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云州北府 6
宝珠道:“许叔叔,我母亲艰苦一生,这一把火就算了了?”许逊道:“你母亲皈依了祆教,身后遵行祆教之仪是她的遗愿。哈卡斯是教中经师,道行不薄,他说你母亲生前做了无数善事,早就被天使接引,经过善思天、善语天,继进善行天,最后步入光明天,即永恒之天堂,那里没有忧愁,没有烦恼,心中充满幸福,这都是你母亲今世修来的福报啊。”宝珠与许逊说话,却眼睛看着武显扬:“就算我母亲现在安稳了,她去世前呢?真地没有忧愁烦恼,心中充满幸福吗?”武显扬低着头不吭声,眼睛直直看着地。
屋里沉寂了一会,许逊说:“宝儿,我知道你没能在母亲生前见最后一面,心里遗憾。我和你父亲也很悲痛,年初你母亲病重,她拒绝吃药救治,说一切自有光明之王安排,你爹爹苦劝无果,眼看着病情不见好转,立刻派人去圣山通知你,但萨满总坛几乎是空的,找不到大萨都,连三山使者与四河使者都没有踪影,你爹爹很是着急,派出十几路信使打探,这才听说你随着大萨都西行了。他派人在圣山等了两个月,希望你一回到总坛就把消息告诉你,也许光明王顾念你母亲,会让你们母女见上最后一面,但她还是没撑到那一刻。”宝珠还是盯着武显扬,问:“就算找不到我,经义也找不到吗?就算你不疼我,把我从小寄养在突厥,可经义是母亲的心肝宝贝,母亲不思念他?他不思念母亲?为什么不告知他呢?”忠恕心里疑惑:武显扬还有个儿子叫经义,为什么不让他见母亲最后一面呢?为什么连今晚这最后的仪式也没出席?武显扬还是低着头不答话,许逊也脸现为难,看了看武显扬,叹了口气,看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宝珠道:“我现在想见母亲的遗体,即便是烧成了灰,我也想见一见,抱一抱,这就那么难以实现吗?”忠恕看到宝珠眼睛里涌出泪水,他心里也难受得想哭。武显扬的姿态一直没变,还是不吭声。许逊长叹一口气:“宝儿,你母亲入教之后很是虔诚,全身心投入教会,平时衣食起居都依照教义规范,临终之时,吩咐后事完全按教义来办。父母的感情你是知道的,你爹爹怎能狠心违背母亲的遗愿?心中纵有一万个不忍,也只能含泪按教义办事。祆教的规矩你也知道,与咱们汉俗大不相同,你母亲的遗体已按教义归火,将择日安葬,你爹爹怕你一时不能接受,这两天又是祭日,没有立刻安排,明天就可以见一见,师兄和我都陪着你去。”他没有回答“经义”的事,却答应安排宝珠见武夫人法体,可见后一事较为好办。
到突厥后,忠恕对祆教的葬仪也有些了解。无论何地的葬仪,其形式都与当地民众对生死的看法直接相关,天竺佛教、中原道家、突厥的萨满和西域胡人的祆教都相信善恶有报,相信有地狱和天堂,好人死后升天,坏人下地狱,但各地葬俗却迥然不同。中原汉人实行土葬,讲究入土为安,来自尘土归于尘土;突厥人实行火葬,人去世之后停尸数日,家人亲属杀牛马祭祀,把尸体与牛马一块焚烧,然后取灰而葬,表木为塋,坟前立石;天竺佛教也实行火葬,唯有祆教主张天葬。
天葬曾广泛流行于西域,形式很多,有的是把尸体剁碎放置在高山之上,有的是倾倒于河流中任之飘去,有的是直接扔进深谷,有的则是把遗体放置在祭坛之上,家人送别后,任飞鸟啄食野兽啃咬,不再理会。西域祆教就采用最后一种仪式,教徒去世之后,尸体被放置到高山顶上的寂静之塔,禽兽食去皮肉血髓,最后骨头被风化,人的**从世间彻底消失。
祆教随着粟特胡人东来传入突厥与中原,其本身教义主张节俭友爱互助,劝人为善,倒有不少汉人和突厥人信奉,唯有这葬俗与两地民情不合,遭受到猛烈抨击。多数东方民众认为这样的葬仪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信奉祆教就是归化于野蛮人,更有居民因此而袭击胡人,所以祆教要想在突厥和汉地传播,必须改变葬俗。五十年前,东传祆教众麻葛在突厥牙帐聚集,请示光明王神意,最后允许进入突厥和汉地的祆教徒改革葬仪。在汉地,祆教徒去世后先按佛家习俗火葬,然后以瓷坛盛以骨灰替代法体土葬。在突厥,祆教徒去世后先进行天葬,三个月后再收集法体遗骨按突厥葬俗火葬,最后埋入土里,立石纪念。突厥祆教之所以把暴骨期缩短为三个月,其中有向萨满教妥协的意味,因为萨满教的归魂期就是三个月,萨满认为横死之人的魂魄会化为厉鬼,要在人间游荡三个月才肯归位。
饶是做了如此变革,突厥人和汉人对祆教葬仪犹有抵触,隋文帝杨坚在位期间多次下令禁止汉民信奉祆教,信仰萨满的突厥人也经常破坏祆教教礼。
武夫人随着丈夫入了突厥,她去世之后估计是依照突厥祆教的习俗先进行天葬,三个月后举行典礼,昨天火葬,武显扬和宝珠父女因为不是祆教徒,只能在教礼的次日按汉人习俗举行家礼,最后将骨灰入土。现在知道了宝珠是武显扬的女儿,忠恕这才想起她的许多习惯与突厥人和萨满并不一致,她骨子里还是个汉人,对汉人来说,身为人子而毁损父母遗体,那是大逆,可能武显扬怕她承受不了,所以才不让她接触母亲遗骨。
宝珠道:“你们心里不忍,不用你们陪,我和经义一起去。”许逊也沉默了,看来经义的事有隐情。过了好一会,一直沉着头的武显扬仰天长叹一口气,缓缓道:“宝儿,你每句话都戳在爹爹的心上,我有亏于你,会用后半生来弥补,但无论你如何责备,我还是要告诉你,经儿不能来。”宝珠冷哼一声:“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他不过是你争霸天下的一个筹码,别说亲情可以不顾,即使是他的性命也可以抵押。”武显扬微微点头,看着宝珠道:“宝儿,我们父女多年离散,有些事本想过两天再谈,既然今天说到这里,我就把心里的话给你倾倒一番。你不必相信,也可以继续挖苦嘲讽,但我今晚说的话,不是以什么狗屁平南可汗的名义,而是以一个父亲的名义讲的。”宝珠又哼了一声:“平南可汗,好威风的官职!”
武显扬长吁一口气,道:“我知道在你眼里,爹爹一直是个野心勃勃冷血无情图谋甚大的人,为了野心,不惜背叛师门,不惜把亲生儿女当作人质,不惜让妻子投身异教。除了你许叔叔,恐怕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宝珠冷冷反问:“你不是吗?”武显扬点头:“是,我确实是这样的人,很早就是这样的人,但现在不是了。”宝珠冷冷地道:“是我母亲的死,是那团圣火让你的心灵受到感悟,灵智被启迪了?”武显扬又点头:“我知道你不相信,除了你许叔叔,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你母亲的离去让我彻底改变了心意,什么雄图霸业,什么军国大计,统统不重要了。”宝珠睥睨他一眼:“你要放下屠刀,皈依山林了?”武显扬又点头:“如此最好!”宝珠根本不相信:“那你是准备今天还是明天解甲归田?”武显扬道:“如果现在能走,我和你许叔叔立刻就起身。”宝珠轻蔑地问:“可我看你没一点要动身的样子,不会是舍不得你的柘羯吧?”武显扬这次摇头:“我无法放下的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宝珠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天可怜见,我和弟弟成了你的牵挂了!”
武显扬还没说话,许逊开口了:“宝儿,你爹爹说的是真心话。”宝珠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武显扬道:“宝儿,也许爹爹总是让你失望,但许叔叔的话你总该相信吧?他无儿无女,把你和经儿当作他的亲生儿女,对待你们胜过骨肉血亲,这你不会怀疑吧?”宝珠道:“我痴活二十年,谁对我们好,谁离我们远,我还分得清。小时候以为许叔叔就是我亲爹,从他抱着我晃晃荡荡的那一刻起,我就想长大要好好对待许叔叔,孝顺他,伺候他,像儿女一样给他养老送终,经义也是一样的想法。”许逊扭过头去,伸手抹泪。
武显扬道:“我这一生,对不起身边所有的人,最有亏欠的,是你们母子三人和你许叔叔。”许逊红着眼道:“师哥,咱们兄弟同心,生死相依荣辱与共,没有谁亏欠谁。”武显扬向他摆摆手:“师弟,你对我的情义,也许只能下辈子报还了。”许逊扭头抽泣起来,宝珠依着他的手臂,也哭了起来。
武显扬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滴下,过了一会,他伸手抹了一把泪,对宝珠道:“我前半生对你母亲不起,她的痴情我枉顾了,今后在地下重逢,我给她当牛做马,报答此生的情义。我对你和经义不起,不敢奢望你和经义为我尽孝,但我想用后半生尽我当爹爹的义务,用性命保你和经义平安。”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