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部分阅读
感交集,道:“师父,我是无青,您晚年亲收的小弟子。您不认得了么?”
楚望天眼珠呆滞,愁眉苦脸地想了许久,终于一笑:“是无青啊?我不是让你闭关修炼么,怎么,又偷懒溜出来啦?”
叶无青哭笑不得。
阮秋波道:“叶宫主,我们还是先请楚老宫主入宫罢?”
叶无青点点头,阮秋波跃上乘座,扶起楚望天道:“老爷子,咱们到家啦。”
楚望天如同木偶一般,机械地站起身,任由阮秋波将他搀扶落地。
叶无青伸出手,想扶住楚望天另一边的胳膊,却被他甩脱:“不要你们扶,我要自己走。”他挣开阮秋波,一个人晃晃悠悠,朝宫门内行去。
小蛋站在人群里,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忘情宫楚望天,不世枭雄,昔日魔道十大高手之一,关于他的传闻,小蛋也听干爹常彦梧说起多次。然而十八年后,当他重新踏上宿业峰,居然会是这般情形!
叶无青脸色冷峻,一言不发地与阮秋波跟随在楚望天身侧,一路进到克己轩。楚儿、小蛋和藤皓等人簇拥在后,人人心情惊异复杂,默不作声。而与阮秋波同来的另外两名蓬莱仙岛弟子并未入内,与金鹏一起留在宫外。
叶无青习惯性地举步往自己的座椅走了两步,忽然原地站定。原来,他意识到,无论如何,自己的师父、上一任的老宫主已然回来,而且正在这克己轩内,自己岂能再高踞主位?
其它人自然也察觉到这个异常敏感的问题,肃立不语。
厅中寂静,针落可闻,只有楚望天毫无所觉,径自往空荡荡的正中主座里一坐。
藤皓冷冷道:“阮仙子,老宫主落到如今这番境地,只怕贵派也该有个交代罢?”
叶无青一摆手,道:“藤长老,此事与阮仙子无关。这笔帐,要算也该算在翠霞派和丁原的头上。云临真人能将老宫主送回,我等应感其盛情才对。”
阮秋波将背上的行囊交给叶无青,道:“这是楚老宫主的一些旧物,不过那柄睥睨神剑已被翠霞派收去,不能奉还了。若无他事,秋波便先告辞。”
叶无青道:“阮仙子万里迢迢,将家师送返忘情宫,理当小住几日,也好让叶某略表谢意。更免得,正道中人以为叶某狂妄自大,懈怠了蓬莱仙岛的贵客。”
阮秋波婉言谢绝道:“叶宫主好意秋波心领。不过敝派门规严禁,本门弟子无事不可滞留天陆不返。秋波还需尽早返还蓬莱仙岛,向掌门真人复命。”
叶无青颔首,道:“既然这样,叶某也不强留。请代我向云临真人致谢,并请她有暇时前来敝宫作客,叶某必当扫榻相迎。”
阮秋波微微欠身道:“叶宫主的话,秋波一定带到。”当即告辞离去。
叶无青将阮秋波送出克己轩,瞧了瞧垂头坐在椅中、嘴里念念有词的楚望天,吩咐道:“常寞,请师祖到后堂休息,要用心照料。”
等楚望天消失在屏风后,藤皓迫不及待地说道:“宫主,你看老宫主是真的傻了?”
叶无青不置可否,双手负背,面朝屏风沉吟许久,缓缓道:“不管他是否真的迷失了心性,他都是我的授业恩师,绝不能怠慢不恭。楚儿,从今日起,妳师祖便入住朱雀园,要指派专人好生服侍,也算是代为师尽孝。”
叶无青又接着道:“藤长老,家师回归,无疑是喜从天降。传令下去,今晚我要在克己轩大摆筵席,为老宫主洗尘压惊。所有在山的各家主管,都必须出席。”
藤皓颔首:“宫主说得极是,属下这就去安排。”领着一班人匆匆去了。
厅内只剩下楚儿和叶无青两个人。叶无青缓步走到楚儿身前,压低声音几不可闻道:“妳要关切师祖的一举一动,还有每日前往朱雀园探望他的人,包括他们逗留了多久,谈了些什么。”
楚儿心中一寒,叶无青犀利的眼神迫面而至,压得她难以喘息,于是垂首道:“弟子明白了。”
叶无青凝视她,嘴角溢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笑。
重回后堂,叶无青咳嗽一声,躬身对正坐在椅子里的楚望天道:“师父,弟子已命人安排今晚举行盛大的接风宴,恭祝您回宫。”
见楚望天毫无反应,叶无青接着道:“弟子因为俗务缠身,惟恐会对师父照顾不周,故此特意安排您入住朱雀园,由您的徒孙楚儿代为照料。不知您意下如何?”
楚望天蓦然呜呜抽泣:“不要,秋波在哪里?我要回家。”
叶无青无可奈何,说道:“弟子遵命,这就让人送你回家。”转首命令道:“楚儿,带妳师祖先到朱雀园沐浴包衣,稍作休息。晚宴开始前,我会亲自来接。”
楚儿引着楚望天去了。
叶无青伫立半晌,说道:“常寞,你觉得楚儿如何?”
小蛋愣了愣,不明白叶无青为何没头没脑地向自己问起这个,想了会儿,答道:“楚儿师姐很好啊,对我也很照顾。”
叶无青微微一笑,道:“她并非对每个人都那样照顾、关心。”
记起楚儿对着蒙逊时的神情,小蛋点点头。
叶无青道:“楚儿外表冷傲,即使喜欢一个人,也不会轻易表露出来。不过,我看得出,她对你很上心,不仅将家传的惊雁鞭法毫无保留地教授与你,甚至为了维护你,不惜与蒙逊对立。”
小蛋心道:“原来师姐和蒙师兄的事情,师父一清二楚。只是他不愿插手弟子的私事,才故作不知而已。”
叶无青继续说道:“这次你二人漠北东海之行,患难与共,生死相扶。为师能看出来,楚儿对你言语神色里流露出来的关切,又加深了许多。她性格有点孤僻,在宫中也并没有什么朋友。往后,你也该多关怀她才好。”
小蛋全没多想,只当师父爱护楚儿,应道:“是,我一定会。”
叶无青目的已达,挥挥手道:“你也先回去罢,记得晚宴不要迟到。”
小蛋哦了声,退出克己轩。
出门十余日,当小蛋远远看见寞园的大门,心头竟生出一缕暖意,彷佛有一种归家的温馨感觉。
守在门外的葛氏兄弟早听闻小蛋归来的消息,见他远远走来,尽皆喜道:“寞少回来啦!”门一开,江南、阿青、小冰等人纷纷涌出,一起将他围住。
小蛋望着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庞,亦是感动,歉疚道:“不好意思,我忘了给大伙儿带礼物回来。”
江南笑道:“寞少您还不知道罢,这次您和楚儿小姐顺利平定明驼堡内乱,宫主大加赞赏,已给咱们寞园赐下了一处田庄,还提高了您的月银,我们今晚得好好庆祝庆祝。”
小蛋摇头道:“不行,今晚师父在克己轩设宴为师祖接风洗尘,我必须去的。”
江南道:“那就明天罢。对了,阿青,妳还傻乎乎站在这儿干嘛?快去烧水啊!”
小冰打量着小蛋:“寞少,怎么你身上那套难看的盔甲不见了?”
小蛋道:“我将它脱下来了,不用的时候就收起来,省了不少麻烦。”
众人说笑着进了寞园,边走小蛋边问:“江哥,那田庄是怎么回事?”
江南得意道:“这是咱们忘情宫的惯例,立下战功的人就有恩赏。寞少只是去了一次明驼堡,就赚了一座庄园,可见宫主何等喜欢您、赏识您。”
小蛋苦笑了笑,也不辩驳,小坐片刻,便到暖房沐浴包衣。
这两天霸下特别安静,也许是伤势初愈,整天都在呼呼大睡。记得凌云霄的警告,小蛋没把这件事告诉叶无青。至于楚儿,从不多嘴多舌,所以忘情宫内尚无人知晓。
惟一的问题在于欧阳泰斗送的丹药虽多,可也有吃完的时候。好在既然回到了寞园,托江南去搞点生火怯寒的寻常草药,应该不是难事。
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小蛋早早赶往克己轩赴宴。
第二章 忘情八法
克己轩正厅里,除了叶无青和楚儿,从东海返回的厉无怨、姜山夫妇、蒙逊以及藤皓、席魉等忘情宫首脑人物,也都在座。
先是厉无怨禀报了平沙岛之役的战果。
由于晋连、阚晟等平沙剑派一流高手或外出或闭关,只有东海五圣里硕果仅存的锺南山、邓南医坐镇,所以突袭进行得分外顺利,不到两个时辰,屠灭平沙岛弟子将近三百人,姜山夫妇更连手格杀了邓南医,把平沙岛千年的建筑群化为了一片火海。
这样的结局,小蛋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仍不觉黯然。
四大长老中地位最高的席魉并未参与此役,说道:“宫主,咱们一年内接连挑翻翠霞派和平沙岛,固然扬眉吐气,但正道七派势必不肯善罢罢休,还需提防他们报复。”
叶无青冷冷一笑:“席长老的担忧不无道理。可惜平沙岛在二十年前已自逐于正道七大剑派之外,除了翠霞派的盛年,恐怕其它各派的掌门都乐得袖手旁观。偏偏翠霞派元气大伤,想来寻仇,只怕是有心无力,三两年内咱们无须担心。”
姜山赞同道:“说的是。平沙派现任掌门晋连对翠霞派深怀芥蒂,哪怕吃了再大的亏,也绝不肯低声下气向盛年求助。这回算他命大,不在平沙岛,否则,老夫连他也一块儿收拾掉。”
楚儿是姜山的孙女,这次晋连掠走楚儿,姜山岂能不怀恨在心,狠狠报复。
厉无怨笑道:“这些早在咱们出兵平沙岛前,叶宫主都已考虑周详。表面看来,如今的正道各派之间一片和气,可私下里却杯葛重重,尤胜二十年前。
“平沙岛姑且不论,云林禅寺、太清宫、碧落剑派都做起了缩头乌龟。燕山派就更不值一提了,自从掌门萧浣尘去年被人莫名其妙地宰了后,如今只想着找凶手报仇,无暇旁顾。
“剩下的,越秀剑派的屈箭南,还算是翠霞派的铁杆盟友。等日后找机会把这根钉子也拔了,天陆正道,再无我忘情宫的抗手。”
小蛋听他说起要对付越秀剑派,不由替屈翠枫忧虑,好在叶无青截住话头,说道:“昨日恩师由蓬莱仙岛的弟子护送回宫,诸位都已见过了,现下恩师暂住朱雀园,由楚儿代我照顾。这件事情,大伙儿有何想法?”
原本略见轻松的气氛顿时凝固,所有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希望自己暂时被人遗忘。
楚望天老宫主,显然是如今忘情宫中最敏感,又最令人忌讳的话题。叶无青突然在这当口提问,绝非无因。在摸准他的用意前,谁都害怕会说错话。
等了良久,叶无青展颜笑道:“怎么都不说话?好罢,我先来。众所周知,恩师对叶某如同再生父母,恩深似海。
“十八年前,他不幸为丁原的毒计陷害,被囚蓬莱仙岛。在厉师兄执意推辞举荐之下,叶某勉为其难执掌圣宫。这些年,仰仗诸位戮力同心,总算没有辱没了先祖的基业。叶某,深自庆幸。
“但这忘情宫宫主的位子,本就是恩师的。现在他既然回来了,我焉能枉顾门规道义,忝不知耻地继续霸占?那岂非成了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的小人?”
叶无青的目光,徐徐环顾过克己轩内的每一个人,铿锵有力地说道:“所以,我决定将忘情宫宫主的位子让还恩师,从此全心全力辅佐他老人家振兴本门大业。”
他把话说完,厅中更加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吓人。
蒙逊到底是个浑人,第一个忍不住跳将出来,说道:“师父,您说的不会是真的罢?师祖如今傻呆呆的,让他做宫主,那咱们忘情宫还不乱套了?”
“啪!”叶无青狠狠将茶盏摔掷在地,厉声喝道:“滚出去,在门外跪着!”
蒙逊从没见师父对自己发过这么大火气,噤若寒蝉,乖乖到门外跪下。
席魉是蒙逊的外公,见外孙受罚,忍不住开口:“宫主息怒。蒙逊的话虽不中听,但楚老宫主现在的情形,恐怕确实不适合重新执掌圣宫。
“况且,宫主这些年的辛劳业绩咱们有目共睹。去年翠霞一战击杀掌门淡怒,令天陆惊栗轰动,也全赖你运筹帷幄。你就这样辞去宫主之位,委实说不过去。”
姜山赞同道:“不错。咱们忘情宫,从来都是正道的眼中钉。此刻宫主突然退位,楚老宫主又无法掌印,群龙无首下,忘情宫可就危险了。”
叶无青怒气稍消,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清楚其中利害?然而叶某若继续坐此位子,置恩师于何处?”
楚儿的父亲姜赫沉思片刻,说道:“叶宫主,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么?”
叶无青苦笑道:“我昨晚一夜未眠,便是考虑此事,除了退位外,我着实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
姜赫道:“属下有个建议,也不知是否妥当。咱们不妨将楚老宫主尊为圣宫的太上宫主,有权督导宫主的所作所为,地位超于所有人之上。而叶宫主则在他老人家的督导下,继续执掌圣宫,却不必再提退位之事。”
简长老拊掌道:“好办法。叶宫主,您不妨认真考虑一下姜赫的提议。”
小蛋把姜赫的话在脑海中转过两圈,也想通了里头的奥妙。
“太上宫主”说来好听,却是个虚名,以楚望天的状况,他又能如何“督导”叶无青?宫内的一切无疑都会照旧。
而假如真的有一天奇迹出现,楚望天清醒了,他这个“太上宫主”早就木已成舟,再无和叶无青争夺宫主宝座的道理。
其它人显然反应得比小蛋更快,齐齐附和,劝说叶无青接受姜赫的建议。到最后,叶无青架不住众人的盛情,勉强应允,把这事定了下来。
散会后,叶无青独留下小蛋,携着他来到克己轩内厅,挥退侍从,叶无青问道:“常寞,你的铜炉心鉴修炼得怎样了?”
小蛋照实答道:“弟子已修炼到第四阶『玄明恭华天』的境界。”
叶无青颔首道:“前几日你忙于四处奔波,耽误了修炼,要尽快把功课补回来。现在,我将忘情八法里的第一法『弹』字诀传授给你。如果你肯用心,两年之内,该能初步掌握了。但任何修炼,都要看自己的造化。”
他淡淡笑了笑,道:“天道无凭,仙心自求。忘情宫的秘籍绝学,为师都可以倾囊传教,也仅此而已。
“就像你大师兄,把各项功夫练得滚瓜烂熟,终究只能得其形而枉其意,再练一百年依旧难成大器。好比读书,纵然有人能把经史子集倒背如流,若不能领会神韵,充其量不过是个书虫。”
这道理,小蛋隐隐约约懂得,而今听叶无青深入浅出娓娓道来,更增一层明悟。
叶无青见他专心聆听,满意微笑道:“这便是师与匠的差异。因此,我教你的东西,首重于悟。须知,光凭整日打坐炼气,而不体悟仙心,犹如买椟还珠、本末倒置,永远也别想窥到天道奥秘。”
小蛋听着不住点头,心里不由觉得奇怪,叶无青既通悟这层道理,为何还执迷于勾心斗角的杀戮争霸漩涡里,不愿自拔?
叶无青似看破了他的疑惑,悠然道:“你可知,正魔两道修炼方式的本质不同在哪里?”
小蛋茫然摇头:“请师父指点。”
事实上,这也是一个始终困惑着他的疑问。如欧阳修宏、饕心碧妪乃至鬼锋、叶无青,无不杀气凛凛,极尽冷酷狠辣,与他想象里的仙心天道不啻有云泥之别。难不成,这样的人也能修炼成仙?
叶无青道:“其实答案很简单,正道讲究『忘我』,魔门追求『本我』。通俗而言,一个是克己忘情,在清静无为的苦修中找寻登天之道;一个是放纵自我,在不断的矛盾激化里觅得剎那顿悟。”
看小蛋的神情渐渐迷茫,叶无青耐心解释道:“打个比方,面前有个让你觉得厌恶,可又是素昧平生的人。正道的人尽避心里不喜欢他,也想除去他,却要苦苦克制自己的冲动,绝不会去杀他。
“而魔道中人则会毫不犹豫地下手,但这并非他们都好血嗜杀,只因若不这么做,便无法达到放纵自我的目的。
“当然,假如那个人修为明显高过了他,也只能放弃。毕竟,鸡蛋是不能往石头上碰的。而积郁下来的暴戾杀机,却必须及时宣泄,甚至是胡乱杀死几个不相干的人。”
小蛋道:“这么说,还是正道的修炼方式妥当些,至少不会滥杀无辜。”
他已沉浸在自己的话语里,将两人的交谈当作了一场正魔之别的讨论,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心里话。
叶无青也不以为忤,笑道:“在我看来,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伪君子,又有哪里好了?人性本恶,他们只不过是在竭力克制、掩盖自己的欲望而已。一旦外界的诱惑超逾了他理智的抵抗力,做出的事情,比我们这些所谓的邪魔歪道更加卑鄙残忍。
“当然,也不能以偏概全,正道里确实有叶某钦佩之人。盛年就是其中之一,可惜,只是凤毛麟角而已。”
小蛋听叶无青当着自己的面坦承对盛年的钦佩,不禁热血上涌,暗暗道:“盛大叔真是好样的,连敌人都能对他由衷地佩服赞赏!”
叶无青接着道:“为师与盛年表面看来无一相近,实际上却殊途同归,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寻求天道之路。我将自己置身于峰尖浪口,在诸般诱惑里,不断历练心志,体悟仙途。
“假如有朝一日能超脱人世万种羁绊,便可由魔入道,羽化登仙。如苏真、年旃等人,所走的也同样是这条道路。反之,若我不幸深溺其中不能自拔,则譬如行尸走肉,堕落成魔,永无登仙之望。”
小蛋用心揣摩他的话,终于还是摇头道:“无论如何,随便杀人总是不好。”
叶无青哈哈笑道:“天地不仁,视万物为蝼蚁。一次山洪爆发,就要吞没多少生灵,可曾有谁说它不对?为师告诉你这些,就是让你日后莫要拘泥于所谓的正魔之别,自缚手脚。
“什么是正?什么是魔?天道又是什么?一万个人,便有一万种答案,连老天也说不清楚。所以,不必再去问任何人,想要的答案,只能从自己的内心去寻求。”
他一整面容,道:“好,我要开始传授你『弹』字诀了。常寞,先用你十足的功力在为师的胸口击上一拳。不必留情,你的修为远不能伤到我。”
话虽这么说,小蛋依旧只用了六成的拳劲,“砰”地击在叶无青胸前。
在他的拳头即将接触到师父身躯时,叶无青胸膛猛然一吸,堪堪卸去小蛋大半的劲力,紧跟着重重往外一弹,顿时一股巨力涌出,震得小蛋右臂酸麻欲裂,整个身子朝后飞跌。
幸好他修为颇具根底,在后背沾地的瞬间,左掌一拍,借力弹起。
叶无青巍然不动,犹如适才什么也没发生过,点头道:“你很好,只用了一半左右的功力。否则,你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小蛋暗自凛然,默默运气疏通右臂经脉,道:“多谢师父手下留情。”
叶无青道:“这就是『弹』字诀。对方出手的力量越大,承受的回挫之劲便越强。不仅可以利用仙兵魔刃施展,自己的身体,乃至一草一木都是它的用武之地。
“不过,杀敌盈千,自损八百。它的缺陷就在于对手的修为必须略逊你一筹,不然自己便会先伤在人家的拳脚之下。如同为师,面对盛年这般的高手,弹字诀就派不上用场。”
他的声音渐转低沉,说道:“但弹字诀作为忘情八法的第一诀,有若万丈塔楼的根基,绝不可轻视。学不会弹字诀,后面的『卸、缠、黏、振』诸诀便似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可及,更遑论浩瀚精深的『寞』字诀。”
他歇了口气,又接着道:“弹字诀心法共计一千八百六十三字,需全盘通彻后,方能真正进行修炼。这些口诀,一向口传心授,你必须用心牢记,细细体会。非经为师准允,不得私自传授他人。”
小蛋最怕的就是记口诀,况且他对忘情八法的兴趣,远没有别人那样狂热,但碍于叶无青的威严,仍旧垂手应道:“是,师父。”
叶无青嗓音悠沉而略含沙哑,徐徐念道:“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则无往而不利。水至柔,而刚击不断;山至坚,而水过无声。所谓柔弱胜刚强,如是而已。”
他念完了弹字诀的开篇总纲,就让小蛋跟着复述。可短短几十个字,小蛋背得吃力无比,仍然错了三处。叶无青也不恼,替小蛋逐字纠正,然后再命他重念一遍。
直到第三遍头上,小蛋总算勉强过关。叶无青便开始对总纲口诀一句句地详加解释,显得十分耐心。
就这样传授至中午,一千八百六十三字的口诀,小蛋记了两成左右,至于那些前背后忘的部分,小蛋一时间也管不了那么许多。
叶无青木无表情:“大凡上乘绝学尽皆重在参悟,切忌死记硬背。今天到此为止,你自己好生体会口诀里蕴含的深意,十日后,通过为师的考教,再传你接下来的部分。”
小蛋哦了声,朝叶无青施礼后退出。
傍晚时分,小蛋离开愚步斋,轻车熟路朝朱雀园行去。这是一年来的惯例,每次完成了白天的功课,他都要先到朱雀园,跟着楚儿练习惊雁鞭法。
而早在前往明驼堡前,他已然将惊雁鞭法繁复多变的招式全部学完,所欠缺的,仅是功力火候罢了。
练过鞭法,小蛋辞别楚儿,走出后花园。转过一座门洞,前方的庭院内清幽静谧,有道黑影独自蜷曲在假山石间,与浓重的夜色、凄迷的霜雾融为一体,几乎化成另一块怪石。
“师祖?”小蛋轻呼出声,迈步走向假山,问道:“这么晚,您一个人坐在这儿干什么?为何不回屋里休息?”
楚望天听到人声,徐徐转首望向小蛋。剎那之中,他的眼眸里爆射出锋锐精光,却又一闪即逝,重新变得呆板浑浊,咧开嘴,嘿嘿笑了声。
小蛋心头一凛,道:“难道师祖的痴呆竟是假装的?”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试想能骗过蓬莱仙岛掌门云临真人,该是何等的困难?何况,面前的楚望天已然失去了所有的霸气与神采,那种从眼睛深处流露出的颓废与迷茫,是装也装不出的。刚才的一眼,该是他的一种本能反应。毕竟,他曾经是一方霸者,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犹存,只是丧失了往日的锋芒。
“师祖,您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负责照料您的人呢?”小蛋走到楚望天身边,蹲下身对他说道:“要不要我扶您回屋歇息?”
呆滞地瞪视小蛋半晌,楚望天慢吞吞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我……在看星星。”
“看星星?”小蛋抬起头,仰望夜空,迷蒙的雾气上方,一颗颗星辰闪烁不定,衬托着弯冰凉如水的寒月。
“你看,那是猎户星,这是大熊星,它们是一对儿。”楚望天语速异常缓慢,口齿也有点含糊不清,伸手指向天空道:“再远一点儿,天狼、北极……都漂亮极了。”
小蛋心头一动,思忖道:“罗大叔传我的天道下卷,便是由十二幅星图组成。莫非殊途同归,楚老爷子也在借着观察星夜,参悟仙心天道?”
他不由得再次偷偷打量楚望天,却发现他垂在膝头的左手中,赫然紧握着一把菜刀,小蛋一愣,脱口问道:“师祖,您手里拿把刀干什么?”
楚望天仰头凝视星空,心不在焉地随口道:“天黑了,恶鬼要出来害我的。”
小蛋挠挠头,苦笑道:“恶鬼?这儿可是楚儿师姐的朱雀园,就算有恶鬼也进不来,更别说害你了。”
楚望天俯低头,神秘地轻声道:“有的,你看不见,我能看见。看,就在你身后。”
小蛋遍体生寒,不禁回头望去。
黑漆漆的庭院里,除了他和楚望天外,空无一人。朔风吹过假山花木,不断发出“呜呜”幽咽,摇曳枝影。
他轻轻一笑,再劝道:“师祖,外面太冷,我送您回屋里睡觉罢。”
楚望天脸色陡然一变,紧张道:“不行,恶鬼会趁我睡着时下手,我不能睡。”
小蛋打了个哈欠,心道您不睡,我可得回去睡了,站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
楚望天没吭声,小蛋走了几步,觉得有点不放心,便又回过头来。只见楚望天呆呆坐在那里,神情忧伤,轻轻抽动嘴角,眼眶里无声无息滚落两行浊泪。
小蛋平生最见不得别人伤心流泪,只得再走回到楚望天身前:“您怎么哭了?”
楚望天满腹委屈,低声呜咽:“我要秋波,以前都是她晚上陪着我看星星。她不要我了,这里也没人理我。”
小蛋头大无比,见楚望天情绪越来越激动,叹了口气:“好罢,我不走了。”
楚望天收住抽泣,将信将疑道:“真的,你陪我?”
小蛋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楚望天满面皱纹地破涕为笑,问道:“每晚都来陪我?”
小蛋答应道:“是了,每晚我都来陪您看星星,绝不食言。”说着在楚望天身旁坐下,又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赶紧强忍住。
门洞后,叶无青悄然伫立,他既没有现身,也没有出言打扰,只在心中暗道:“师父啊师父,你是真痴还是假痴,着实给弟子出了个难题啊……嘿嘿,蓬莱仙岛名不虚传,轻描淡写的一步棋,便让忘情宫顿起内患,果真是杀人不用刀。”
忽然,他若有所觉地徐徐回首。
楚儿走到了他的身后,低声请安:“师父!”
“我来看看。”叶无青缓步往后花园行去,问道:“今天有谁来探望过老爷子?”
楚儿跟随在他身后,轻声答道:“席长老、藤长老、厉副宫主他们都来过,还有家祖父、家祖母和家父也曾经前来探望。”
叶无青淡然一笑,道:“蒙逊为何不来?告诉他,明日必须到朱雀园探视老爷子。”
楚儿低声应是。
叶无青道:“谁待的时间最久?”
“席长老,大约逗留了半个时辰,但没和师祖说一句话。”楚儿答道:“最快的是厉副宫主,只打了个照面便走了,还交代马山他们好生照料老宫主。”
叶无青点点头,停下脚步,默立须臾,吩咐道:“往后常寞会来陪老爷子看星星,妳不必管。但事后,需将他看星后的每句每字都记下来,尽快禀报于我。记住,哪怕是一句废话,也要如实禀报。”
楚儿俯首应了,叶无青微微一笑,放低了嗓音说道:“楚儿,妳是我最欣赏疼爱的弟子,远非蒙逊和常寞可比。说不定,忘情宫千年以来无一女子出任宫主的惯例,会让妳打破。好自为之,莫辜负了为师期许。”
楚儿一颤,恭声道:“恩师赏识爱护楚儿,我定当肝胆相报。”
叶无青颔首道:“我走了,妳也去做晚课罢,这里让马山盯着就行了。”说罢悄无声息地退入后花园,倏忽了无踪影。
楚儿突然醒悟到,马山很可能是叶无青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心腹,故此才这样放心,由他负责监视楚望天的一举一动。
只是除了马山,朱雀园里还有谁会是卧底?一念至此,她不禁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打了个寒颤。
夜风吹在身上,楚儿不禁转过头,望向假山石下正襟危坐、仰头观天的小蛋。也许,整座忘情宫里,这个傻乎乎的师弟,才是自己惟一可以信赖的人。
可惜,小蛋完全没有察觉到叶无青和楚儿的到来。他勉力支撑到月上中天,终于听见了身畔楚望天的呼噜声,他这才将楚望天轻手轻脚抱入屋中,一路打着大大的哈欠回到寞园,和衣栽倒在床,一夜无梦。
第三章 蚀龙香鼎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等小蛋彻底记熟近两千字的口诀,已然春暖花开,冰雪解冻。
小蛋的铜炉心鉴不知不觉,已修炼到第五阶“曜明宗飘”的境界,期间由“梦觉神功”造成的怪症又发作了一次,好在凭借“有容乃大”的护持,有惊无险地安然度过,无形里功力精进不少。
依照厉无怨估计,三年之内,小蛋便能晋升到“观微”之境。虽然在三个同门里这样的成绩无可夸耀,但对于小蛋来说,已是非常的不容易。
进入三月以后,楚儿开始闭关静修,准备突破“显定极风”之境,传授小蛋惊雁鞭法的事自然因此而暂停。不过小蛋每天傍晚,依旧风雨无阻地前往朱雀园陪伴楚望天,直到半夜方归。
由于无须再跟随楚儿研修惊雁鞭法,小蛋每次探视楚望天的时间,也比过去提前了许多,这使得他意外地发现了另外一桩有趣的事情。
原来整个下午,楚望天都会坐在庭院里捏泥人玩。他捏的速度很慢,一个不到一尺高的小泥人,往往需要十来天的工夫才能完成,可是一旦完工,他便会将自己辛苦做成的泥人用脚踩得粉碎,而后又花上十来天,重新再捏个一模一样的。
这日见楚望天又捏完了一个泥人,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小蛋看着甚是喜欢,忍不住问道:“师祖,您为什么每次都要把捏好的泥人踩碎?太可惜了。”
楚望天握着泥人,怔怔凝视半晌,眼睛里浮现起凶光:“这泥人不好,我不喜欢它。”
小蛋更加诧异,既然不喜欢,又何苦捏它出来?当下道:“您如果不想要它,不如就把这个泥人送给我罢。”
孰料楚望天突然重重将泥人摔在地上用脚底猛踩,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臭泥巴,我踩死你,我踩死你!”
小蛋手疾眼快,伸手从他脚下抓出泥人,可惜大半已经给楚望天踩变了形。小蛋暗自惋惜,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揉捏泥人,想将它扁平的脑袋还原。
可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累弯腰,小蛋模仿着楚望天捏泥人的手法忙了半天,泥人的脑袋却始终不能成形。
楚望天冷眼旁观,渐渐情绪平复,摇头道:“笨蛋,不是这样捏的,把它给我。”
小蛋略一犹豫,将泥人递给楚望天。
楚望天左手握住泥人,右手五指如蝶飞燕舞,片刻之后,泥人的脑袋在他的手中又重露雏形。
然后他探出食指,如一柄精细的刻刀用指甲轻挑泥人头顶,一缕缕头发随即被勾勒而出,最后形成发髻束于脑后,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渐渐柔和专注起来。
楚望天留下泥人左侧鬓角的发丝没有勾勒,交还给小蛋道:“你来试。”
小蛋接过泥人,用心回忆楚望天刚才使用的手法,慢慢下指,足足花了两炷香的工夫,好不容易泥巴看起来有点鬓角发丝的模样了。楚望天审视了一会儿,撇嘴道:“指头太硬,缺灵气。”
小蛋摸摸鼻翼,赧然道:“我……笨得很,用的力道总是掌握不好。”
楚望天盯着泥人呆呆出神良久,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学?”
小蛋一怔,思忖道:“若是我能捏一个泥人当作罗姑娘今年的生日礼物送她,倒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