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云州北府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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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兰带着忠恕趁着夜色向北摸去,穿过三条小胡同,躲过两队巡查的士兵,来到一个大街口,街道上有举着火把的骑兵在巡逻,都是胡人,看来到武显扬的地面了。贺兰指着左前方一处高大的尖顶建筑道:“看到没?就是那里,四周都有守卫,前门后门都靠着大街,有灯火,只能从左右两厢潜进去,不知道里面什么样,我也没去过。”忠恕见胡天左右两边是小胡同,即便有人把守,以自己的身法,晃过守卫不是难事,于是道:“谢谢,允儿,你尽快回去吧。”贺兰握了握忠恕的手,再次叮嘱道:“不要靠近武显扬!”忠恕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你多保重!”说完一猫腰,借着一道暗影闪过大街,潜入对面的黑暗里,贺兰只觉得眼前一花,忠恕就没了影子,心里吃惊:他的身法比我高多了,从前小看他了。

    忠恕在黑暗中悄悄跃上屋顶,伏着身子窜过一道道屋檐,来到胡天西面的小胡同,伏在屋顶仔细听了听,除了风声,没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他犹不放心,敛气屏息,运内力凝听,没发觉有人在四周潜伏,看来这个胡同真没人把守,武显扬只是在前后大街象征性摆了些卫兵,其实是做给梁师都看的,他根本不需要守卫,试想放眼天下,又有谁能伤到他呢!

    忠恕轻轻一跃,飘过高墙落到了胡天的院子中,靠着一颗巨松四下打量,只见这是一座典型的寺院式建筑,规模不小,前后有两排建筑,与阿波大寺的天王殿、大雄宝殿等完全相同,看来这里过去就是个佛教寺院,武显扬带着胡人来到之后,只是把前院的天王殿加了个尖顶,于是寺庙就变成了祆教的胡天。前面的两排建筑都黑乎乎的没有亮光,大雄宝殿后面的院子里有灯火,空气中还有烟火的味道,祆教崇尚光明,祭祀必用火,所以祆教也被称为火祆教、拜火教,胡天也叫圣火寺,看来第三进院子中设有祭坛。带着捂脸的面巾,忠恕觉得有点憋气,于是把面巾取下装进兜里,轻吸一口气,贴着墙摸到第三进院子,刚转过大雄宝殿,就觉得眼前一亮,只见院子空阔,没有殿堂,没有树木,在应该是藏经阁的地方建着一座两丈来高的圆形祭坛,坛顶有四丈见方,中间是一盆熊熊燃烧的圣火,圣火之前有张祭案,祭案上摆着一个香炉,两个穿着白色长袍戴着尖顶毡帽的胡人,挎刀持枪守护着圣火,看来武显扬祭祀夫人的仪式还没开始。忠恕四下看了看,圣火把祭坛周围照得通亮,无法藏身,他纵身跃上大雄宝殿的屋顶,大殿的屋檐翘起三尺来高,有片阴影可以藏身,忠恕伏在阴影里,正好可以清楚看见祭坛上的情形。

    不一会,前院响起三声法鼓,接着就听到脚步声,忠恕抬头望望星空,已经是子夜时分,估计是武显扬到了。脚步声移到大殿前停了下来,因为在屋顶,忠恕看不到下面是什么人,只听有人用胡语高声吆喝了几句,像是唱诵,又像是念咒,然后就看见一队人向祭坛走去,为首的是四个身穿白袍手捧祭品的胡人,四人身后,是一个头戴高高尖顶白帽,身着宽大白袍的胡人,那胡人留着浓密的连鬓短胡,左手持一段树枝,右手持着权杖,像是主祭的祭司。紧接着有两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空手跟在祭司身后,忠恕大惊,怀疑自己看错了,忙揉了揉眼睛,只见一人身形高大,腰杆笔挺,穿着汉装便服,那是武显扬,他身边是个穿着白色布袍的女子,高高个子,身型婀娜,束着长发,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宝珠。忠恕心里就如翻江倒海一般:宝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和武显扬一起祭祀武夫人,和武显扬是什么关系?

    献祭品的胡人走上祭坛,后面的人都显露出来,忠恕看到在武显扬身后还站着一排人,中间的汉装男子就是在十里集与武显扬并马而驰的人,估计是武显扬身边的重要人物,另有三个年青胡人,还有一人披散着头发,像是突厥人。

    最先的四个胡人把祭品摆在案上,然后分立在祭坛的两边,祭品很是简单,香炉的左边是一匹白布和一根短木棒,右边则是两个盘子,一个好似盛着小麦,另一盘中摆着白色的块状物,像是奶酪,与中原的祭品相比显得简单至极,和武显扬的身份极不匹配。中原汉人的祭品多是往者在它界要用到的东西,衣食住行罗列唯恐不周,富豪人家往往极尽奢侈,用活物祭祀,鸡牛犬马应有尽有,过去的诸侯与皇帝更是把兵马奴仆、大臣将军、后宫嫔妃,甚至亲生儿子用于祭祀,直到隋文帝开国,以人活祭才被禁止。祆教祭品这样简单,估计他们的葬仪并不复杂,也不甚隆重,老可敦想用南太主活祭,可能并非依从祆教教义,而是受了胡人祭司的蛊惑。

    那主祭司上得台来,朝着圣火拜行祆礼,然后右手举着权杖,左手摇晃着树枝,嘴里大声唱诵着,围着圣火走了三圈,把树枝投入火中,再行一大礼,转身下了祭坛,那奉上祭品的四个胡人连同两个圣火护卫一块跟了下来。

    那祭司走到在台下恭候的武显扬面前,摘掉帽子,躬身行了一礼,忠恕听到他用汉话说:“师父,该您奉祭了。”武显扬拍了拍他的手臂,迈步走上台去,宝珠侧后半步,跟着武显扬一起上台。忠恕心里更加疑惑:宝珠身着白衣,也没带法器,明显不是以萨满教乌兰身份上台的,武夫人是祆教徒,她的忌日在昨天,今天是武显扬和不在教的家属奉祭的日子,宝珠到底与武夫人什么关系?她一个突厥人,怎么与武显扬扯到一起?

    武显扬和宝珠走上祭坛,站立在祭案前,宝珠首先上前,用短木棒引圣火点燃案上的香炷,然后退后三步,跪下磕了三个头,她半天不起身,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显在哭泣。忠恕都傻了:她向武夫人行孝子大礼,又哭得这么伤心,难道她是武夫人的女儿?那武显扬岂不就是她的父亲?武显扬伸手去拉宝珠的手臂,想把她扶起来,只见宝珠手臂轻轻一摔,格开武显扬的手,自己站了起来。武显扬走上前去,点燃三炷香,举到眉间拜了拜,然后插入香炉中。他站立在案前,好像在追忆夫人的生前,此刻这一代枭雄就像个典型的鳏夫,从背影就能看出他的哀伤。过了良久,武显扬向着圣火缓缓点了点头,然后站到祭坛的左边去,宝珠走过去站到他的下首,武显扬侧脸看宝珠,宝珠则一直盯着圣火,神色木然。

    这时那中年汉装男子当先走上祭坛,身后跟着五个人,刚才的胡人祭司赫然也在其中,只是他脱掉了白袍白帽,换了普通胡人的衣袍。那汉装男子首先上前点香行礼,礼毕之后,武显扬和宝珠向他鞠躬,那男子走过去站在宝珠的身侧,扶住她的手臂。后面的四个胡人和那个突厥人分别上前燃香,然后五人一齐后退三步,跪下磕头,行的竟然是汉礼。五人礼毕,武显扬微微点头,宝珠则又向五人鞠躬,五人走到武显扬身后,默默站立。

    一刻之后,圣坛上的木柴将要燃尽,圣火慢慢熄灭,不一会只剩下红色的炭火余烬还在闪着光,大院中暗了下来,坛下传来一阵唱诵,忠恕看到武显扬高大的身影当先走了下来,其他人都跟着他向前殿走去,不一会就出了视线。忠恕原本想近距离看一眼武显扬就走,现在意外遇到宝珠,不把事情搞个明白,无论如何不会走了,他听脚步声在前殿停下了,再凝神听听祭坛周围已经空无一人,于是从屋顶跃下,向前殿摸去。

    此时原来黑乎乎的两厢侧殿都透出灯光,院子中则看不到一个人,忠恕心道这些人个个武功高强,根本用不着侍卫站岗放哨,他正在选择要靠近哪边侧殿时,就听到西厢传出话语声,于是伏低身影,悄悄潜到西厢窗下,只听一个人说道:“宝儿,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水吧。”透过窗户的细缝,忠恕看到侧殿里有三个人,武显扬、宝珠和那个汉装男子,武显扬和那汉装男子分坐在主案两侧,宝珠则坐在那汉装男子下首,离武显扬较远。宝珠接过茶杯,举到嘴边又放下,道:“许叔叔,我没事。”那许叔叔怜惜道:“你刚从西域归来,又连日赶路,一定累坏了,看你都瘦了一圈,母亲的事了了,要好好静养一下。”忠恕也觉得宝珠比分别时明显清减了,明如宝石的双眸没了神采,如玉般的脸庞也暗了荣光,心里一阵痛惜:宝珠不是突厥人,武夫人是她的母亲,武显扬就是她的父亲,怪不得她那么熟悉清宁生,可为什么她和武显扬很是生分,倒是与“许叔叔”很亲近?刚才在祭坛之上,武显扬想扶她手臂,她拂然摔开,倒让“许叔叔”搀扶着,当年从朝阳宫反出的人中有个许逊,是武显扬的铁杆心腹,看来就是此人了。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