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部分阅读
话音未落,席魉阔步走入克己轩,身后紧随的便是另外几位忘情宫的首脑,惟独缺了滕皓。
席魉在厅中站定,遥遥向叶无青欠身施礼,道:“宫主复出主事,可喜可贺。老朽因故来迟,尚请叶宫主多加海涵。”
叶无青不动声色,道:“席长老客气了,请就座。蒙逊,去请滕长老。”
席魉摇头道:“不必了,滕长老马上就到,他是前去朱雀园接一个人来。”
除了蒙逊脑子还未拐过弯来,厅中所有人尽皆一凛,十数道目光齐齐射向席魉。
叶无青面色阴沉,徐徐问道:“厉师兄,这是你的主意么?”
厉无怨满脸茫然,摇摇头回答道:“不是。席长老,这是怎么回事?”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叶宫主雄才大略,老朽深为钦佩。可惜日前身负重伤必须静养逾年,无力分心主持宫务。
“我等对此甚为忧虑,私下商议后,决定为能让叶宫主安心养伤,也为敝宫能安然度过眼下危机,只能请出楚老宫主,由他勉为其难重掌大局,亦算两全其美之策。”席魉道。
厉无怨心头一沉,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脑中急速转念:“我太大意了,事先竟没丝毫觉察。席魉他们分明是看准叶师弟伤重的机会,假借师尊的名义要策动叛乱,为了今日,这些人不知背地里筹谋了多少天,恐难善了。”
蒙逊也懵了,错愕道:“外公,楚师祖不是老年痴呆了吗,哪里还能主事?”
席魉冷笑道:“傻小子,那不过是叶宫主为排挤你师祖,保住自己权位而故意找的借口。楚老宫主修为超凡入圣,又经这二十余年的卧薪尝胆,更是臻至化境。他只是不愿为此与叶宫主翻脸,伤了师徒情分,才顺水推舟,违心隐退。”
蒙逊一愣,挠挠脑袋困惑道:“照这么说,我师祖不呆,也没有傻?”
姜赫恨不能在蒙逊屁股上踹上一脚,心道:“楚老宫主呆没呆我不清楚,可这厅里却数你最缺心眼。”
他哈哈一笑,道:“席长老,楚老宫主的病情你我有目共睹,绝非作伪。你这么说,空口无凭,只怕难以教人相信。”席魉哼了声,暗道:“想当年你在老子面前连屁也不敢放一个,现在居然狐假虎威当面驳斥我?嘿嘿,等叶无青这棵大树一倒,看你们父子还能嚣张到几时?”
叶无青不发一言,好像厅内发生的事情和他毫无关系,谁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正这时,听到轩外滕皓苍老沙哑的嗓音呼喝道:“楚老宫主到──”
席魉等人早有默契,一起回身敬拜,异口同声道:“恭迎老宫主重返克己轩!”
叶无青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目光望向厅门,右手轻轻按住几上摆放的茶盏。
厉无怨已然起身,他是楚望天的开山大弟子,追随乃师百余年,始终忠心耿耿,犹如今日的蒙逊之于叶无青;即使时至今日,楚望天余威犹存,令他丝毫不敢懈怠不恭,只是心里面着实矛盾紧张到了极点。
姜山、简婆婆和姜赫身子动了动,可看到了叶无青的反应,彼此偷偷换了个眼色,重新坐下。
其它几位置身局外的忘情宫首脑人物面色阴晴不定,各自盘算着稍后的立场和后果,谁也不愿轻举妄动。
最尴尬的还数蒙逊,他做梦也想不到外公和自己的师父面对面干上了,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位,没了主意。
倒是身旁的小蛋从起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也晓得此事容不得自己插话,只站在叶无青背后静作壁上观。
楚望天老态龙钟,神情迟钝木讷,颤颤巍巍在滕皓的搀扶下走进克己轩,迷茫地环顾四周,最后视线落在对面端坐的叶无青脸上,问道:“我坐哪儿啊?”
一瞧楚望天的模样,姜山等人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楚望天的痴呆并非装神弄鬼,而是确有其事,否则以蓬莱仙岛岛主临云真人的无双法眼,又岂会看不出来?
席魉方才所言,纯属为了挤兑叶无青下台,恶意捏造。
叶无青站起身来,在原地向楚望天躬身一礼,道:“师父,弟子这就为你看座。”
“不必了,”滕皓扶着楚望天的胳膊,犹如手握尚方宝剑,冷笑道:“叶宫主,请你顾全大局,将窃据多年的宫主宝座交还令师,退隐养伤方为上策。”
叶无青幽蓝色的眼眸里陡然激射出森寒的冷光,注视滕皓冷冷道:“滕长老,这是你们几个的想法,还是叶某恩师的意愿?”
虽说滕皓赌定丁原已将叶无青打得经脉碎裂,五脏移位,一年之内休想与人交手过招,然而迎面撞上叶无青犀利的目光,心里依旧禁不住一寒,他色厉内荏,“嘿嘿”低笑。
“这等大事老夫与席长老岂敢私作主张,自然是老宫主自己的意思。”
叶无青唇角浮起一缕讥诮,道:“奇怪了,刚才席长老还说是你们私下经过商议,要请出恩师重新掌管忘情宫,取代叶某主持大局。为何到了阁下的口中,却又变成了楚老宫主自己的意思?”
滕皓被问得哑口无言,下意识转首望向席魉。
席魉慢条斯理道:“原来叶宫主是信不过我们?也罢,老朽就当着诸位的面,再征询一次老宫主的意见。”
他走到楚望天近前,恭恭敬敬又是一拜,问道:“老宫主,您是不是说过,叶宫主是您的关门弟子,即使您老不在位,这宫主宝座有厉副宫主在,也轮不到他坐?而今您从蓬莱仙岛荣归,自应重掌敝宫,让令徒退位?”
楚望天呆呆点了点头,嘴里含糊不清道:“是啊,忘情宫是我的,它是我的──”
姜山怒道:“席魉,这些话到底是你说的,还是老宫主说的,你敢起个毒誓么?”
席魉轻蔑地瞥了姜山一眼,继续问道:“老宫主,如今您的徒儿霸着宫主宝座不肯归还,又将您放逐冷宫备受欺凌,是不是欺师灭祖,罪大恶极?”
楚望天迷惘的眼睛里骤然生出一簇被激怒的精光,回答道:“他该死!”
席魉心中大喜,趁热打铁,抢在姜山喝断前追问道:“您说的该死之人是谁?”
楚望天眸中的精光却一下消失无踪,又变得麻木不仁,彷佛没听到席魉的问话,闭着嘴巴一个字也不说,只呆呆盯着那张曾经熟悉的宫主宝座。
滕皓见机极快,纵声大笑道:“诸位,你们看老宫主的眼睛正盯着谁?”
蒙逊对着滕皓可没那么客气了,昂然道:“滕长老,你是我师祖肚子里的蛔虫么?”
席魉见外孙不帮着自己倒也罢了,竟敢顶撞滕皓坏他大计,沉声怒喝道:“放肆!”
叶无青冷哼道:“席长老,真正放肆的人只怕是阁下罢?”
他蓦地抬步走向楚望天。
席魉和滕皓俱是一凛,问道:“叶宫主,你要做什么?”
叶无青置若罔闻,在楚望天跟前站定,和缓地问道:“师父,您想重掌忘情宫?”
“你是无青?”楚望天呆呆打量着叶无青,喃喃道:“为师不是让你闭关参悟『寞』字诀么?不好好静修,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席魉大急,提醒道:“老宫主,他是在问您,想不想当忘情宫的宫主?”
楚望天满是大惑不解的样子,道:“忘情宫宫主不是老夫么?为何还要问我?”
叶无青脸上波澜不惊,颔首道:“既然如此,徒儿便即日引退,请恩师重掌。”
此言一出,不仅厉无怨、姜山等人大吃一惊,席魉和滕皓也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要逼叶无青退位,势必会有一番苦斗,甚而要引发内讧血流成河,哪知叶无青居然会这般轻易地答允交出权柄,主动退位。
厉无怨急忙道:“叶师弟,你莫要冲动,我想恩师未必就心里存有此意。”
叶无青摇摇头。
“自从恩师东游蓬莱,这二十余年间叶某执掌忘情宫,时常深感才薄德浅,如履薄冰。只为不负诸位重托,才勉力支撑,时至今日已是身心皆疲,不堪重负。
“幸得恩师愿意重新出山,叶某正可卸下万钧重担,从此能够潜心天道,静休调养,实为我朝思暮想的奢望。”
席魉心中冷笑:“这小子说的比唱的好听!年前楚望天回归时,怎不见他主动让位?而今故作大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猛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
“不好,我险些中了他以退为进的诡计!叶无青这小子定是看破了我们的用意,索性委曲求全,令老夫纵然有心诛杀了他以绝后患,也寻不到借口。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情知眼前虎落平阳,要以与我为敌,便壮士断腕,韬光养晦,等到他修为尽按,东山再起之时,老夫和滕皓他们,就离末日不远了!”
想到这里,席魉顿觉身上一阵寒意彻骨,彷佛感受到叶无青那双沉静眼神里所蕴藏的杀机与仇恨,他暗自咬牙。
“不成,今日说什么也要杀了他!”
他想到了这点,滕皓亦想到了,两人悄悄对视一眼,脑袋里开始急思对策。
蒙逊却没那么深的心机,还以为叶无青当真要舍弃宫主宝座,着急道:“师父,那怎么成?您看师祖这模样,哪像是清醒着的?”
叶无青心道:“此时此地,也只有这傻小子肯替叶某说话,连姜山他们都成了哑巴!”当下不由对蒙逊生出保全之心,佯怒道:“闭嘴,你怎敢编排师祖的不是?”
席魉目光闪烁,思忖道:“无毒不丈夫,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如若纵虎归山,他日我席门一脉,势必要被叶无青赶尽杀绝!”
主意打定,他皮笑肉不笑道:“难得叶宫主深明大义,那便请老宫主重新就座。”
滕皓和他一搭一唱道:“楚老宫主,叶宫主已答应退位,您请上座!”
他扶着稀里胡涂的楚望天,快步走向叶无青将将腾出的座椅。
厉无怨、姜山夫妇等人默默看着楚望天在椅子里坐下,一个个面沉似水,三缄其口。
突听席魉宏声唱喏道:“恭喜老宫主二十年后再掌忘情宫!”
他率先俯身礼拜,在他身后的几名同党与滕皓亦高呼颂贺,毕恭毕敬地在楚望天座前单膝跪倒。
厉无怨微一犹豫,也缓缓地跪拜下来,但双唇抿成一线,只字不言。
叶无青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心中杀意如冰,神色间偏偏丝毫不露,亦随着众人之后深深跪拜:“弟子叶无青,恭祝恩师!”
见叶无青跪下,蒙逊尽避不情不愿,也只能有样学样,跪倒在师父的身后。
不一刻,克己轩内除了傻呆呆倚靠在座椅里的楚望天,几乎再无一人站立。
惟有小蛋。
或许是人人都以为他无关紧要,或许是他仍旧站在了那张宫主宝座的后面,竟让所有人忽视了过去,更无人斥责敦促他跪倒礼拜。
等到众人一一起身,叶无青仍旧跪拜不动,说道:“师父,弟子重伤在身,恐不能在您老座前继续效力。我这便回转枫灵园故居闭关养伤,望师父恩允。”
楚望天听了“嗯嗯啊啊”了两声,没一个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侍立侧旁的滕皓立即朗声说道:“叶无青,宫主问你:他老人家被蓬莱仙岛幽居二十余年,你身为关门弟子,又是敝宫宫主,为何置若罔闻,令老宫主饱受羞辱虐待?”
众人心头不约而同想起“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八个字,但如今大局已定,连姜山等人也开始考虑退路,又有谁敢为叶无青说话?
况且,叶无青确存私心,在这一点上也难以反驳滕皓的质问。
小蛋站在楚望天座后,对他的“咿呀”之语听得清清楚楚,自然晓得滕皓是在假传圣旨,又见其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态,言辞厉色,大有誓不甘休之势,不禁生出反感。
见到叶无青一个人孤零零跪倒在厅内,一再地容忍退让,令人升起英雄末路的悲凉之感,小蛋忍不住问道:“二十年前的蓬莱仙会,滕长老也在罢?”
滕皓一怔,这时才注意到了小蛋,一时猜不透他话中语意,冷冷一哼,道:“常寞,你是否也心怀不满,想故意岔开话题为叶无青开脱?”
小蛋摇摇头道:“我只是奇怪,当日既然滕长老在场,又为何不就近解救师祖?”
滕皓顿时语塞,老脸涨红,暴怒道:“大胆,这话是叶无青教你说的么?”
叶无青同样没料到小蛋会奇峰突起,简简单单一句话梗得滕皓气急败坏,心中暗道:“时穷节乃现,不曾想事到如今,这小子还有胆量为叶某辩解!”
电光石火间,叶无青莫名记起一年前,正是在克己轩中,小蛋也曾为楚儿仗义执言,最后助她远走他乡。
那时候,坐在面前宝座里的人,正是自己……沧海桑田,一番星移斗转后他四面楚歌,竟如囚徒也不如,叶无青委实百感交集。
只听小蛋不紧不慢,按照一贯的语气回答:“没有。”
也许是今日起得太早,他的脸上仍存有睡意,一副懒洋洋的味道。
席魉不愿节外生枝,转向叶无青,寒声道。
“叶无青,你可知罪?你二十年来置恩师于水深火热中于不顾,是为不忠;老宫主回返宿业峰后,你将他软禁于朱雀园里,严加监视,是为不孝;你贪恋权势,迟迟不让老宫主重掌忘情宫,是为不义;日月昭昭,天网恢恢,你还不诚心俯首认罪,自
请责罚?”
蒙逊惊愕道:“外公,您为何这么说师父?从前您不是一直教导我说,师父是咱们忘情宫千年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才,能拜在他的门下,不仅是我的福气,也是咱们──”
他的话尚未说完,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已笑痛了肚子,忍得好生辛苦。
席魉翻着白眼,脸上的窘状与滕皓堪有一比,但念及早死的爱女,又素知蒙逊头大无脑,硬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滕皓眼珠一转,霍然跪地道:“宫主,请您大义灭亲,清理门户,以儆效尤!”
一众从属席、滕二老作乱的党羽亦纷纷跪倒,高喊道:“请宫主清理门户!”
楚望天迷茫地望着座下的这些人,浑不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嘴唇翕动,却无声音。
叶无青冷眼旁观,沉默不语,他心知今日席魉和滕皓是决心要拼个鱼死网破,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快。
大凡绝世枭雄,尽皆能屈能伸,唾面自干,虽说轩内剑拔弩张,自己危在旦夕,可只要不到图穷匕现的最后一刻,他宁可忍气吞声静观其变,更要设法激起厉无怨的义愤,与席滕等人撕破脸皮。
果然,厉无怨忍无可忍,也在滕皓身旁跪下,大声道:“师父,您醒一醒,说句明白话好不好?莫非任由这班人胡闹下去,将忘情宫的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席魉变色道:“厉副宫主,你这话怎说?谁忠谁j一目了然,你莫要受人蛊惑!”
厉无怨见他小人得志,咄咄逼人,终于爆发,眼中幽光如火,厉声喝道:“席魉,你不要太过分了!叶师弟已让出宫主之位,恳请引退枫灵园疗伤静休,你们还想怎样?要赶尽杀绝,我厉无怨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话一出,令席魉心头一凛,心中惊悸,暗道:“我可不能得意忘形,做得过火。惹翻了厉无怨,今日之事可就悬了。”
也难怪他心生忌惮,毕竟克己轩数十人中,唯一能改变局势的,便是厉无怨。
就算叶无青无力出手,蒙逊、小蛋等人的修为有限,而姜山父子与简长老纵是力挺叶无青,席魉和滕皓亦尽可收拾。
楚望天虽然痴呆昏庸,可一身登峰造极的修为仍在,逼宫之举无疑已胜券在握─然而这一切,都必须基于厉无怨至少保持中立的假设上。
厉无怨自身的强横修为自不待言,兼且手掌灰霜营精锐,又是楚望天的大弟子,素负人望,真要带头和席魉等人作起对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忽听楚望天茫然问道:“滕皓,大伙儿在吵什么,难道都当老夫死了么?”
滕皓大喜,忙一脸谀笑,道:“启禀宫主,是叶无青不服您接掌忘情宫,正极力煽动从属闹事。我说了几句,却教厉副宫主误会了。”
厉无怨怒不可遏,高声道:“叶师弟,你为何不向师父辩解,任由他们胡说八道?”
叶无青神情木然,摇头道:“没有用的,厉师兄。师父已被他们控制。我说的话他既听不明白,也无从决断,只能听凭j徒摆布。”
厉无怨一呆,愤懑无言,狠狠一拳捶在地上,轰出碗大深坑。
席魉暗惊道:“再不快刀斩乱麻,厉无怨真要被这小子蛊惑了过去!”
他抢前一步跪地,大声向着楚望天说道:“宫主,不知您打算如何发落叶无青?”
楚望天傻了半晌,自言自语般念叨。
“无青啊,『寞』字诀学得怎么样了……你有野心,老夫岂会不知?席魉劝我不要养虎为患,可我还是喜欢你,没听他的。我不杀你,你还嫩,斗不过我的……”
席魉渐渐色变,突然大声掩盖住楚望天的话音,大喝一声。
“宫主有令,拿下叶无青!”
第九章
四面楚歌楚望天的话虽有些颠三倒四,声音又低,可在场之人无不功力深厚,刻意聆听下,尽皆听得一清二楚;但闻席魉曲解其意,喝令拿捕叶无青,端的胆大妄为之极。
厉无怨火往上撞,怒吼道:“小人,厉某先拿下了你!”
他欺身出掌,拍向席魉背心。
席魉说话时,只全神贯注提防叶无青的突袭,做梦也没想到厉无怨会率先出手,他猝不及防,无暇回身招架,情急下侧身横移,运劲激弹出腰间一对“摄鬼双环”,“铿铿”脆响反打厉无怨的右腕脉门。
厉无怨不过是想拿住席魉,亦未尽出全力,见状右掌一沉,“啪啪”两响将摄鬼双环远远激飞。
他正欲乘胜追击,蓦然眼前青影一晃,叶无青的溜火神掌后发先至,排山倒海般涌向席魉。
叶无青早已看出这次内乱乃席魉和滕皓共同策动,而两者中又以席魉为主,滕皓为辅,擒贼先擒王,只要能击毙席魉,威慑滕皓,眼下的大乱便能瞬间消弭于无形,自己当可一举扭转败势。
故此,他早在暗中积聚功力,待到厉无怨一出手,即知机不容失,立时出手夹攻。
这一掌蓄势良久,立意要将席魉格毙,纵不如愿也要打得他重伤,无力兴风作浪。
席魉惊怒失声,将将侧转过的身躯竟是投怀送抱般,把自己的胸膛主动迎向叶无青的溜火神掌,要待变招闪躲,又哪里还来得及。
跪在一旁的滕皓有心救援,奈何事出突然,当中恰好又隔了个厉无怨,已是鞭长莫及,只能干瞪眼着急。
眼瞧着叶无青大功告成,席魉在劫难逃,冷不防蒙逊从后扑上,大叫道:“师父!”探手抓向叶无青右臂。
叶无青万没料到蒙逊会在这节骨眼上坏事,心头一怒,呵斥道:“滚开!”
他臂上真气一振,使出“弹”字诀,“啪”的崩开蒙逊大手。
然而他的掌势依旧受到影响,劲力不免顿减三分,“砰”的闷响击中席魉胸口,席魉口喷血箭,面惨如金,低哼飞跌而出,
被滕皓手疾眼快接个正着。
叶无青暗叫可惜,全身经脉隐隐作痛,晓得是运劲过猛,牵动了未愈的伤势。
这几下兔起鹘落令人目瞪口呆,原本准备明哲保身的姜山等人又见到了希望,精神一振,蠢蠢欲动,打算乘势而起,诛杀席魉、滕皓。
孰料一直坐在椅子里,木知木觉的楚望天陡然一声怒吼道:“反了你!”
他身形猛地弹起,探右手食指与中指互绞成麻花状,疾点叶无青胸前膻中岤。
剎那之间,楚望天宛若换了一个人,混浊呆滞的眼睛精光四溢,气势陡起,出招的速度更是快若奔雷,迅猛凌厉之极,尽显一代绝顶魔道高手的风采。
叶无青对上楚望天的目光,凛然惊道:“莫非我上当了,他是装痴呆!”
他哪里知道,这些日来席、滕二老对楚望天委实下足了工夫?
这一掌打得席魉吐血重伤,顿激起楚望天的愤怒,就像被人砸坏了心爱玩具的三岁孩童,压根忘了叶无青是谁,只一心一意要报复。
叶无青见楚望天点来的这一指姿势古怪,变幻莫测,禁不住惊道:“他从未传过我这式指法,藏拙阁的典籍里也绝无此招,难道是老家伙近年自创的绝学?”
只有小蛋在楚望天身后瞧得清楚,知道他是不假思索地用上了捏泥人的指法。
叶无青吃不准楚望天的路数,不敢硬接,忙退身趋避,双掌横胸,以静制动。
席魉又惊又喜,火上浇油道:“宫主,此人敢在您面前行凶,哪还把你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急了,他气息一岔,“咳咳”又呛出两口瘀血,对叶无青更恨之入骨。
厉无怨见楚望天突然向叶无青出手,一愣之后,急忙叫道:“师父,他是叶师弟,您莫要轻信小人j言!”
他心知叶无青伤势沉重,不宜力战,纵身想拦下楚望天。
滕皓早有防备,横身伸臂一拦,道:“厉副宫主,你也想学叶无青,忤逆犯上,向老宫主出手挑衅么?”
厉无怨一凛,生生煞住身形,怒视滕皓的双目中几要喷出火来。
那边楚望天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双指遽然松开,朝上一挑,直插叶无青双目。
叶无青抬掌招架,楚望天的手指却未卜先知般一屈,改以小指点向他脉门,叶无青手腕疾翻,沉掌切落向楚望天小指。楚望天一连两手精妙的指招变化均被叶无青破解,不由勃然怒道:“你该死!”
他捏指成拳,“砰”的硬接了一掌,两人身形皆是一晃。表面上,似是平分秋色,谁也没占便宜,但叶无青经脉受到真气激荡,一阵椎心刺骨的剧痛蔓延全身,硬咬着牙一声不吭。
众人呆呆站立原地,目睹着这一场别开生面的师徒大战,虽立场镑有不同,但无不紧张万分,不知不觉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
楚望天感应到叶无青体内气息的异样,吐气扬声,左掌拍将过去,却是看出了胜机,恃强猛攻,迫使叶无青真气震荡过剧,不战自败。
叶无青心如明镜,自不会遂了楚望天的心愿,错步闪躲,只以轻灵招式游斗。
厉无怨在旁束手无策,有心拦阻楚望天,却知他灵志已泯,敌我不分,搞不好连带自己一块儿算上,当作仇人般猛追猛打。
他十二岁时就拜入楚望天座下,将师父视如天神,尽避楚望天老来痴呆,今非昔比,可无论如何也不敢违忤恩师半分,更遑论上前过招交手,与师父拼得火花四溅了。
厉无怨无奈之下,只好运起铜炉魔气,连声喝道:“师父,快住手,那是您最喜欢的无青徒儿啊!”
可惜楚望天已拼出真怒,压根不理睬厉无怨的苦劝,一招快似一招,惊涛骇浪般的攻势毫无停顿间断,连绵不绝地涌向叶无青。
叶无青亦不愧是一代霸主,尽避心里明白倘若自己就此服输,低声下气地向师父求饶,说不定楚望天志得意满之下,会放过自己。
但他虽城府莫测,心狠手辣,却毕竟有枭雄本色,更不屑效仿席魉、滕皓等人卑躬屈膝,阿谀奉承的小人作态。
况且,今日之局纵然楚望天能放过自己,席滕二老又岂肯善罢罢休?
左右难逃一劫,又何不干脆放手一搏,不负自己这二十年辛苦竖立的赫赫威名?
转眼二十余招,叶无青终究支持不住,被楚望天一掌引发内伤,“哼”的从嘴角溢出一缕酱紫色瘀血,脚下踉跄朝后闪退。
楚望天人虽痴呆,眼力犹在,登时乘虚而入,左手五指戟张,锁向叶无青咽喉。
叶无青欲要抬臂格架,猛地五脏六腑如火焚林,一阵气血虚脱,这胳膊竟有若千斤,顿显凝滞。
他情知不好,纵有万千不甘,亦无力回天,暗自想道:“早知今日,我万不该心慈手软,顾忌风评,至少也要将老家伙的
一身修为暗中废去才对!”
叶无青双目一闭,就待彻底放弃抵抗,耳中突听“嗤嗤”疾响,一阵寒风森森扑袭咽喉,楚望天的左手却在半空陡地一偏,自叶无青肩膀上滑过,着实惊险到了极处。
叶无青心念急转,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空隙拧身退开,不觉又激荡了真气,右脚一软差点栽倒,他勉力稳住身形,才发现楚望天的五根手指上居然各缠着一根纤细晶莹的银丝,而线头的另一端,赫然是在小蛋的指尖。
原来千钧一发中,小蛋也用了他的“捏泥弹指”激射出五根银丝,救下了叶无青。
若是换作别人的招式,小蛋或许无法拿捏得这般精准,可他对楚望天的指法却无比熟悉,当下以指破指,将他的必杀一招化解。
楚望天一愣,指上红光一闪,想震断银丝。可这银丝乃圣滛虫精气所炼,坚韧之至,他连运两次暗劲,竟是挣脱不得,不禁恼羞成怒,右手立掌如刀,“铿”的一声,硬生生将银丝一一斩断,掌缘上也赫然被割裂出五道鲜红的血痕。
他也不觉得疼,凶光连闪望向小蛋,鬼使神差地记起这张面孔,一愣道:“怎么是你?”
小蛋受楚望天掌力激荡,胸口也是郁闷难受,他先深吸了一口气,流转真气打通淤塞,然后点头道:“是我。老爷子,你真要杀死自己的徒弟么?”
“徒弟?”楚望天暴戾的眼神微现混乱,喃喃道:“你是说无行回来了?”
他颠三倒四,把小蛋所指的叶无青,又想成早年死在丁原手下的三弟子郝无行。
滕皓见势不妙,厉声打断道:“小畜生,你竟敢伤了自己的师祖!”
他不由分说错掌进身,直取小蛋胸口,竟是毫不留情。
厉无怨不敢跟楚望天动手,这时对上滕皓,哪会客套?他低喝一声:“看招!”溜火神掌呼啸席卷,侧击滕皓左肋,把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全数发泄了出来。
滕皓大骇,忙不迭闪身躲过,大叫道:“厉副宫主,你要附逆造反?”
若论真实修为,他自不惧厉无怨。但厉无怨一旦倒戈相击,后果堪虞,不由不惊。
厉无怨面色铁青,一声不吭,阔步追上又是三掌一气呵成,招招夺命。
席魉暗怨滕皓胡涂,望着兀自站在那里傻呆呆念叨着郝无行的楚望天,扬声叫道:“老宫主,您的爱徒郝无行已教人杀死
多年啦!”
楚望天一震,眼中杀机大炽,狂怒道:“是谁杀了无行,是谁杀了无行?”席魉一指叶无青,大声道:“他!”
这手指鹿为马的伎俩原是拙劣已极,偏生郝无行死得离奇,事后楚望天虽多方查找也未寻获仇家,而这时楚望天对席魉几是言听计从,无所不信,听闻之下登时脸上杀气严霜,爆喝一声高高掠起直射叶无青,人在空中,浩荡雄浑的掌风却已先至。
见此情形,姜山等人彻底死心,晓得楚望天已沦为席滕二人的傀儡,今日之局无可逆转。姜赫悄悄传音入密问道:“爹爹,咱们该如何是好?”
姜山徐徐回答道:“犯不着为叶无青殉葬,趁他们谁也顾不上咱们,立刻回返山庄,收拾东西远走高飞,迟恐不及。”
姜赫点了点头,一众数人缓缓往轩外退去。
此刻厅内风紧云乱,虽有人发现,但谁也没有出声阻止,甚而希望他们早走早好,免得节外生枝。
厉无怨瞧见楚望天和叶无青战端又起,无心恋战,首先撤身收招,关注打斗。
滕皓暗送一口气,恨恨瞪视小蛋一眼,却不敢再去招惹。
叶无青虽得片刻喘息,但在楚望天威猛无俦的掌势轰击下,仅仅过了三五个回合便左支右绌,尽落下风。
他头顶青烟冉冉蒸腾,呼吸亦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沉重,任谁都知道十招之内,即使楚望天没有杀死他,自身的内伤亦会要了他的性命。
小蛋思忖道:“他虽不是好人,可终究是我的师父,况且一直都待我很好。今次眼见他被人陷害,我焉能见死不救?”
正想着的时候,楚望天一掌穿越叶无青的防线,砰然击中他的左肋,叶无青喷血飞起,跌向门口。
楚望天迷失心志,哈哈狂笑,尽露本性中的凶残,追蹑而上,挥掌拍向叶无青背心。
小蛋弹指连射,银丝“飕”的锁向楚望天手腕。这回楚望天有了防备,回身一掌将银丝震飞,双目血红眼神疯狂,怒吼道:“又是你!”
他弃下叶无青,直扑小蛋。
叶无青正待强行提气飘落,猛地警兆乍现,席魉鬼魅般掩袭而至,凌空一掌轰向叶无青身前。
叶无青扭身侧转,避过锋芒,轻出右掌以“卸”字诀化解,不料掌风骤然爆裂,扬起一蓬罡风将叶无青全身裹卷。
叶无青猛觉喉咙一凉,立知不好,旋即周身内外犹如万根钢针齐刺,眼前一黑,栽落于地,真气涣散好似乱流迸涌,再不受自己控制。他咬牙一哼,模模糊糊地望见席魉得意洋洋地站在近前,嘶声道:“忘情水?”
席魉纵声大笑。
“叶无青,你没想到罢?早在你继位之初,老夫便已拿到忘情水的药方。总算,今日用上它了!”
叶无青额头冷汗涔涔,硬挺着不哼一声。
忘情水号称天陆第二绝毒,素来只有宫主能够掌握,席魉偷偷将药方取到手里,自是早有逆心。
更棘手的是,尽避自己身怀解药,但席魉炼制的忘情水势必换过其中一二味毒物,文不对题之下,根本无从消解。
蒙逊大惊失色,奔上几步想到忘情水毒能够隔衣传递,阴狠之极,忙站住身叫道:“外公,快把解药给我!”
席魉怒道:“小畜生,你真当叶无青收你为徒是好心?若非为了安抚拉拢老朽,你这块材料,他会看得上眼?”
叶无青心忖必死,不愿受辱于席魉之流,抬掌往额头拍下,不防他手腕一紧,小蛋赶至,运起怒犀怒甲护住周身,以免忘情水毒侵蚀,振臂抓起叶无青,低喝道:“走!”
叶无青绝处逢生,感慨万千,莫名记起当年收下小蛋时,曾对厉无怨说过的一句话。
“这个小蛋是头顺毛驴。你待他一分好,他会回报你十分。我如此宽厚之道待他,就是要慢慢让他死心塌地顺从我。”
时过境迁,没曾想竟然一语成谶,小蛋果然舍命相救。
楚望天乘小蛋为救叶无青,身形稍滞,从后追到,挥掌劈落道:“放下!”
小蛋迫于无奈,施展穿花绕柳身法中的“风逝”一诀,翩翩侧飞避过掌风,却见滕皓与几名附逆作乱的忘情宫高手业已追来。
楚望天纵身探手,往叶无青抓去,一门心思要为郝无行“报仇”。
小蛋难以脱身,只好竭力周旋,振剑出鞘反削楚望天,叫道:“师祖!”
奈何楚望天痴痴呆呆,杀意盈天,别说小蛋叫他“师祖”,就算叫“亲爷爷”恐怕也是不成,不依不饶又一掌攻来。
蒙逊目睹恩师蒙难,小蛋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