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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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神俱醉,何须再问今夕是何夕?

    两条玛瑙般剔透的火红色小鱼游到小蛋的面前,好奇地在近处打量着他,小蛋童心忽起,朝着小鱼眨眨眼,两条小鱼竟是不约而同地摆动尾巴,向他齐齐眨眼回礼。

    片刻之后,鱼群越聚越多,五光十色似花团锦簇,云集在小蛋的周围;甚而有胆大的,偷偷游到近前,用小尾巴在他的面颊上轻轻一蹭,又迅即逃开,在溪中滑出一道优美的水线。

    久久,久久,小蛋抬身仰头,惬意地长吁一口气。

    金色的水滴从他的发丝和脸庞上淌落,沾湿了满是血污的衣衫,弹指间,污渍奇迹般地褪淡不见,令人瞠目结舌。

    小蛋抹了把脸,溪中的鱼群仍旧盘旋在他的身前,眷恋不去。他禁不住微笑,心道:“若是小龙也在这儿,见此情形也一定会很高兴。”

    念及霸下,小蛋猛地一凛,暗道:“但愿牠没有进到玄黄鬼府,否则恐怕是凶多吉少!”

    然而他也明白,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以霸下肆意妄为的性情,又不知玄黄鬼府的可怕,岂有刻意回避之理?

    他怔怔仰望着天空变幻婀娜的云霞,喃喃低语。

    “不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我得找到小龙!”

    计议已定,当务之急便是重返玄黄鬼府,仙山虽好,终究是霸下的生死重要,眼下已不容自己留连徘徊。

    小蛋站起身,环顾清幽山林,寂寂云深,不禁又生出茫然。

    自己并不知道是如何到的这儿,又该从哪里去找归去的路?不过小蛋性情坚韧,平素他不言不语好像缺少主见,但这并不代表他个性软弱可欺,只是因为不愿轻易拂逆别人的意愿而已。

    一旦遇事,因习惯于谋定而后动,往往显得慢上一拍,又被人误认为迟钝;如今既无第二人在身边指手画脚,他反而显现出本色中的镇定沉着。

    沉思须臾,蓦地小蛋脑中灵光乍现,浮现起失去知觉前依稀看见的那道赭色身影,也许是有人将他带到了这里?

    但愿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幻象,否则就麻烦大了。

    “应该不会看花了眼,否则我不可能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小蛋想着,拂视过左右,缓步朝山上行去。

    他并未御风,以免错过沿途或可出现的蛛丝马迹。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常彦梧时常念叨的这些话虽然俗气,却总是不错的。

    山间无径,安步当车,天上的日头好似永远也不会沉落入海,执着地照耀着这片山川,一泓泓清泉飞瀑在小蛋的身畔出现又退去,山势逐渐拔高,云雾湿衣。

    偶有灵鸟异兽路经,却和玄黄洞天内的诸般凶物判若云泥,一个个自在逍遥,无忧无虑,看着牠们,小蛋觉得自己的身心也超脱了尘世,安祥而宁静。

    如此上行,全然不觉光阴荏苒,岁月倥偬,忽地山势一变,前方豁然开朗,有座深潭一汪如洗,金波粼粼,层映浮云,却已是万仞山巅,霞驻之处。

    小蛋停下脚步,走了这么久,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劳累疲倦,浑身充盈着力量。

    他落足的地方,是一株流光溢彩的仙树,长长的丝绦从树上垂下,光晕流动有若珊瑚般绮丽,随风飘扬在他的面前。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小蛋胸口激荡翻滚,化作一声清越长啸,回响在云霄仙山中。

    一道赭色的身影飘飘似仙,如风行水上,自深潭那端凌波而来,小蛋止住啸声,望向来人,待到近前,见他是一位三十余岁的青年,目若朗星,剑眉斜飞,相貌英俊,神情洒脱,身躯挺拔修长。

    乍见之下,小蛋几疑他是卫惊蛰的同门师兄弟,只是这人的身后并未背负仙剑,但在举手投足之间,却自然而然地感觉到

    他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雄劲之势,薄薄抿起的双唇,更是隐含着一抹傲意与神威。

    他是谁?小蛋几为赭衣青年的气韵风姿所夺,生出无限崇慕之情。

    从罗牛到盛年,乃至鬼锋、叶无青,甚或饕心碧妪、欧阳修宏,小蛋这两年来所见的天陆正魔两道顶尖人物不知凡几,可如与此人相比,竟会有一种黯然失色的感觉,彷佛这赭衣青年已与天地浑然一体,周身洋溢着动人心魄的仙韵。

    在他观察来人时,赭衣青年也停下身形,飘立在潭边,同样打量着小蛋。

    他的眼神澄清柔和,一如脚下的潭水,深邃莫测,却彷佛在不经意里直透到小蛋的心扉。

    “是你救了我?”良久,小蛋缓过神,问道:“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赭衣青年点点头以示答复,说道:“我姓丁,出自翠霞山紫竹轩门下。”

    “丁大叔?”

    小蛋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眼前的赭衣青年,兀自犹疑自己是在一场奇异的梦境中。

    自打他记事起,耳朵里早就被“丁原”这个名字磨出茧来。

    想当年丁原挑红袍,战鬼冢,大闹云林,怒闯冰宫,又在蓬莱仙会上亮出平乱诀,惊世一剑力挫赫连宜,乃至两入潜龙渊荡平万劫天君,令天陆浩劫消于无形,种种金戈铁马,教人热血沸腾的事迹如雷贯耳,小蛋又岂会不知?

    然而他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位堪称天陆第一人,令无数魔头妖孽寝食难安又恨之入骨的旷世翘楚,原来如此年轻!

    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一丝印痕,更无法从他的脸上找出半点沧桑之感。

    “大叔?我很老么?”丁原微微一挑剑眉:“你是忘情宫门下?”

    小蛋点点头。

    “丁……叔,您怎会在这里?盛大叔、罗大叔,还有苏仙子和小寂他们,到处在找你。”

    听到小蛋报出一连串无比熟稔的名字,丁原的星眸中闪现过一缕难以觉察的光芒,避开小蛋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小蛋。”小蛋想了想,终是没有将在忘情宫用的名字一并说出。

    “小蛋?”丁原怔了怔,若有所思,继而洒然笑道:“这名字倒也有性格。”

    小蛋笑笑,心情已完全放松了下来,问道:“这儿是什么地方?”

    丁原道:“跟我来。”他转身举步,从潭水上犹如闲庭信步般穿过,朝对岸行去。

    深潭彼岸,一方山石高高耸立,丁原纵身掠上,回头招呼道:“上来罢!”

    小蛋飘身站到山石顶上,一下子被眼中所见的景象震呆了。

    瀚海长空扑面而来,仙岛如翡翠般镶嵌在这片海的中心,云蒸霞蔚自脚下流淌,临风极目,天地浩荡。

    脚下平滑如玉的岩石表面,银钩铁画,镌刻着两个脱俗不羁的狂草大字。

    “瀛洲”。

    在它侧旁,还有一行同样笔迹的题字。

    “一步登天”。

    “这便是瀛洲仙岛,传说里一步登天的所在。”

    丁原双手负后,衣袂当风,似要随时化羽而去,清朗的嗓音缓缓说道。

    “谁也想不到,它居然就在玄黄鬼府的天梯之上,寂寞守望了世人万载春秋。”

    小蛋一醒,说道:“丁叔,我得回玄黄鬼府去,有位朋友陷在里头生死未卜。”

    丁原稍显惊异,看了小蛋一眼。

    瀛洲仙岛乃临天之境,仙居胜地,往昔乃供上界仙人下凡时,清修小住之地,后因往来仙凡两界的神魔之眼被封,方才仙踪绝迹。

    鸿蒙初开,至今为止,有缘来此的凡人屈指可数,而最终无一不是得道飞仙,功德圆满。

    然而仙岛飘渺,历来在世间仅是种传说般的存在,几乎无人能够知晓它的具体位置─小蛋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登临仙山,却只为寻找救护一位朋友,便准备舍弃眼前的一切,重新回返玄黄鬼府。

    这等义气,委实难得。

    丁原不疾不徐地问道:“你要找的,是不是龙子霸下?”

    小蛋闻言,禁不住心中升腾起一丝希望,道:“正是,您知道小龙在哪里?”

    丁原颔首,回答道:“我带你去见牠。”

    说罢,他一荡袍袖,引着小蛋向山下行去。约走了十多里路,前方一丛千奇百怪的云石环抱,正中处一蓬孚仭桨咨奈氯缟淙缰叽锇僬桑谔谌任碇北圃葡觯そζ鹄吹乃碓谘艄庀禄婪懦鰥g紫嫣红的神彩,如天雨花般洒落下来。

    两人走到温泉池边,丁原驻足,淡然道:“牠伤得很重,虽经我以玄功疗伤,并采撷了仙岛若干灵药医治,性命无虞,但元气大伤,仍需静养。所以我将牠送入这座『云麓池』中,借地热之气,替牠驱寒拔毒。”

    温泉之上,上百片类似莲叶的碧色浮萍,叶面凝满晶莹露珠,霸下双目闭合,四肢舒展在叶片上,酣睡正香,一点儿也没察觉到小蛋正满是欣喜地望着牠。

    小蛋见霸下安然无恙,心中大定,感激道:“丁叔,多谢你救了我和小龙。”

    “举手之劳。看这样子,霸下还有很久才能醒转,不如趁这工夫,你给我讲讲天陆的近况如何?”

    两人在池边方石上落坐,湿润的水雾随着清风徐送,沾染发衣,甚是舒服。

    小蛋整理了下头绪,便从自己与常彦梧前往天雷山庄的事开始说起。

    丁原并不打断,听小蛋说到鬼锋登门挑战,与罗牛拼得两败俱伤,他自己又是如何上了翠霞紫竹林得获天照九剑,而盛年与鬼锋的一战亦未省略。

    当小蛋提及叶无青率众奇袭翠霞山,淡怒真人壮烈战死,苏芷玉智退强敌的种种惊险故事,丁原眉宇一扬,低低冷哼一声,眸中射出炯炯寒光,看得小蛋心头一震,不知不觉停下了叙述。

    丁原沉默了会儿,面色渐转柔和,拍拍小蛋肩膀道:“没事,你接着说罢。”

    小蛋暗道:“丁叔闻听翠霞遭受劫难,连掌门师叔都为人所害,又岂能不怒?”

    他接着就将自己拜入叶无青门下,前往忘情宫学艺的诸般经历又说了一遍。

    因为这段故事极少牵涉到盛年等人,故此小蛋只精简扼要地一带而过,待说起自己受罚进入玄黄洞天面壁,更是三两句就交代了过去。

    丁原听完,长出一口气,久久不语,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

    往事历历,尽凝心间,盛年、阿牛、玉儿、小寂……

    一个个手足兄弟、至亲爱人浴血奋战,力抗凶顽时,自己却盘桓在瀛洲仙岛之上,一任群魔乱舞。

    真没有料到,短短五年,原本风平浪静的天陆仙林,竟又生出这许多事端?叶无青、晋公子、欧阳修宏、无名老妪,尽皆蠢蠢欲动,不甘寂寞,他多想这就下山,直闯九州岛,凭一腔豪气热血扫荡群魔,再还天陆承平!

    虽然没有言语,小蛋仍从丁原不经意流露的神色中,感受到了他的思绪,小蛋低声问道:“大伙儿都十分惦记您,盼着您早日回去。”

    丁原沉默半晌,忽然说道:“小家伙要醒了,牠的伤势应无大碍。”

    小蛋一喜,侧目望去,果然看见霸下的小眼睛眨了两下,慢慢睁开,眸中的神彩却黯淡了不少,显然要想元气尽按,尚需一段时日的休养。

    “小龙!”他足尖一点,落在浮萍上,弯身抱起霸下,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霸下又惊又喜,叫道:“干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没做梦罢?”

    小蛋笑呵呵,道:“要不要我弹一下你的脑门,看看疼不疼?”

    霸下小脑袋下意识地一缩,惊讶问道:“这是哪里?我们出了那鬼地方么?”

    “这儿是瀛洲仙岛,咱们蒙丁原丁叔解救,才有幸来到此地。”

    霸下惊愕道:“瀛洲仙岛?乖乖,咱们成仙啦。”

    小蛋听牠说话时稍嫌有气无力,关切道:“小龙,你现在感觉如何?”

    霸下伸伸小办膊小腿,懒洋洋笑道:“没事,都还能动,就是身上有些犯懒,头还有点疼。”

    小蛋携着霸下回返池边,丁原已然起身,说道:“既然无事,你们就在瀛洲仙岛多留几日,待到霸下的伤势痊愈,再作打算。”

    小蛋挠挠头,说道:“这恐怕不成。”

    丁原一怔,旋即低哼一声,道:“你根本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还要回去受罚?叶无青的混帐命令,不听又怎样?”

    小蛋迟疑道:“不管怎么说,我违背门规在先,受罚是应该的。”

    “门规?”丁原冷笑。“大丈夫做事只求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何必在意那么多条条框框?”

    这话对他而言,自是肺腑之言。

    想当年丁原初上翠霞山,便从不知门规戒律为何物,几年间不晓得闯下多少祸事,更因与姬雪雁的一场恋情,将整个翠霞派闹得天翻地覆,甚而一怒冲冠,拔剑独战一众师门尊长。

    小蛋和他掰起门规戒律,难怪他会大大不以为然。

    丁原见小蛋不吭声,道:“好,你想回去送死,丁某不拦你,我刚才已经告诉你了,玄黄鬼府就在仙岛天梯之下,有本事,你就自己想法离开。”

    他探手抓住小蛋胳膊,御风而起。

    第四章

    道归于无两人在海边站定,丁原松开小蛋,举步往前行去。潮水掩没丁原脚面,鞋袜竟丝毫不湿。

    小蛋跟在丁原身后,低头一看,前方不到丈许的海水下,有一汪金色的光晕在闪动,形如漂浮于海中的一片云絮,表面上还有层银白色的真言熠熠生辉。

    “这天梯共有九百九十九级。”丁原停步道:“每一步都必须踏实,等表面的真言隐去后,方可继续下行。若是踏空,被海潮卷走,就是前功尽弃,陷身汪洋。以你现下的修为,想通过天梯很难。但你既然决意要回去受罚,也只好由得你。”

    小蛋打量着海水中幻动的天梯,说道:“我试试看。”抱元守一,气转丹田,缓缓探足踏向第一阶天梯。

    “啪!”脚下踩实,像踏在了一团柔软的棉絮里,毫不着力,海水已没膝盖。

    他等了等,天梯上的银色真言果然隐没,便小心翼翼地抬左脚踏上第二阶天梯。

    脚底甫一落下,一蓬潜流凭空而生,朝脚下冲来。饶是小蛋早有防备,仍被激得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他忙气沉丹田,双脚牢牢钉在天梯上纹丝不动,暗自一凛道:“这浪潮古怪得很,难怪丁叔要我小心。”

    这时第二阶上的真言随之消隐,小蛋又往下走了一级,海水没过腰际。眼角余光瞥到丁原,见他好整以暇地立在海边,似乎只在观潮望海一般。

    小蛋举步再向第四阶天梯迈去。孰料左脚尚悬在半空,斜刺里一股绝强的漩流遽然涌到,轰然拍中他立足的右脚。

    在这海水之中,本就不易站稳,兼之云梯光滑无从借力,小蛋立时被这股漩流冲得脚下一软,失去平衡,身躯不由自主往右摔跌出去。

    好在他全神贯注,立生反应,右掌在天梯上运劲一拍,借势弹回,才没被冲倒。

    漩流在膝下神奇地消失,却将小蛋惊出一身冷汗,思忖道:“这玩意儿说来就来全无征兆,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设法主动出击,在它近身之前先行化解。”

    有了主意,小蛋心头一定,舒展灵觉观测周身。他修为已臻通幽之境,灵觉水涨船高亦大胜往日,稍一动念间,灵台上立

    即涌现出周边海水的情状,顿觉海面下暗流汹涌,波澜壮阔,从四面八方向天梯汹涌而来。

    他在第四阶天梯上站稳脚跟,心头警兆突起,一股狂飙自背后滚雷般掩袭而到。

    小蛋拧身出掌,拍出两蓬强劲罡风,迎上狂飙。“轰”的闷响,狂飙四分五裂,从身边掠过。然而巨大的冲击力依旧将他的身躯震离天梯,飘飞而出。

    小蛋情急生智,张嘴激射出一缕银丝,“啵”的缠住天梯,借力一收,落回第四阶天梯上,上面银色的真言将将如冰雪般溶化了一半,复又重现。

    小蛋暗道一声好险,直觉双臂发麻,胸口郁闷,好似刚接了顶尖高手势大力沉的一掌。他也不急于下行,先调匀内息,疏通经脉淤塞。

    就这样足足用了半炷香的工夫,他才走出十级,却已有了艰辛疲乏之感,所幸丹田内的真气雄浑,尚无后继乏力之虞。

    他每往下走一步,海水的压力便增加一分,即便没有狂飙来袭,要想站稳也十分艰难。区区十数步,已足可比上一场激烈的搏杀决斗,甚至更耗心神,令他不能有须臾的分心喘息。

    通过这番尝试,小蛋也体察出了海下潜流的一些情况,发现它们或直击而至,或旋转盘桓而来,有锐利如锋,有厚实如山,更有不同角度方向,疾徐刚柔千姿百态,层出不穷。宛若一圈高手隐侧在畔,摆下大阵,随时随地会单独又或连袂向自己发出惊天一击,誓要将他打落入海。

    而自己虽身怀雪恋仙剑和乌犀怒甲诸般旷世仙兵魔宝,此时却毫无用武之地,惟一能凭借的,就是自身的真实实力和迅捷灵敏的反应。至于稍稍能帮上忙的,却是圣滛虫的银丝。期间小蛋又数次被冲入海中,全赖它缠住天梯,不致失足。

    他站定在第十阶天梯上,混黄的海水几不能视物,全凭灵觉感应。略作歇息,小蛋再向下一阶举步而行。陡然听到霸下在怀中狂叫道:“干爹,小心!”

    小蛋灵台警兆乍现,一蓬惊涛骇浪从左侧扑至,前后相迭竟有三层之多。

    他收住右脚,雪恋仙剑迎浪劈斩,“砰”的切开第一迭狂飙,随即力尽,像是撞上一堵铜墙铁壁,差点脱手震飞。

    小蛋身躯一沉,站稳马步,挥掌击出,再挡下第二波狂飙。然而最后一道狂潮澎湃涌到,一下将他掀飞出去。小蛋已有经验,也不慌张,口中射出银丝,疾打天梯。未曾想那道狂飙陡然生变,“呼”的疾速旋转,将银丝卷裹其中,深陷涡眼。

    小蛋的身形飞速飘远,金色的天梯一闪吞没在滔滔浊浪中。又一个浪头横向打来,他脚下再无立足之处,只得拧腰出掌,却被冲出更远。

    几下一折腾,小蛋才发现在天梯上尚有片刻的宁静,而一俟陷入汪洋海中,无数狂飙劈头盖脸毫不间断地扑来,连仅有的喘气机会也失去了。他不断挥掌出剑抵御狂飙冲击,真气急遽耗损,远远超出负荷的极限。不到一盏茶,小蛋已然精疲力竭,脑海里昏昏沉沉,只是近乎本能地在作机械的抵抗,也不晓得自己已被海浪冲裹到了何方。

    又一个巨浪轰到,小蛋手足酸软,眼睁睁看着它拍击在自己的身上,登时内息涣散,情不自禁张嘴吸了口气。“咕噜咕噜”汹涌的海水倒灌入口,竟不可抑制,瞬间一阵天旋地转,就要失去知觉。

    晕晕乎乎里,他依稀靶到胸襟一紧,似教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倏忽眼前一亮,身子脱离海面,重又见到蔚蓝天宇。紧跟着身子一软,已躺到了沙滩上。

    他迫不及待翻转过身,“哇哇”猛吐海水,到最后几乎把胆汁也呕了出来,无力地趴在地上,呼呼大喘,面色苍白,全身虚脱。

    足有小半个时辰,小蛋才稍稍缓过点劲来,身上诸经百骸无处不疼,骨头有如散架,胸口的淤塞和丹田的空荡荡形成鲜明反差,令他愈发难受。

    他的衣发已被阳光晒干,费劲地坐起身,看到丁原就站在近前,嘴角微含戏谑,静静注视着自己。而霸下也早早从怀里爬了出来,伏在沙滩上晒太阳,好像对小蛋的惨状一点儿也不着急,更谈不上心疼。

    他咳了几声,嗓音有些沙哑道:“丁叔,等我半个时辰,我再试一次!”

    丁原冷冷道:“我给你三个时辰,先用心打坐,将功力完全恢复。”

    小蛋依言盘腿坐正,可一波波浓烈的倦意直上心头,令他恨不能就此躺下,舒舒服服地大睡一场。他一咬牙,嘴唇破出血丝,一缕痛楚刺心,使得神志一清,当下静思澄念,苦苦对抗着席卷而来的疲劳,进入空明之境。

    约莫三个时辰后,小蛋苏醒过来,惊喜地感觉到丹田真气充沛盈满,更胜从前。身上虽然还有隐隐的酸痛,但精力旺盛,生龙活虎,说不出的舒爽。

    他略一转念,了解到了丁原此举的深意。原来瀛洲仙岛灵气充盈,较之天陆寻常仙山洞天远胜百倍,自己在真气透支、身心已达极限的情况下运功修炼,不仅对功力增加大有裨益,也同时提升了他的意志力和仙心的坚韧。

    想到这里,小蛋站起身来,向丁原恭恭敬敬一拜道:“多谢丁叔指点!”丁原淡淡道:“你现在该相信我的话了罢。像你这样再闷头闯上六十年,也休想回到玄黄鬼府。”

    小蛋已深有体会,明白丁原的话绝非恫吓。但要让他开口求丁原出手襄助,却是绝对不愿意做的。丁原注视他片刻,突然道:“你难道只一心想冲过天梯,却没想过万物皆有道?所谓的绝学心法,莫不是皮毛。你我潜心修炼,不过是手段路径而已,只为能通过它体悟仙心,感通大道。多少人皓首穷经,孜孜以求所谓天道而不得,皆因将手段错以为成目的,焉能有成?”

    记起叶无青曾有过的类似教诲,小蛋忍不住道:“就像是买椟还珠,缘木求鱼?”

    丁原一怔,点头道:“行,你还不算太笨,能说出其中的道理。修道即是修心,一为悟;一为忘。悟而后忘,忘而始悟,倘若到最后,连这『忘』字也能忘了,才是真正的大成。这道理看似浅显,可惜,知易行难。”

    其实,这些话,小蛋从盛年或叶无青口中也听到过相似的语意,但能如此痛快淋漓,酣畅透彻的,应以丁原为最。

    丁原见小蛋眼中放光,一笑道:“也罢,我再教你一字。如何过天梯,就看你如何参透此字!”拂袖点地,转眼在沙滩上书下一个丈许方圆、龙飞凤舞的“道”字。

    书毕,丁原一挥衣袖,飘然而去,远远听他缓声吟道:“万物有法,法为天地;天地有道,道归于无。无中生有,有中藏无;无无无有,无有无无。心中忘有,浑然无我;万象无我,我本为无──”

    语音渐行渐远,终至渺然,却是记载于《翠微九歌》最后一篇的真言。

    小蛋只觉这段真言字字珠玑,充满难以言传的玄妙至理。其中每一个字,只怕五六岁初上私塾的孩童都会认得,然而连成一体,竟是包罗万象,回味无穷。

    一直以来,他几乎都是在为学而学,为悟而悟。修为尽避与日俱增,萦绕在他心底的困惑和不解,却同样日益加深。丁原的话语好似霍然在面前打开了一扇窗户,看到了外面广阔世界的光亮与景致。而如何跨出门坎,融入其中,却要全靠他自己了。

    他平静心神,凝目审视丁原留在沙滩上的字。从起笔的第一点,到收笔的最后一捺,飘逸洒脱,天马行空,从字里石间,一股灵气迫面而来,深沁入脾。

    “万物有法,法为天地;天地有道,道归于无。”小蛋默默冥想着这一段真言,心头涟漪层层不能自已。一片崭新的天地,就在他的脑海里徐徐地拉开帷幕,其后显现的点点滴滴无不令他陶然而醉,豁然开朗。

    他看这山、这沙、这天、这海,剎那里彷似充盈流动着勃勃生机,奇妙灵性,与自己的心灵息息相关,融通交汇。好似在

    耳畔轻轻叙说着千言万语,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仅仅是在静默中观注着自己。

    万物有法,天地有道。然而,何为法,何为道?小蛋的眼神里透出一抹茫然,细细揣摩着丁原的每一句话,希望可以从中寻找到答案。

    不知是多久,恍然有风吹过,海滩上细小的沙粒如水流淌,那个沉静的“道”字竟鲜活了起来,如一幅空灵玄奇的水墨画卷,直映小蛋灵台。

    “轰──”一股无以言表的明悟涌上心头,灵台之上映射的“道”字,再不是孤独枯燥的存在。它化作身边的风,吹越万古洪荒;它化作天上的云,飘洒千山俊秀;它融入沧海,融入云霄,亦同样融入了心底,直至无所不在。

    然而当小蛋想用心寻找看清它时,它却又如镜花水月,渺然无影,蕴藏在天地间每一处有形与无形的感悟中,犹抱琵琶半遮面。

    “法为天地,道归于无──”小蛋抬首望向苍穹,浩海云天之上,日月同辉,涛生云灭。多少前尘过往历历浮现,多少生死离别一晃而过,却尽皆白驹过隙,了无痕印。剩下的,还会有什么?

    他赫然顿悟到,所谓的法并非是指世俗律法,而是一种超脱万物的存在,一如日升月落,鱼翔鹰击;而道法自然,终归于无,却亦非真的空无,只是还其本源,以有体空。故此天道无形,仙心无凭,无无无有,无有无无。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灵台上激荡的思绪如潮退去,又恢复了空明澄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却又经历了无数轮回,沧海桑田的时空变幻,终究归回到本源。

    不知不觉,他的嘴角逸出一缕欣悦飘然的笑意,渐渐进入物我两忘的先天之境。

    丹田内的三股真气汩汩流转,泾渭分明又彼此相溶,油然升腾,浩浩汤汤游走全身经脉。无需主人的意念催动,也无需谁人的指引,好似冥冥中自有一种神秘的力量驾驭着它们运转周天,循环往复昼夜不息。

    “吭!”背后的雪恋仙剑若有所感,陡然振声弹起一尺,光晕炫动,镝鸣悠扬。

    小蛋的身体也慢慢亮了起来,乌犀怒甲浮现周身,闪烁着动人的暗红色光芒,与仙剑的雪色光华交相辉映,争奇斗艳。

    如此许久,小蛋头顶忽然冉冉蒸腾起三色光雾,如梦如幻,在风中微微荡漾着、凝聚着,直至最后现出元神真身,盘膝飘浮。

    “哼!”小蛋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头顶的元神也随之微微颤动,显现异常。

    忽地赭影一闪,丁原已飘至身后,探手在他的背心大椎岤轻轻一抵,即可察觉小蛋经脉内的真气震动剧烈,一次又一次涌向胸口,却在一番搏杀冲击后颓然退败。丁原微一皱眉,心念稍动,一股雄浑无伦的大日都天翠微真气直透小蛋体内,同时用“定心咒”的心法在他耳边沉声说道:“致虚极,守静笃;错锐解纷,和光同尘──”

    他在早先救治小蛋时,业已发觉这少年体内有三股真气交织,恰似自己当年,却又无走火入魔之虞。

    这其中丁原最为熟悉的,莫过于铜炉魔气,可以此为最弱;其次是与翠霞心法颇有渊源的梦觉真气,而最强的还是那股圣滛虫精气。只是不晓得为何,小蛋的修为远远落在了他功力进境之后,两者之间殊不相称。

    因此他有意将翠微九歌结尾的四十八字真言传授给小蛋,以盼其能有所思悟,更进仙心。而小蛋的目下状况,自是大获裨益,由此直冲通幽境界。

    对于他的功力,丁原毫无疑虑。之所以出现异状,不过是因小蛋自幼缺少良师倾力教诲,于修炼心诀一知半解,多凭自己揣摩参悟而造成。

    但凡事有弊亦必有利,谁又能保证小蛋日后不能藉此独辟蹊径,继往开来?

    小蛋感应到真气出岔,突听丁原的提点宛若天外来音直震心头,当即心神一定,紧守灵台,护持心脉,一股醇正柔和的浩荡真气已透入体内,令全身一暖。

    丁原凝神观察着小蛋体内状况,直等过了一炷香左右,才缓缓收回右掌,起身站立到侧旁。

    他默默注视小蛋,悄然喟叹一声,见小蛋已然无事,拂袖隐去。

    又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小蛋头顶的元神缓缓归入肉躯,雪恋仙剑铿然回鞘,身上的光甲亦渐渐隐没。

    小蛋睁开眼睛,首先映入视野的,便是眼底那个回复静寂的“道”字。

    他清晰感觉到体内真气奔腾不息,周围的景物好像也较先前明亮通透,彷佛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但又无法用言语形容清楚。

    正思忖间,就听霸下悠哉游哉从云麓池中爬出,欣喜道:“干爹,你总算醒啦。我前前后后都来看过你不下二十次了。可丁小扮说你练功正紧,不能打扰。”

    “丁小扮?”小蛋不由头晕,身上更是一阵恶寒,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辈分是怎么排的。

    “是啊,他让我这么叫来着。”霸下显然和丁原相处得很是投缘,说道:“干爹,丁小扮还抽空教了我不少好玩意儿,回头我练给你看看。”小蛋问道:“你的伤好了么,我入定了有多少个时辰?”

    “早好利索了,”霸下跃上小蛋肩头,道:“这地方没日没夜,我也搞不清楚你这样子坐了有多久,反正没有五天也有三天。”

    “这么久?”小蛋看了看身衣上积起的一层细沙,问道:“丁叔呢?”

    霸下摇摇脑袋,道:“我也有好一阵没见他了,兴许又去哪儿溜达了罢。”

    小蛋“哦”了声,莫名地脑海里浮现起丁原在海中施展出的精妙身法,看似浑不着力,却是来去由心,其中玄奥之处实难以用言语形容。

    他禁不住心痒难熬,不知不觉在沙滩上按照记忆中的情形模仿起来。

    正练到一个腾空扭转的动作,不意经脉真气走岔,身子一沉“扑通”仰面栽倒。幸好沙滩柔软,倒也摔得不算太疼。

    忽听丁原冷冷道:“你这也叫穿花绕柳?和龟爬狗刨差不多。”

    小蛋脸一热,站起身道:“对不起,丁叔,我不是成心想偷学您的功夫。”

    丁原背负双手,徐徐道:“这套穿花绕柳身法讲究意发于心,形动于念,好似白羽翔空,倏忽往来。你不明身法中蕴含的神韵精髓,却生搬硬套姿态动作,就算模拟得有模有样,也不过是东施效颦。”

    他望了望沙滩上的字,问道:“这几日你参悟得如何?”

    小蛋想了想,说道:“我想请教您,如何才能做到忘道呢?”

    丁原深深看了小蛋一眼。从内心而言,他对这木讷呆板的少年并无多少好感,出手救人只是侠心使然。

    待到看见小蛋背负的雪恋仙剑,又和他一番交谈后,丁原知晓这少年与自己颇有渊源,更得盛年和罗牛的欣赏爱护,这才多了几分怜惜之意。而小蛋重义尚情的秉性,却是颇合他的胃口。

    但丁原对小蛋却总也喜欢不起来,特别是对他死心塌地要遵从门规,将叶无青的无理惩戒奉为圣旨的想法,大感不以为然。要放在自己身上,早反出宿业峰,不受这口窝囊气了,哪轮得到这班魔子魔孙呼来喝去,耀武扬威。

    当下他淡淡回答道:“忘一归真,等你晓得这四个字的含意,便可做到。”

    见小蛋俯首沉思,他接着道:“方才第一次行走天梯,你能通过十阶,也算不错。不过,你想闯过天梯回返玄天洞,光靠蛮劲远远不够,得多动动这里──”说着一指自己的太阳岤。

    小蛋苦恼道:“那些漩流太过凶猛,全靠硬撼肯定不行。但天梯上闪展腾挪的空间太小,想要避让也不容易。”

    丁原一笑,道:“小子,你没听说过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么?蛮力硬拼当然不行,但借用漩流自身的力量周旋化解,又有何不可?”

    小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