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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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无青的手依旧按在茶盏上,终于,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起身从楚儿身边走过,一步步迈向门前。

    屋外斜阳正好,安宁而祥和,楚儿依然跪着,等待着师父的最后决断。

    纵然是狂风骤雨,她也决心去坚强面对,只为守护心底那片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天空。

    脚步声歇止,叶无青傲然的身影站立在门前,淡淡道:“刚才老夫和妳一共说了两件事,妳却一件也做不到。好,我再给妳一次机会选择,或是常寞,或是蒙逊,没有第三个。妳可以考虑一晚,为师不希望失望。”

    说着徐步而出,任由楚儿在克己轩中跪如泥塑。

    “啵”,茶盏蓦地爆碎,细白的瓷粉飘满几案,楚儿的心颤了颤,彷如随着茶盏,一起碎裂成灰。

    秋阳穿过窗棂,在阴暗的地面上闪烁出一片片暗红色的光斑,摇曳着风,在她乌黑如瀑的秀发上悄悄镀上一层玫瑰色的光波。

    叶无青的话,一遍遍反复击打着她的神经,就像是挥不去的魔咒,嫁给蒙逊,或者从小蛋的口中套取天道星图的秘密!

    “为什么会是我?我该怎么办?”楚儿的心中茫然无绪。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无助而彷徨,迷茫而脆弱。

    一直以来,作为忘情宫宫主座下女弟子,又有身为四大长老之一的祖父撑腰,她率性而为,无往不利,少有不称心如意的时候,但只在剎那间,她从高高的云端陡然跌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渊。而那个推她的人,不但有自己的师父,更有自己的爹爹、祖父和祖母。

    一颗泪珠无声地滴落在地上,慢慢朝四周化开,楚儿仰起头,将第二颗泪珠留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不让它再落下。

    轩内的光线渐渐转暗,暮色悄然来临,她闭上了双目,泪水却从缝隙中迸流出来,轻轻滑落在惨白光洁的玉颊上,忽地心有所动,察觉到轩外有人走近。

    来的人是蒙逊。

    他似乎并不知道方才在轩内发生的事情,愕然望着楚儿,问道:“师妹,妳怎么跪在这儿,师父呢?”楚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肢,将头扭向另一侧,并不搭理他。

    蒙逊左顾右盼,不见叶无青的身影,于是走近几步,来到楚儿的背后,迟疑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有件事我想告诉妳,前几天我请外公向师父提亲,求他将妳许配给我。昨天,师父已经同意了这桩婚事。师妹,我……”

    楚儿不动,冷冷道:“你休想,我绝对不会嫁给你的。”

    “为什么?”蒙逊大步转到楚儿身前蹲下,看着她面颊上的泪水,不由错愕道:“妳哭了,是谁欺负了妳。告诉我,我找他算帐去!”

    楚儿的唇角浮起一缕讥笑,说道:“如果我告诉你,那个欺负我的人是师父,你敢去么?”

    蒙逊呆住了,挠挠乱发,吶吶道:“妳惹师父生气啦,那……我帮妳去求情?”

    楚儿睁开眼,目光落在蒙逊的脸上,既没有厌恶也没有情义,淡得像一泓秋水;她的话却比秋水更淡,字字清楚:“不必了,多谢。我自己的事,不用别人管。”

    “那怎么行,妳是我师妹。”若以情商而论,蒙逊在这方面的修为实则比小蛋更低,所以,即便面对如此再简单明白不过的答案,他却还是回不过味来,只当如从前一样,楚儿刚烈的脾气惹怒了叶无青,所以受罚。

    他顿了一顿,粗豪的脸上居然露出几分羞赧,又道:“妳就快做我的女人了,妳的事,我哪能不管?”

    楚儿的眸中遽然闪过寒厉的冷光,几乎是低吼着道:“滚出去!”

    蒙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在他对楚儿的喜怒无常早已习惯,耐着性子问道:“我说错了什么?”

    楚儿望着蒙逊,不由泄气。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得好!她深深吸了口气,尽力平复心绪,道:“你没有错,只是,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蒙逊露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的神情,点头道:“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颇不放心的回头道:“师妹,妳不要紧罢?”

    听不到楚儿的回答,蒙逊只得讪讪离去,心想:“师妹的脾气怎么就像草原上六月里的天气,真难猜。往后,我还得多下点心思才行。”一边想着,一边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楚儿面颊上的泪痕已干,日落西山,黑夜笼罩着庭院,蒙逊并没有再回来,屋里全暗了,景物一片朦胧。

    或是常寞,或是蒙逊,再没有第三个选择。

    然而自己就要这样屈服,乖乖听话么?楚儿似乎惊醒过来,喃喃道:“绝不!”她艰难地站起身,由于跪地太久,又没有运功疏导气血,双腿一阵麻木,彷佛已不再属于自己,身子晃了几晃,差点儿扑跌进旁边的座椅里。她催动铜炉真气灌注双腿经脉,很快消除去麻痹的感觉,举步走出克己轩,朝朱雀园的方向踯躅行去,然而当她遥遥望见朱雀园大门前高高悬起的大红灯笼,脚步却停了下来,静静伫立些许,忽然转身向左首的一条岔道走去。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规模比朱雀园小了许多的宅子,夜风里隐约有笑语飘送而来。

    楚儿走到门前,看见像标枪一般挺立的葛老二,轻轻问道:“常寞在么?”

    葛老二见是楚儿,急忙躬身应道:“寞少在,属下这就进去禀报。”

    楚儿微微摇头:“我自己进去找他。”迈过门坎,步入寞园中。

    灯火亮处,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上倒映出屋内朦朦人影,楚儿在虚掩的门前默立须臾,伸手将它轻轻推开,一团暖气从屋中扑面溢出。

    小蛋正坐在桌边,听江南口沫横飞地讲最近发生的趣事,阿青、小冰等人围坐一旁,看到是楚儿进来,忙不迭地纷纷起身问安。

    小蛋也站了起来,诧异问道:“师姐?找我有事?”

    楚儿神情木然,说道:“你有空么?陪我出去走走。”言罢也不等小蛋回答,转身出门。

    她并不离开寞园,而是径直走向后花园。

    小蛋呆了一下,赶紧从屋中追了出来,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问道:“师姐,妳要去哪?”

    楚儿不答,脚步越来越疾,宛若要离地飞了起来。

    小蛋不再追问,望着她的背影,困惑道:“师姐的衣衫还是先前的那件,没有更换,看来还没回过朱雀园……那她这么急着来找我,一定是出事了。莫非……是师父知道我去翡翠谷还蚀龙香鼎的事了?”

    他正自头皮发麻,楚儿的脚步猛然在回廊尽端停下,小蛋心不在焉,险些一头撞到她的后背,幸好近来修为大进,连带反应也灵敏迅捷了许多,急忙稍稍向后一仰上身,双足牢牢站定,总算没有再犯错。

    楚儿自顾自地在回廊的台阶上抱膝坐下,下巴抵住膝头,目光也不知看着哪里。

    小蛋也在楚儿的身边坐下,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默,然而等了很久,也没听见楚儿开口,他略觉惊异,扭头朝她望去。

    只见楚儿出神地望着星空,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碎的光芒,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小蛋怔了怔,奇怪道:“不会罢,楚师姐也开始看星星了?可她的样子怎么有点古怪,好像很不开心,又不愿意讲给别人听。”

    原来他和楚儿相处经年,深知自己这位师姐个性十足,不晓得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闷闷不乐,却跑来寞园干坐。

    他明白问也没用,楚儿不想说时,谁也撬不开她的嘴。只是心头的迷惑越来越浓,不知道自己走了后,克己轩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又静默了一顿饭工夫,小蛋忍不住问道:“师姐,妳在看什么?”

    “我找不到属于我的那颗星星。”楚儿沉静地说道。

    小蛋仰望夜空,笑笑道:“这个传说我也曾听干爹说过。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在天上找到与自己对应的星辰。当他死时,那颗星星也会从空中殒落,但其实我心里不怎么相信。因为地上每天死的人数也数不清,假如照这说法,天上岂不是每天都会有流星雨?”

    楚儿淡淡一笑,又迅速隐去,问道:“常寞,我问你,倘若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小蛋一惊,没料到师姐会说出这种话来,呆了老半天不知该如何回答。

    楚儿一笑,彷佛自问自答,轻声道:“不会的,这世上没人会真正为我伤心。”

    小蛋心里生出强烈的不安之感,急问道:“师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楚儿微微笑道:“没什么,我不过是心绪不宁、瞎说一气罢了,别放在心上。”

    小蛋想了想,问道:“要不我把小龙找来,让牠陪妳玩一会儿?”见楚儿摇头拒绝,便又提议道:“妳教我练鞭罢,咱们好久没过招了。”

    楚儿从夜空里收回目光,转落在小蛋的脸上,说道:“常寞,我不开心,你真的很介意么?”

    小蛋沉思片刻,用力点头。

    楚儿想道:“如果乘此机会问他天道星图的秘密,他会告诉我么?而错过今夜,我就只剩一条路可走。”

    神思不属间,只听小蛋问道:“师姐,妳要我做什么?”

    楚儿倏然一醒,正迎上小蛋关切的目光。“陪我坐到天亮,可以么?”她终究平静地对小蛋说道。

    小蛋不明所以,慨然答应道:“行,不过我怕会忍不住睡着。”楚儿道:“不打紧,我教你个法子。当你想睡时,就捡根树枝在地上反复写『不要睡』三个字,你试试。”

    小蛋迟疑道:“好。”起身拣了根细枝,又重新坐回楚儿身边。

    夜静,星朗,风轻,看星的人,却各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楚儿不再说话,目光投向无尽夜空。

    谁说黑夜寂寞,冰凉如水?夜晚的星辰,哪一颗不是在将自我燃烧?哪怕是燃烧到最后一刻,也自有白昼永远无法比拟的美丽。

    任由思绪飘远,眼前有一张促狭狡黠的脸,彷如在遥远的天边,正向自己默默微笑。

    夜漏更残,和着小蛋不晓得从何时低低响起的沉重鼻息,楚儿看到了东方天际露出的一线鱼肚白,夜,已是尾声。

    她怅怅轻吁口气,慢慢地站起了身,却发现小蛋的脚下写满字迹,起先几组尚是歪歪扭扭的“不要睡”,可到后来“不”字没了,只剩下一排排“要睡”。

    楚儿禁不住笑了,再看一眼靠着廊柱酣然入眠的小蛋,缓缓走入初起的晨雾中。

    第七章  宁为玉碎

    天光大亮,小蛋睡眼惺松地醒来,打了一个哈欠,揉揉眼,惊觉楚儿已然离去,再一看天色,“哎哟”一声,心道:“糟糕,我今天又迟到了。”

    当下匆匆回屋洗漱完毕,急急忙忙赶往愚步斋。

    愚步斋中,叶无青等人尽皆在座,惟独没瞧见楚儿的身影。

    众人对小蛋的迟到司空见惯,叶无青亦未过多斥责,只让他侍立一旁候命。

    蒙逊站在小蛋身边,眼睛不住往门外张望,满脸焦急。

    姜赫皱着眉头,道:“楚丫头在搞什么名堂?叶宫主,在下去催一催她。”

    话音方落,只见楚儿一身盛装红裳,盈盈走入愚步斋。

    今天的楚儿,显然是刻意打扮过。

    朱唇鲜艳欲滴,抿成两道优美动人的弧线,羊脂玉般的双颊,抹上了淡淡的胭脂,如春霞流波,光彩照人。

    秀发乌黑束垂到仅堪一握的纤柔蛮腰,几缕发丝似杨柳牵衣,轻轻曳动在额际,香袖垂荡,露出玛瑙似的十根纤纤葱指。

    灵珑剔透的指甲上,抹上了一层紫红色的玫瑰油。

    她原本就是明艳无伦的西域第一美女,再经过如此的精心打扮,更显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姿,任谁都忍不住想多看上两眼。

    姜赫心下一宽,欣慰道:“敢情这丫头终于想通了,晓得今日叶宫主要当众宣布她与蒙逊的婚事,所以着意打扮了一番,却让咱们白担心了一场。”

    蒙逊目不转睛盯着楚儿,几是呆了,想到眼前这美丽的少女就快成为自己的老婆,禁不住傻笑了几声,幸亏众人的注意力尽都聚在楚儿身上,谁也没在意他的反应。

    楚儿走到叶无青近前,俯身参拜道:“师父金安。”语气平静自然,像是认命了般。叶无青右手虚抬,示意她起身。

    楚儿一动不动,垂首道:“师父,弟子不嫁蒙逊。”

    满座之人,尽皆变色。

    蒙逊也没想到,楚儿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位忘情宫的尊长宿老,向叶无青公然抗命拒婚,顿时又是惊怒,又是替她担心,一张脸涨得血红,却碍于师父在前,不敢开口。

    惟有小蛋蒙在鼓里,突听楚儿没头没尾说了这么一句,先是一怔,继而想到她昨夜种种反常举动,这才醒悟。

    “我真是笨蛋,居然一点也没察觉。原来是师父要将楚儿师姐许配给蒙师兄,她心中不愿,才会那样闷闷不乐。”

    他对蒙逊并无成见,也不觉得楚儿当众说出心里话有何不对,但对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

    姜赫身为楚儿生父,喝斥道:“大胆,这是长辈们商量好的事,岂容妳自作主张,说不嫁就不嫁?”

    楚儿起身,缓缓朝后退了数步,站到厅心,一声不吭,但当她漠然的眼神瞥过自己的父亲时,姜赫脸上却挂不住了,一拍桌案,道:“臭丫头,妳敢跟为父装聋作哑?”

    席魉见楚儿在众目睽睽之下直陈不愿嫁给自己的外孙,心里也有些不自在,可瞧到姜赫已唱起了黑脸,于是干笑两声,出来打圆场道:“姜贤侄别急,有话咱们好好说,别吓着孩子了。”

    姜赫狠狠瞪了楚儿一眼,这才不说话。

    叶无青不动声色,问道:“楚儿,妳可知道什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楚儿挺身立在愚步斋中央,毫无畏惧地对视着叶无青暗藏锋锐的目光,淡淡道:“师父,您是一定要弟子嫁给蒙师兄?”

    叶无青点了点头,口吻里透着威严:“此事已决,不容更改。”

    楚儿微微一笑,转首望向姜山,问道:“爷爷,您老人家也是这么想的么?”

    姜山哼声,说道:“妳是老夫的孙女,这件事本就应该听从长辈的安排。”

    楚儿将视线缓缓挪移到姜山身侧的简婆婆脸上,道:“奶奶,您是最疼我的,又同为女人,难道也要孙女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子么?”

    简婆婆却从楚儿那双逼视自己的眸子深处,看到了一丝哀求,心头禁不住一软。

    可到孙女和蒙逊的婚姻,牵涉到的是姜氏一门的兴衰,况且叶无青私下已透露出自己百年之后,将由蒙逊和楚儿继掌忘情宫的意愿。

    蒙逊头大无脑,除了打打杀杀就不知其它,异日的忘情宫还不是自己的孙女只手遮天,一个人说了算?

    一念落定,简婆婆硬下心肠,叹道:“楚儿,身为女人,这就是命,任妳再强也要知道低头。”楚儿尽避早预料到自己的长辈绝不会赞成她拒婚,可听到姜山和简长老亲口这么说出来,仍不由得心下一片凄苦黯然。

    “平日里他们都对我万般宠爱,可真到了节骨眼上,又有谁是真的为我着想,顾及我的感受?莫非,亲情师恩竟真的薄如白纸么?”

    她环顾过斋中端坐的每一个人,其中有自己的师父师伯,也有她的父亲和祖父祖母,任谁都是在西域叱咤风云、横扫一方的人物,竟齐齐都在逼她,要靠着她去换取镑自的荣华富贵。

    剎那间,天地之大,却无自己容身之处,她只能如此绝望地孑然伫立在一群陌生人中。

    突然,她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道:“师父,何必一定要逼楚儿师姐呢?她既然不愿意,那即便婚事勉强成了,他们将来也不会开心。”

    说话的人是小蛋。

    楚儿垂下眼皮,心头却通过一股融融暖流,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眸中徐徐滑落。

    在她心里面,感动中更掺杂着无限凄楚,生养她的父母、教诲她的恩师,竟不如一个与自己仅仅做了一年多同门的小师弟?

    “啪!”

    厉无怨拍得几案上茶水飞溅,厉喝道:“放肆!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还不快退下!”

    小蛋把心一横,暗道:“你们既然都这样厉害,为何没一个人站出来帮楚儿师姐说话,却都一起来逼她?”

    他不理厉无怨的训斥,继续道:“师父,请您与诸位尊长三思而行。”

    蒙逊站在叶无青身后,将满腔愤怒与委屈,统统转移到了小蛋身上,他死死盯着小蛋,直想把他一口吞了下去。

    见到楚儿当众抗婚,蒙逊心里难受之极,可总存着一丝梦想,希望楚儿再倔,也最终不敢违忤众人之意。无论如何,先答应下与自己的婚事,以后有机会,自己一定会想出办法讨得她的欢心。

    可没想到,那个本来就让他看不顺眼的小师弟,居然在这时候突然站出来大放厥词,显然是不把众位尊长放在眼里,铁了心,要和自己作对到底了?

    叶无青平淡的语气中透出从未有过的严厉,命令道:“常寞,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你先退出去。”小蛋知道师父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已是到了忍耐的边缘,假如自己不识趣,还要忤逆抗上,准没有好果子吃。

    可如果连自己也转身走掉,看眼下的情形,这里就再没一个人肯帮帮楚儿师姐,想到盛年曾教导自己的“义之所致,就是值得”,小蛋将腰杆一挺,还待再说。

    只听楚儿道:“常寞,师父说得对,这事和你没关系,别再说了,你先出去罢。”

    小蛋记起昨晚楚儿问自己的话,担忧更甚,一咬牙干脆出列走到叶无青座前跪倒,向他深深一拜,什么话也没说,其中意思却已一目了然。

    厉无怨扬声喝道:“赵朴,将这个胆敢忤逆师意的常寞拖出去,等事后发落!”

    赵朴应声出列,道:“常师弟,请罢。”探手抓住小蛋胳膊,要拉他起身,小蛋此际已然三气合流修为大进,赵朴一拽之下,竟纹丝不动。

    厉无怨怒道:“好小子,凭你也敢在愚步斋里放刁?真当老夫不敢收拾你么?”

    楚儿悄悄又向厅门前退了两步,默默道:“是时候了,我莫要再连累了常师弟。”

    她微微提高嗓音,一一拂视过叶无青、姜山、简婆婆、姜赫等人,最后望着蒙逊说道:“蒙师兄,你真的想娶我么?”

    蒙逊茫然点点头,以为事有转机,忙不迭地道:“当然想,做梦都想!”

    楚儿樱唇掠起一缕奇异的笑意,向他颔首道:“好……”

    她蓦然举起双手,十片指甲像犀利的刀锋,在自己吹弹可破的玉颊上狠狠撂下!

    血珠四溅,红了伊人俏脸,染了佳人纤手。

    众人失声惊呼,叶无青一拍椅背,腾身飞扑向楚儿。

    然而事出突然,谁也没料到楚儿竟会自毁容颜,等反应过来,已然迟了半步,叶无青屈指凌空连弹,无形的炫意指劲直透楚儿双肩,封住了她的经脉。

    楚儿娇躯一晃,双手无力垂落,露出面颊上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简婆婆尖叫道:“来人,快拿玉肌生肤膏来!”

    不待她吩咐,姜赫已先一步取出药膏,冲到楚儿跟前,痛怒交集,道:“傻丫头,妳这是做什么!”

    楚儿任由他将药膏抹在伤口上,注视着瞠目结舌、手足无措的蒙逊,嘴角逸出一缕胜利者的微笑,轻轻问道:“现在,你 还想娶我么?”

    蒙逊已惊呆了,嘴巴张着,“我、我、我……”他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脑袋里乱成一锅热粥,只想大哭一场。

    这一阵兔起鹘落,仅发生在瞬间,当小蛋听到众人惊呼声,挣脱赵朴回过头来,楚儿已经血流满面,伫立当场,殷红的血滴如散落的珠链汩汩淌下,甚至用玉肌生肤膏也止不住。

    楚儿忍着火辣辣的疼痛,向手忙脚乱的姜赫摇了摇头,说道:“没用的,我在指甲油里加了『紫沸菟丝』……这世上纵有灵丹妙药,女儿这张破损的脸,却一辈子都不可能复原了。”

    姜赫一愣,没料到楚儿竟会做得这般决绝,伤心绝望之下火从心起,扬手一个重重的巴掌,清脆有力地扇在了她的脸颊上,打得楚儿身体一趔趄,唇角破裂,渗出缕缕血丝,更添凄艳。

    可她宛若麻木,站稳了身子,并不抚摸高高肿起的面颊,看着自己的父亲,犹如看着一个陌生人,淡淡道:“请。”

    姜赫呆如木鸡,望见举着的手上浸染的鲜血,面容扭曲,惨白若金,猛然被人一推,踉跄开去,却是蒙逊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

    他盯着楚儿,大吼。

    “为什么?为什么妳要这样做?妳就那么讨厌我么?”

    楚儿看着他满脸青筋爆起的模样,顿了一下,答道:“我讨厌的人是自己。蒙师兄,对不起。”

    简婆婆抱住楚儿,不敢看她的脸,哽咽道:“傻孩子,妳何苦要作践自己?”

    猛听蒙逊口中呜咽有如狼嚎,跌跌撞撞往外冲去,神情恍惚之下,“砰”一声,脑袋撞碎门框,也不觉得疼,径直出门不见了。

    席魉叫道:“蒙逊!”匆匆追了出去。

    姜山面色铁青,向叶无青说道:“叶宫主,这丫头……我管教无方,请你处置!”

    叶无青慢慢从起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说道:“那就有劳简长老先将她送到养心院疗伤,待明日大家商议过后,再作决定。”

    姜山心情一松,知道叶无青只是要将楚儿暂时软禁,让简婆婆看管照料,防止她再作出令人头痛的举动来,当下朝孙女低喝道:“还不谢过叶宫主?”楚儿瞧也不瞧叶无青一眼,木然道:“多谢师父开恩。”任由简婆婆搀扶着离开愚步斋,往养心院而去。

    经此变故,人人满怀震惊,一时间也忘了处置小蛋。且说楚儿由简婆婆陪着进到养心院中,被安置在西首的一间厢房里。房间里的布置装饰极尽淡雅清幽,位于忘情苑西南角上,远离尘嚣,也不虞有人喧哗打扰。

    简婆婆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替楚儿拭去脸上身上的斑斑血迹,见她面颊上触目惊心的十道血痕,委实心疼之至。

    “丫头,妳也忒傻了,就算妳不想嫁给那个木头,可一个姑娘家把自己的脸弄成这样,将来如何见人?”

    楚儿不答,转首望见梳妆台上的铜镜,低声道:“奶奶,把镜子递给我。”

    简婆婆踌躇片刻,才将铜镜取下递到楚儿手里,说道:“妳自己看罢,好端端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被糟蹋成什么样?”

    楚儿端起铜镜,尽避早有心理准备,但第一眼瞧见自己破损后的容颜时,依旧情不自禁地双手一颤,险些将镜子摔落到桌上。

    她痴痴地凝视着铜镜中映射出的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庞,由于紫沸菟丝的缘故,凝结的血痂泛起紫红色,犹如有人在原本完美无瑕的瓷器上,粗暴地留下丝丝裂痕,自耳根斜斜直插到下颔。

    从此,美丽与她绝缘,她从一个受人倾慕的绝美少女,变成谁也不敢多瞧一眼的丑陋女子,为的只是深藏在心之底的骄傲。

    视线渐渐朦胧,铜镜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令丑陋的影像模糊褪淡。

    简婆婆老泪纵横,可错恨难返,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喃喃叹道:“冤孽,冤孽!好好的一桩婚事,怎转眼就落到这样田地?”

    楚儿将铜镜缓缓闭合到桌面上,如同将她过去的所有一起尘封,淡然道:“奶奶,妳不用伤心了,只恨孙女儿生来不是须眉。我已下定决心一生不嫁,容貌也就无关紧要。”

    简婆婆见楚儿凄惨至此,还不忘反过来安慰自己,心头愧恨不言而喻,奈何空有一身绝世神功,也换不回孙女的花容月貌,哑声长叹:“天啊,怎么是这样?”

    楚儿凄然一笑,道:“奶奶,我想独自待会儿,妳可以先出去么?”

    简婆婆一怔,唯恐楚儿还要做傻事,摇头道:“我坐在这儿陪妳,不出声就是。”

    楚儿道:“妳放心,我没想再干什么傻事,只想一个人清静片刻。”

    简婆婆无奈,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兀自惴惴不安地劝慰道:“丫头,妳千万别再犯傻。我就守在屋外,有什么事就叫奶 奶一声。”

    楚儿点点头,听到屋门轻轻合起的声音,她低头端详着铜镜背面精美的纹饰图案,再没有勇气将它翻过来看上一眼。直到掌灯时分,屋外脚步纷沓,紧接着听见简婆婆敲了敲门,说道:“楚儿,妳爹、妳爷爷还有席长老和蒙逊他们都来看妳了。”

    楚儿如梦初醒,从袖口里取出一方红色绢帕快速蒙在脸上,门开处,姜山等人走了进来,看到楚儿神态平静,暗暗松了口气。

    蒙逊走到楚儿身前,又回头看了看席魉和姜山,见二老均向自己暗自颔首,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道。

    “楚儿师妹,为了咱们两个的婚事,把妳害成这样,都是我不好。刚才我已想明白了,不管妳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要娶妳为妻,一生一世好好待妳。等将来咱们有了孩子,也可以过继一个跟妳姓姜……”

    虽然这段说辞,他已反反复覆背诵了不晓得多少回,可当着楚儿的面说出来仍是磕磕绊绊,只怕背错一个字,又惹怒了小师妹。

    所幸,楚儿静静听着并未发难,只冷冷问道:“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蒙逊背完如释重负,大喘了一口气,听到楚儿问自己,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是我外公和姜长老─”

    话到一半,顿觉不对,慌忙改口:“可我喜欢妳是真心的,不管妳现在有多丑多难看,我都不会嫌弃妳。”

    简婆婆暗叫糟糕。

    哪有求婚时说人家姑娘难看的道理?

    果然,楚儿眸中光芒一闪,讥嘲道:“蒙师兄,难为你一片好心,我姜楚儿感激涕零。”

    蒙逊没察觉出楚儿的话里哪里味道不对,呵呵笑道:“那妳是答应我了?太好了!我这就告诉师父去。”

    席魉一把扯住蒙逊,又气又恼,无可奈何望向姜山。

    姜山干咳两声,道:“楚儿,难得蒙逊胸襟如此宽大,又一心一意待妳,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楚儿慢慢抬起头,说道:“爷爷,孙女儿已容貌尽毁,明志不嫁,你们何必还要苦苦逼迫?莫非真的只有我死,才能一了百了?”

    简婆婆惊得面色煞白,经历过早上的事,谁都不会怀疑楚儿有横剑自尽的魄力,急忙劝解。“丫头,千万不要自寻短见,有事咱们好商量。”

    楚儿一笑,道:“奶奶,妳觉得这事还有孙女儿选择的余地么?或许,我如今惟一能够自主的,便是手里的这柄琥珀泪。”“铿”仙剑幽幽镝鸣,在屋中打过一道电光,楚儿右手倒执琥珀泪,森森剑锋对准自己的咽喉。

    众人骇然变色。

    简婆婆连声道:“我们都不逼妳了,好孩子,妳快把剑收起来,莫要一不留神,再伤着自己。”

    楚儿沉默不语,只将双目冷然对视着众人。

    姜赫知道这是女儿无声地向他们下逐客令了,肚子里憋了一团火却无处可发,面对以死相胁的女儿,他心头百感交织。

    “罢了,谁让我姜赫无能,谁让我生了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女儿!”

    “啪”地一声,他径自甩门而出。

    席魉温言宽慰道:“楚儿姑娘,妳先好生休息,凡事想开些,年纪轻轻,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拽着蒙逊,也退出了厢房。

    蒙逊垂头丧气,他至今都搞不明白,楚儿为何宁死也不肯嫁给自己。

    在他看来,天下年轻男子固然成千上万,可真正能称得上“男人”的,自己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

    何况楚儿自幼与他同门学艺,青梅竹马,又有诸位师长的大力撮合,完全没道理被拒绝才是。

    傻傻寻思了半天,蒙逊猛地省悟:“问题出在常寞这小子身上!难怪他早上敢站出来顶撞师父!”

    由此再回忆起往日楚儿待小蛋的种种情状,心里立时打翻了五味瓶,愤愤道:“好小子,敢跟老子争女人。幸亏我发觉得早,不然老子这顶绿帽子岂不戴得莫名其妙?”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离了养心院也不回家,径直前往寞园,找小蛋算帐去了。

    蒙逊风风火火冲到寞园门口,冲着值夜的葛老大叫道:“常寞呢,叫他滚出来见我!”

    葛老大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但见蒙逊叉着腰、气势汹汹地摆明是来找小蛋的茬子,忙说道:“蒙少息怒,属下立即进去给您通禀。”

    蒙逊一听小蛋在寞园,三两步冲上台阶,抬腿踹飞门板,叫道:“常寞,快给我滚出来,老子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小蛋闻声出门,见蒙逊两眼赤红杀气腾腾,简直是要跟自己拼命一般,不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摸了摸脑袋,问道:“蒙师兄,你怎么了?”

    蒙逊不由分说一把扯住小蛋胸襟,咬牙切齿道:“都是因为你,楚儿师妹才不肯嫁给我!”这都哪跟哪儿啊?小蛋暗自苦笑,说道:“蒙师兄,你一定是弄错了。”

    蒙逊哪里肯信,怒吼道:“你还想骗老子?平日就看你对小师妹眉来眼去,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惹她同情。现在楚儿要自杀,你还装成没事人,简直就是阴险!要是小师妹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活劈了你!”

    第八章  逆风远扬

    小蛋一凛,也顾不得胸口被蒙逊抓得透不过气来,问道:“楚儿师姐要自尽?”

    蒙逊越瞧越气,手上不觉又加了两成劲力,把小蛋拎得双足离地,低吼道:“你还在装傻?说,楚儿是不是因为你才不肯嫁给老子?”

    小蛋见蒙逊额头青筋直蹦,面目狰厉,明白他已昏了头,勉力提气,道:“蒙师兄,你太多心了。”

    蒙逊狞笑道:“我多心?我若少长两个心眼儿,只怕眼下已戴上绿帽子了!”

    小蛋眼角余光扫见江南等人站在圈外,个个目露诧异,叹了口气,道:“蒙师兄,你先把我放下来,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蒙逊哪管有外人在旁,一旦这些话传出去,此后流言蜚语势同猛虎,楚儿又何以在忘情宫立足?他不假思索地拒绝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小蛋说道:“好,我告诉你。我和楚儿师姐之间一清二白,绝没有你想的那种事!”

    蒙逊暴躁摇头道:“老子不信!常寞,你要自认是个男人,就承认下来!”

    小蛋无可奈何道:“你不肯相信,又何必来问我?蒙师兄,如果你真的喜欢师姐,何不设身处地替她想一想?你一味只顾着自己高兴,硬逼她去做不情愿的事,那对她来说,你跟别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蒙逊闻言,如遭五雷轰顶,手一松,喃喃道:“可我是真的喜欢她……”

    小蛋揉揉被抓得生疼的胸口,对蒙逊油然生出一缕同情,可又不知该从何劝起。

    蒙逊脸上的凶焰,被一片颓然迷惘之色代替,垂头丧气的他茫然问道:“那……依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蛋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