儿地方太小施展不开。你有没有胆子跟我去别的地方大战三百合?”

    楚望天悬浮半空,眼睛里凶光闪烁不定,不假思索道:“你说去哪?”

    卫惊蛰道:“何必问那么多,尽管随我来就是!”

    一收任情仙剑,御风飘身出了院墙,他遥遥向农冰衣传音入密道:“农姑姑,我先将他引开再谋脱身,妳留下安抚村民。”

    农冰衣岂肯让卫惊蛰孤身面对楚望天?

    一咬牙,她道:“你别想扔下我!”足尖点地追着卫惊蛰而去。

    她甫一起身,“呼”地一声,楚望天的身形已如风般从侧旁掠过,先一步追蹑着卫惊蛰的背影向庄外飞去。

    众村民见状担心农、卫二人吃亏,也不晓得谁喊了一嗓子,齐齐拿着手里的家伙奔出院子,在地上紧跟不舍。奈何卫惊蛰三人的身法何等迅捷,方一出了老马庄,众村民便失去了他们的踪影,兀自不肯罢休地四处找寻。

    卫惊蛰见楚望天中计追来,心下道:“我需将他引得越远越好,免得这老魔回过头来又找老马庄村民的麻烦。”

    想到这里他全速向东而行,却觉察到农冰衣也跟了过来,不由苦笑想道:“她总是不听我的。没办法,谁让她是我姑姑呢?”

    行出一段,前方钓叟岭的那道山梁赫然在望,卫惊蛰心道:“就是这里了,待与楚老魔周旋一番后再设法哄他安静下来。

    实在不行,便往山梁下的云层里一跳,而后再藉用此间地势脱身。“

    计议已定,他双臂一振飘落在山梁之上,望着楚望天道:“就这里吧!”

    楚望天更不多话,犹如一头硕大的苍鹫从夜空里俯冲而下,左手双指直插卫惊蛰二目。

    卫惊蛰偏头埋身,任情仙剑使出“碧澜三十六式”中的一招“百转千流”反削楚望天左腕,左手又是一记“流光映霞掌”

    轻拍对方小腹。

    楚望天双指一屈一弹“叮”地将仙剑激偏,右手大袖鼓荡如风,飞卷卫惊蛰左掌。

    卫惊蛰自知彼此功力相差悬殊,不宜与对方硬拼,错步收掌闪开袖风,楚望天的左手大拇指一翘,快逾飞电朝他眉心按下。

    两人在石梁上噤声酣斗,眨眼已是十数个回合。

    楚望天须发戟张、神情狰狞凶恶,显是将卫惊蛰真的视作了自己心中的那个“恶鬼”,手上灌注十成的铜炉魔气,呼呼破空,有若雷鸣滚滚,朝着卫惊蛰发起暴风骤雨般的猛攻。

    卫惊蛰临危不乱、心凝如镜,施展出翠霞派传承千年的诸般旷世绝学,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任情仙剑紧守门户,与对方全力周旋。

    饶是他被誉为翠霞派年轻一代弟子中的最杰出人物,终究难以敌住位列昔日天陆魔道十大高手之一的忘情宫宫主楚望天,十个照面一过,便逐渐落入下风。

    农冰衣站在石梁一头紧张观战,见卫惊蛰险象环生,几无还手之力,芳心不禁又急又忧。她虽有意从旁襄助,奈何修为相差太远,贸然上前助阵非但帮不了卫惊蛰半点,反会分了他的心神,令形势越加凶险。

    她几次想抽空使出“有气无力散”暗算楚望天,可这老魔的功力委实惊人,双掌挥舞开来,罡风迭荡,呼呼如雷,泼水不进,凭自己的这点修为,实难近身。

    正自焦灼忐忑间,战团中响起“砰”地一记闷响,却是楚望天抓住对方一个稍纵即逝的破绽,逼得卫惊蛰硬对了一掌。卫惊蛰吃不住楚望天汹涌澎湃的溜火掌力,身形摇摇晃晃往后连退数步。

    楚望天趁势猛攻,惊涛骇浪般的攻势压得卫惊蛰难以透过气来,欲要抽身而出亦是不能。

    农冰衣情急喊道:“楚老魔,恶鬼早已逃远了,你还不去追?”

    楚望天置若罔闻,灰暗的眸子里闪动着令人心寒的光芒,紧紧盯着卫惊蛰狞笑道:“你敢害我,看我掐死你!”合身凝爪撞向对方怀中。

    原来他已完全失去理智,只恍恍惚惚觉得卫惊蛰的一招一式异常熟稔,激起了他潜意识中所有的仇恨与厌恶,更隐隐约约夹带着一丝莫名的畏惧,心中恨不能一抓将对面的这个“恶鬼”撕成碎片,从此彻底从自己的噩梦里抹除。

    故而这时不论农冰衣再说什么,他都不会理踩,一门心思要置卫惊蛰于死地。

    卫惊蛰虽败不乱,任情仙剑剑路陡变,化为雄浑质朴的一招以攻对攻,劈向楚望天头顶,全然不顾对手袭来的魔爪,正是天照九剑中的一式“披荆斩棘”。

    楚望天虽神志不清,但也明白自己的脑袋无论如何也捱不起对方仙剑的刚猛一斩,急忙身躯往左横移数尺,抬爪扣向卫惊蛰右腕。

    卫惊蛰借机缓过一口气,心无旁骛,催发天照九剑纵横睥睨,转守为攻,居然慢慢扳回了些许颓势。

    楚望天有好几次眼看就要得手,俱都被卫惊蛰奋不顾身、以命搏命的剑招迫得不得不回掌自保,接二连三之下,他禁不住恼羞成怒,口中发出铿锵刺耳的“天唱魔音”,好似一浪高过一浪的长江大河,不断冲击撼动卫惊蛰灵台。

    卫惊蛰被天唱魔音震得头晕心烦,勉力凝聚翠微真气护住心脉,咬牙与老魔纠缠鏖斗。七、八个回合一过,他的头顶已冒起冉冉青烟,粗重的呼吸声连站在石梁另一端的农冰衣亦清晰可闻,手中的任情仙剑渐渐招式凝滞散乱,顾此失彼。

    他一边苦战,一边急忖道:“看来楚老魔已认定我是那个”恶鬼“,想用花言巧语哄住他,不啻势必登天。再打下去,不出十招我就得伤在这老魔掌下!得寻个机会赶快脱身而出。只要隐形匿踪躲入到山梁下方的云雾里,以老魔如今的错乱神志,绝难再找到我。”

    可这事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绝不简单。他此刻已尽落下风,身躯完全被笼罩在楚望天刚猛无俦的掌势之内,想要说走就走,无疑是痴人说梦。

    亏得卫惊蛰年纪虽轻,但这些年经盛年倾力栽培,自己又是走南闯北、身经百战,更曾有幸亲身参与两甲子一度的蓬莱仙会,其心智修为俱可堪称同辈中的翘楚。

    他略一盘算已有定计,奋力架开楚望天左掌,扬声招呼道:“农姑姑,妳快往下走,我随后就到!”

    脚下故意一个踉跄卖出破绽,引楚望天右掌来攻。

    楚望天果然上当,想也不想拍出右掌直斩卫惊蛰脖颈左侧。卫惊蛰用出一式“擎天柱石”抱剑指天,剑锋朝外紧贴身侧,迎向楚望天掌缘。

    楚望天自不会昏聩到拿自己的肉掌去撞仙剑剑锋,电光石火里手腕一转横拍向仙剑剑叶。

    卫惊蛰不惊反喜,将全身功力灌注在任情仙剑之中蓄势以待。

    “砰!”楚望天一掌击实,拍中剑叶。尽管卫惊蛰早有准备,仍是教对方摧枯拉朽般的浑厚掌力打得眼前一黑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